阿斯特四世眼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上前一步,几乎是低吼出来:“波特!你这叛徒!你把我对你的信任,把阿斯特家族的名誉,都踩在了泥里!你竟然敢……”
“约翰雅各布!”
乔治波特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了他的话,他没有退缩,反而迎着阿斯特的目光,眼中充满了痛苦和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是的!我是叛徒!我辜负了您兄长的信任!我让恶魔进入了这座殿堂!我罪该万死!”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说出准备了很久的台词:“但我没有选择!他们绑架了我的小女儿!用她的性命威胁我!那些煤油……那些该死的硝酸甘油……都是我放行的!是我把恶魔引到了承重墙下!”
乔治波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带着一种自毁式的坦白。
“但我不会让这一切发生!”他猛地指向办公桌,上面放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这里面是所有的一切!他们威胁我的证据,交易的记录,藏匿爆炸物的具体位置,还有……还有我准备的自白书!我原本打算……在今天中午,最后一次确认我女儿安全后,就带着它去警察总局,向全世界揭露这一切!
然后、然后我会从酒店塔楼跳下去。用我的血,来洗刷我的罪孽,来阻止这场灾难!”
他几乎是喊出了最后几句话,身体因激动而微微摇晃。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阿斯特四世转头看了拉里一眼,回想起昨天晚上,他跟自己堂兄的电报谈话。
昨天晚上,当阿斯特四世的管家将电报拍到伦敦的时候,几乎瞬间就得到了对方的回复。
等到阿斯特本人去电报房的时,他的堂兄已经发来一份长长的电报,要求他们立即向纽约警察局举报,有人要在阿斯特酒店举行一场恐怖的预谋爆炸。
而揭露这个阴谋的,正是乔治波特。
他在爆炸案可能发生的最后一刻,选择了向自己的主人坦白。
这种意外的巧合,让阿斯特四世感到非常惊奇。当然,身在伦敦的,威廉-华尔道夫-阿斯特更加惊奇,因为自己的弟弟竟然提前知道了此事,并且还主动联系自己。
本来威廉-阿斯特准备将这件事托付给别人的,但有自己的堂弟插手,那就再好不过了,起码能保证家族的声誉不会被毁灭。
所以,拉里和阿斯特四世才能一大早就来到这里。
拉里看向乔治波特,微微眯起了眼睛。
对方的眼神深处,除了痛苦和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表演痕迹。
他太急于坦白,太急于将一切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太急于规划自己的“赎罪”结局。
“很感人的剧本,波特先生。多说一句,我还是不习惯称呼你为波特先生。”
拉里的声音冷静地响起,像一盆冰水浇灭了空气中悲情的火焰。
“牺牲自己,拯救女儿,揭露阴谋,成为悲剧英雄……听上去不错,是吧?但你想过没有,当你从塔楼跳下,你的自白书送到警察局的时候,对方的人会在哪里?你的女儿还会活着吗?”
波特的身体猛地一僵。
拉里步步紧逼,语气锐利如刀,
“你以为你的死能阻止他们?不,他们只会立刻杀了你的女儿灭口,然后销毁所有证据!你的死,毫无价值!只会让你的家人背上叛徒家属的骂名,同时让真正的元凶逍遥法外!
恕我直言,你这不叫牺牲,你这叫愚蠢!自私!你只想到了你自己的救赎,却根本没想怎么真正地赢!”
拉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波特心上。他脸上的悲壮瞬间碎裂,露出苍白和恐惧的底色。
乔治-波特被看穿了。
他的计划与其说是为了阻止阴谋,不如说是为了逃避无法承受的内心谴责,寻求一个看似壮烈的解脱。
“那我还能怎么办?!”波特崩溃地喊道,泪水终于滚落,“他们已经控制了一切!我逃不掉的!”
“站起来!”拉里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把你的自白书收起来!现在不是你表演悲情的时候!你想赎罪?想救你女儿?想真正地报复那些把你逼到绝境的人吗?那就别想着怎么死,想想怎么活!怎么配合我们,把那些杂种彻底送进地狱!”
阿斯特四世此刻也终于反应过来,他压下最初的愤怒,看到了更大的图景。他上前一步,语气冰冷的说道,
“乔治,拉里说得对。死,太便宜他们了,也太便宜你了。你的命,现在属于阿斯特家族。我要你活着,把你做的事情,加倍从他们身上讨回来!”
拉里的训诫和阿斯特的威压,如同两道枷锁,瞬间击碎了波特自我毁灭的幻象,将他强行拉回了现实战场。
乔治-波特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眼中虽然布满血丝,但那种绝望的平静和表演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产生的、破釜沉舟的狠厉。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他的声音依然沙哑,却多了一丝力量。
拉里知道火候到了。
“第一,稳住他们。用你约定的方式联系,告诉他们一切正常,晚上晚宴开始的时候就可以引爆炸弹。
第二,画出详细的地图,每一个爆炸物的精确位置,每一个他们的人的潜伏点。
第三,配合我们的人,进行一场‘秘密的排爆行动’。第四,也是最重要的,”
拉里盯着他的眼睛,“回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和你接触的人的声音、外貌、习惯。我们要的不仅是阻止这次爆炸,我们要的是连根拔起。”
乔治-波特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拿起那个厚厚的信封,没有扔进垃圾桶,而是郑重地锁回了抽屉最深处。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办公室,照亮了尘埃,也照亮了四张神色各异却目标终于统一的脸。
乔治-波特脸上再次显出平静而又温和的,属于职业经理人的冷静和从容。
“我会遵照您和约翰-雅各布的吩咐……”
拉里看向K先生,语气郑重的对乔治波特说,“尤其要告诉我们,你女儿到底在什么地方?我的这位助手,会想尽办法把她救出来的。”
乔治波特脸上涌起一阵激动的潮红,他看向K先生,郑重的点了点头。
阿斯特四世走上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俯下身子皱着眉问道,“幕后的黑手到底是谁?是不是杰伊-古尔德?”
乔治波特很坚决的摇了摇头,“这个我真的不知道,对方只是称其为‘我的老板’。我现在始终不知道,是谁在针对阿斯特家族做了如此之大的布局……”
阿斯特四世的怀疑没有被回答,慢慢直起了身子,将目光集中在拉里脸上。
拉里此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波特先生,有一个问题我始终想不通。以你的谨慎,即使被胁迫,也完全可以找无数理由推迟或取消我的基金成立晚宴。事实上,刚开始您确实是这样做的……
但后来您反而极力促成,将其安排在主宴会厅这个看似最危险、最显眼的目标。为什么?你希望爆炸发生在那时?还是……另有打算?”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乔治-波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恐惧、愧疚,还有一丝被理解了的急切。
“不!不是那样的!”他几乎是喊出来,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充满了绝望中的坦诚,“我同意晚宴,恰恰是因为、因为那可能是唯一能阻止他们,或者至少保护您的机会!”
阿斯特四世皱起眉头,拉里则微微前倾:“解释。”
乔治波特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仿佛要将积压的恐惧和算计全部倒出。
“他们……他们想要的是绝对的意外和恐慌!他们最初的计划是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深夜,用最少的炸药制造坍塌,让所有人觉得是意外事故!但您的晚宴……利文斯顿先生,您的晚宴打乱了这一切!”
乔治波特点点头,目光看向远方,继续说道,
“一场汇聚了纽约几乎所有金融精英和名流的盛宴,安保级别会提到最高!警察、私人保镖、酒店安保…会布满每一个角落!
这将迫使他们不得不改变计划,使用更复杂、当量可能更大的装置,以确保在高度戒备下仍能成功。
而更复杂的计划,就意味着更多的环节、更多的人手、更长的准备时间,也意味着……更多的破绽!
我本打算利用这些多出来的时间和他们被迫增加的活动,悄悄收集证据,或者……或者最起码找到救我女儿的机会!但是……”
拉里点点头,随着他的话继续说道,“但直到昨天晚上,你都没有任何头绪,所以只能选择将这阴谋和盘托出,然后你再悲壮的死去、赎罪,是吗?”
乔治-波特沉默良久,忽然说道,“我并不在乎其他富豪的死活,他们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可我知道,如果真的任由炸弹在华尔道夫酒店爆炸,阿斯特家族的声誉将会跌至谷底……
我的一生都是阿斯特家族成就的,没有威廉-华尔道夫少爷的垂青,我现在还只是阿斯特酒店,一个普通的基层管理人员……”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寂。
阿斯特四世转脸看向拉里,问道,“那这个基金成立大会该怎么办?是要取消吗?”
拉里脸上忽然露出笑容,他看了看乔治波特,又看了看阿斯特四世,从容自若的说道,“为什么要取消?这是我的波特先生,准备好久的丰盛晚宴!”
“可、可如果以后风声传出去,即使宾客们没有真正受到生命的威胁,他们也会对你这种漠视他们生命的行为,而感到恼怒的!”阿斯特四世大声的提醒道。
乔治波特也将目光转向拉里。
拉里脸上仍然浮现出笑容,继续说道,“首先、这事永远不会被传出去的……另外,记得我跟你说的吗?为什么我需要你的全权授权,你府上的所有人都要听我调遣……”
阿斯特四世恍然大悟。
拉里却摆摆手说道,“这些都是小事,我们先从大事开始做吧……”
乔治波特从办公桌背后从容的站起身来,看向拉里,点头说道,
“我会在十点钟的时候,召开一个全体服务人员的动员大会,你们的人将以额外保安的身份,参与这场大会……到时候,就该是你们一展身手的时候了!”
第242章 首开杀戒
1892年一个普通的周日早晨,华尔道夫酒店如同一座镀金的巨兽,矗立在曼哈顿的心脏位置。
看似祥和豪华,却暗流涌动。
拉里站在对面大楼的阴影里,指尖划过一份名单,上面是四个被红圈标记的地点锅炉房、东翼储藏室、主宴会厅吊顶检修层、以及酒店经理波特先生那看似安全的办公室。
拉里的身后站着三条阴影,左边是邓巴先生,他眼神冷得像冰,腰间的自动手枪擦得锃亮。
右边是K先生,他现在沉默如山,背上还额外挎着一杆温彻斯特杠杆步枪。
中间的是马修勃朗宁,他依旧是那副理工男认真的样子,外套敞开露出里面的隐藏枪套。
“都清楚了吗?”拉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腥味。
“明白,老板。”三人低声但坚决的回应道。
“好的!”拉里低头打开自己的金壳怀表,上面的时针分针显示,现在已经到10点钟了。
拉里抬起头看看三人,和煦的笑了一下,随即吩咐道,“行动!”
与此同时,华尔道夫酒店的宴会厅里,乔治波特正在从容不迫地为众多安保人员、服务员,和其它特殊的“外聘人员”讲解晚宴的重要性、以及晚上该如何应对这场非常重要的、纽约富豪聚集的晚宴。
人群之中,一个身穿礼服、肌肉虬结的大个子,左右看了看身边的人,随即将目光再次集中到乔治波特先生的脸上。
“……这是我们华尔道夫酒店第一次认真的开门迎客,来的宾客也都是纽约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们不能坠了阿斯特家族的威风。各位先生们,如果这单我们做好了,你们都会赢得15美元的额外奖金!”
乔治波特说完话,手下们一阵欢欣鼓舞。
那个身穿礼服的莽汉,脸上却露出了不屑的神色。转头对身边的一个人小声说道,“她女儿那边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玛丽姑妈正在照顾她。”对方答道。
莽汉点了点头,眼睛依然盯着乔治波特,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笑容,“妈的,15美元,打发要饭的呢?我们这单做好了,一人足足有5000美元!”
“……可我们肯定会被纽约警察通缉的。”对方小声的嘀咕道。
莽汉看了看他,骂道,“你真是个十足的蠢货,完事以后,我们必然要离开美国,要么去欧洲,或者去巴西阿根廷。那里有更多的富豪,愿意做类似于今天这种买卖。”
对方点点头。
就在此时,华尔道夫的酒店里一阵喧嚣,拉里带着邓巴先生,仿佛游客一样一路赞叹着进入了酒店。
会议被打断了,乔治波特皱着眉看着远方的一群不速之客。
“波特先生您好,我们现在来做宴会的安全检查,以及布置后续的安保工作。”拉里笑着走上了几步,就要跟乔治波特握手。
乔治波特脸上恢复平静,颔首表示理解,敷衍的跟对方握手,随即介绍道,“我们正在开会,等会议结束之后,您和您的检查人员、安保人员就可以进驻了。”
拉里点点头,微笑的退到了一边,他身后,除了邓巴先生挎着手枪,其他十几名身穿华丽西服、做富豪下人打扮的人都赤手空拳站在他俩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