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朋友,自然要领进屋招待,否则他直接扭头就走,这寿也不祝了。
李家长辈们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跟他掰扯这种事情,只要他不领来一个加强排的朋友,也就由着他。
别墅外面人挤人乱糟糟的,可别墅里面却相当空旷清净,除了来来往往的保姆之外,基本上看不到多少人在走动,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的人也都压着嗓门,不凑到跟前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倪爱军也没打算做介绍,带着乔木就直接往里面走:“我妈她现在肯定忙疯了,先不给你们介绍了,先带你进去坐坐。”
正往里走,一个热情的声音就拦住了两人:“爱军啊,这咋一趟趟往外跑呢?接人就让保姆阿姨去接就好了。”
“没事儿,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倪爱军说完就介绍,“这是我大姨和大姨夫,这是我同事乔木。”
“大姨好。”乔木向着这对面容沧桑的老夫妻微微鞠躬打招呼。
“哎呀,同事?还真稀罕,爱军这还是第一次带同事来做客吧?”大姨上下打量着乔木,一脸的欣赏,“还真是一表人才,在公司肯定也很受器重吧?”
“都是执行岗,认认真真工作,没什么器重不器重的。”乔木没来得及说话,倪爱军就抢先开口,显然是不想家人关注自己的工作。
大姨夫却似乎没听出来,也热情地问:“你们是做什么工作的?爱军平日里没给你们添什么麻烦吧?”
一听这话,倪爱军脸上就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在乔木面前,他还是忍住了。
“没有没有,爱军挺能干的,出了不少成绩了,在天津分公司都是数一数二的,”乔木则轻车熟路地信口开河客套着,“至于我们的工作性质与内容,有保密协议在身,这个我真没法透露,还请您见谅。”
“保密协议?”大姨夫有些惊讶,“新起点我记得是一家金融类央企吧?这都涉密?”
见大姨夫这么不知分寸,倪爱军更不耐烦了。
“不是涉密,是商业机密,”赶在对方爆发之前,乔木笑着解释,“我们的工作内容涉及客户的核心商业机密,我们的客户又都是各个行业的领头羊、独角兽。这个容不得我们有半点马虎……”
他这一解释,大姨夫算是理解了。他查过新起点这家公司,自然什么有用信息都查不到。但从公开新闻的只言片语来看,这家公司的合作方确实都是各个行业的翘楚。
而且乔木这么一说,夫妻俩看对倪爱军的心思就有些变化了。
过去他们和对方客套,对方总是不耐烦地推脱说涉密,他们一直觉得这孩子和李家其他人一样,是瞧不起他们。
现在人家同事都给解释了,这不就说明他们真的误会这个外甥了?一想到此,夫妻俩对倪爱军的感官立刻好转了不少。
并不知情的倪爱军则果断转移话题:“我记得孝恩今年六月毕业吧?打算回来吗?还是要继续读个博?”
“不读了不读了,”大姨立刻笑着连连摇头,“再读博士,毕业都三十了,那哪成啊?”
“那小子在外头心野了,在高盛实习了半年,据说挺受器重的,就想留在美国不回来,”大姨夫也连连摇头,“我和你大姨的意思还是尽量回国发展,毕竟现在国内不比美国差,还有家人照应着,怎么也比他在美国独自奋斗要强……”
大姨夫表面上一脸不高兴,可话里话外那种骄傲,遮都遮不住。
倪爱军知道,一说起张孝恩,这夫妻俩就完全停不下来了。见转移话题的目的达到了,他也不给两人继续扩展的机会,大姨夫话音刚落,他就抢先开口:“那我先带我朋友去屋里了,就辛苦你们在这里招待客人了。”
在两口子热情地告别下,倪爱军逃也似地带着乔木往里面走。
走出几步,乔木心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对夫妻还在看着他们,一脸的开心与满足,见他回头甚至还和他招手。
“别看了,快走!”前面的倪爱军压低嗓门说,“你再看他们就要跟过来了,跟鬼似的,阴魂不散!”
乔木从善如流,却还是善意地提醒:“怎么说话呢?好歹是家里长辈,当着朋友的面可别这么说。”
“长辈?”对方却嗤笑一声,“你就不觉得别扭?”
确实挺别扭的。乔木能感觉到,那对夫妻说是倪爱军的长辈,实则在他面前姿态很低,甚至有明显的讨好与奉承。
“我大姨是我姥爷第一任妻子生的,”拐过拐角,四下无人,倪爱军长舒一口气,放慢了脚步,“那时候我姥爷遇到一些麻烦,受到了一些冲击,那位直接抱着我大姨回了娘家,后来主动提出离婚。”
乔木张了张嘴,没说什么。但不得不承认,对于这种豪门狗血恩怨,他还是很爱听的。
“那位后来改嫁了,嫁给了个普通工人,一辈子没什么出息,家庭也不和睦。尤其我姥爷发达以后,那边一家子更过不下去了。
“后来大姨是主动找上门的,二十多年没回来过,突然就上门要认爹。我姥爷对她没感情,对那个女人应该还有恨意。
“但不管怎么说,她是长女,这事儿板上钉钉。他要是太冷血,传出去也让人说闲话。我姥爷就给她和大姨夫安排了国企工作,又资助他们儿子出国留学。不然就他那个成绩,恐怕一本都费劲。”
“二本?那也比我强了,”乔木开了个玩笑,他高考就是大专的分数,“你大姨大姨夫还不满足?”
“你看他们像满足的样子?”倪爱军冷笑,“姥爷给他们俩安排的就是普通办公室文员岗位,没什么优待。但架不住公司里有人想要套近乎,这些年来时不时给点功劳、提拔一下,现在夫妻俩大小也算是个领导了钱多事少没权力的那种。”
乔木恍然:这就是看在李家的面子上,给供养起来了。
难怪李家第二代的子女和配偶都在外面招待贵宾,唯独这对夫妻在别墅里,还谁都没招待,就是和人闲聊。
看那对夫妻刚才那毫无眼力见的表现,他们也确实没有人情世故方面的历练,担不起招待贵宾的任务。
单纯的不够格。
不过想起那对夫妻五十多岁了还要讨好奉承一个二十多岁的晚辈,他依然替他们感到心酸:“你们都瞧不起他们?”
“瞧不起?当然!”倪爱军回头看了他一眼,“凭什么瞧得起?”
对方想到什么,摊手道:“事先声明啊,可没人欺负他们一家,我承认李家这群人是恶心,但还没low到这种地步除了李贺那个畜生。”
“李家这几个子女是这样的,我姥爷第一任生了大姨,第二任生了我大舅二姨,第三任就是我姥姥生了我妈,现在那位生了二舅三舅。
“我大舅继承政治资源,二舅继承资本资源,三舅和我大舅的儿子也都入了仕途,相互帮助、扶持。反正这几个儿子孙子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女儿孙女什么的,我姥爷就不怎么管了,基本就是自由生长。例如我二姨没什么野心,就去了国企,但好歹也认真做事情。
“她女儿自己玩自己的,李家的事情从不掺和也不过问,今天都不一定来,反正我是没见着。
“所以她们一家三口在李家一样说不上话,但今天也能在院子里招待客人,往常想要更进一步,需要的资源李家也不会吝啬。”
他耸了耸肩:“我妈和我二舅的女儿就是我姐李盈,她俩性格很像,都很要强,非要自己创业。虽然肯定也离不开李家的资源,但她们自己奋斗、打拼、上进。
“我妈打小跟我姥爷跟那位太太闹得不可开交,后来还为了和我爸结婚直接离家出走,过了好多年才回来。你说她和我姥爷就能有什么感情了?可李家人依然尊重我妈。
“还有我姐李盈。说起来,李家第三代最有出息的是李庆,我大舅的儿子,三十多岁,在杭州给人当秘书。但李家第三代,无论我还是李贺,或者我二姨的女儿,都服李盈,没人服李庆。”
乔木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李家上下瞧不上大姨大姨夫,不是因为对方的出身或上一辈的恩怨,而是因为他们就想着吃李家,从没想过自己努力,更没想过努力回报家族。
如果这对夫妻能像倪爱军二姨一样,努力了但天资平平没什么成绩,却依旧能认真做事,虽然在家族中不会有话语权,却也绝不会缺了尊重。
这种水蛭型的亲戚,哪怕本身没有坏心眼,也确实让人喜欢不起来。
“还真复杂,”乔木撇了撇嘴,“我现在真庆幸我家就是个普通工薪家庭。”
“我也挺羡慕你们的,”倪爱军叹气,“郭工面对我和孔工自卑,说他家里没权没势还一地鸡毛。我宁可要那一地鸡毛,最起码家里各个都勉强算个人,养不出畜生来。”
就在此时,两人头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倪爱军你又骂谁呢?!”
乔木一抬头,就看到天井上方,一个年轻的女人仪态优雅地倚在护栏后面,一身得体的酒红色露肩小礼服勾勒着曼妙的身姿,却遮掩不住她长期身居高位而形成的霸道气质。
但那种气势之下,她投向倪爱军的表情与眼神,却又有种截然相悖的温柔与亲近。
“我骂谁你还能不知道?”倪爱军丝毫不惧地笑道,“这么些年了,我骂的也就那几个。”
“别给李家丢人,”女人翻了个白眼,一时竟有种风情万种的韵味,随即将目光投向倪爱军旁边的乔木,“这是你朋友?”
“我同事乔木,”倪爱军介绍,“这是我姐李盈,我跟你提过好几回了。”
说着他又抬头对李盈道:“我可净夸你了啊,你别胡思乱想。”
李盈却惊讶地打量着乔木:“你同事?还真稀罕,你上班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次见你把同事带回来。”
“我可得和你们好好聊聊,你别跑啊,在下面等我!”说着,李盈的身影就消失在护栏后面,楼顶只剩下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嘟嘟声。
倪爱军朝乔木噘着嘴耸了耸肩,又想起什么,朝上面大喊:“我姐夫呢?!”
上面没有回答。很快,高跟鞋的声音就从另一边的楼梯传来,离他们越来越近。
等走到他们面前,李盈才抱怨道:“你嚷嚷什么?不知道现在楼上都是什么人物吗?小心爷爷给你轰出去!”
倪爱军却咧嘴一笑:“求之不得。”
李盈又朝他翻了个白眼,才朝乔木伸手:“自我介绍一下,李盈,盈创信息科技有限公司的老板。”
倪爱军立刻不满地抗议:“姐,这是我同事,不是你客户……”
李盈却无所谓地说:“介绍一下又不会掉块肉,说不定将来有机会合作呢。现在国企员工和事业编不都流行私下再自己创业嘛。”
倪爱军却撇了撇嘴:“那你们也没机会合作!”
李盈却好奇地打听:“你还真的自己创业啊?是做什么的?网店?自媒体?流水或粉丝有多少呀?”
“乔木,”乔木握了一下对方的手,随即放开,“我没做互联网,做的是……新型金属材料研发。”
他没说芸木是做超导的,说出来不懂行的听不明白,懂行的会拿他当傻逼。超导这种完全盲人摸象的前沿项目,都是科研机构与高校在做,哪有企业做这个的?
新型金属材料就很好理解了,但凡上过中学化学课的,起码也知道什么是金属氧化物。
“材料研发啊……”李盈有些失望,显然是发现确实没有合作关系,“不过你蛮厉害的啊,看你年纪还没爱军大吧?能做材料研发,哪个高校少年班出来的天才?”
“小打小闹而已。”乔木含混了一句,也没说自己是哪毕业的。
不是他不好意思,而是说出来了反而会引起误会,让人家要么以为他是傻逼,要么以为他拿人家当傻逼。
李盈也就客套地问,并不在意乔木的含混,而是看向倪爱军:“你看看人家,小小年纪就知道自己创业当老板。再看看你,你就打算一辈子打工?”
倪爱军不服:“打工有什么不好的?打工皇帝还能年薪几个亿呢,不比你赚得多?再说了,我打工挺开心的,也不缺钱。”
“你不缺钱?那是小姑不缺钱!”李盈恨铁不成钢地伸出修长的指头,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出去看看,都快三十的人了谁还花父母的钱?你啥时候赚了钱给小姑花?”
倪爱军却丝毫不感到羞愧,反而理直气壮:“我就是啃老怎么了?我可是二世祖,那群二世祖哪个不啃老?”
说着他又撇了撇嘴:“再说了,这家谁不啃老?不都是指望着姥爷?要是姥爷明儿就驾鹤西去,你看大舅他们慌不慌。”
“胡说什么呢?!”李盈压低声音呵斥了一句,下意识瞥了眼乔木,又训斥,“怎么什么都敢说?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这屋里都是什么人?!”
倪爱军撇着嘴巴不再说话,李盈也气呼呼地瞪着他。
就在这时,又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倪爱军,乔木,是你俩吗?”
倪爱军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把孔玲给落屋里了!他连忙大喊:“这边,是我俩!”
“你小点儿声!”李盈真有些不耐烦了。
今天这个场面她本来就应付得疲惫不堪,结果她这个弟弟还一点都不给她省心,净当着外人的面拆家丑。
那边一个女孩探出头,看到他俩,就松了口气,忍不住埋怨:“在屋里就听见你大吼大叫的,等了半天没见人来,还以为听错了。你们干嘛呢……李盈,你也在啊?”
“你是……”李盈看着来人,想了好一会儿,一个名字本能地脱口而出,“孔玲?”
“真难得你还记得我名字,我还以为贵人多忘事呢。”孔玲这话也不知道是好话还是赖话,反正乔木是听不出来。
论阴阳怪气,在这些技能等级直接拉满的二世祖面前,两世为人的他也不过是个弟弟罢了。
李盈也没反应,不知道是真不在乎还是维持风度,反而惊讶地看了看孔玲,又看了看倪爱军:“你们还联系着呢?”
“什么还联系着呢?”倪爱军指着孔玲,“我同事。”
“你同事?”李盈的重音咬在“你”字上,“咋没听你说过?”
‘我也是几天前才知道的。’倪爱军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没说话。
李盈现在是彻底懵了。
她对那家名为新起点的央企并不关注,毕竟当初倪爱军是自己面试进去了,没靠家里的关系。她嘴上说佩服,心里想着或许是姑姑暗中打了招呼。所以她并没觉得那家企业除了低调,还有什么特别的。
但现在她有些察觉到不对味儿了。
孔敬东的女儿也在里面上班?还和爱军是朋友?
不过她现在脑子乱糟糟的,整个人也忙得恨不得脚不着地,实在没心思去考虑这件事。见倪爱军的同事都找过来了,就赶紧轰人:
“快招待你朋友去,别没事儿像个老鼠似地满地乱窜,还扯着嗓门哇啦哇啦乱叫!”
倪爱军此刻也有些后悔刚才的赌气,嘿嘿笑了两声,就招呼着乔木和孔玲离开。
“你也自己来的?”乔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