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木连连摆手,“谦虚”道:“柳总太捧了,这话现在可说不得。等智翱登顶全球五百强榜首的时候再说吧。”
这话一出,其他人深聊的兴致瞬间减半。他们实在不习惯和这么锋芒毕露的年轻人交流,总会显得自己已经老了,要被新时代淘汰了。
柳舒淇则立刻乐得合不拢嘴。她父亲总说她太过高调,在英国也许可以,在国内可不行。公司同事首先就受不了。
这些年她可没少被环境打磨棱角。现在终于见到一个比自己还年轻还狂妄的“同类”了,怎么能不喜欢不亲近?
见其他中老年人没了聊下去的兴致,她立刻邀请乔木到一边私聊。
“乔总这样可是会得罪人的。”她不知是真心还是调侃地提醒道。
“多谢柳总提醒,不过我是故意的,”在对方惊讶的表情中,乔木用下巴指了指远处那群走到哪都散不开、仿佛被502粘在一起的行政夹克,“我要是不刺头一些,有些人很快就要骑到我头上拉屎了。”
他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至于平时,我这人是很温和、很好说话的。我的员工都敢凶我。”
柳舒淇欢快的笑声引来周围不少人的注意,但她也一反常态,自顾自地开心,丝毫不在乎形象与其他人的感官。
她知道乔木说得没错,这个地方,有些人习惯了撸“刺头”,不把你撸成他喜欢的形状就不会罢休。你越反抗他越兴奋。
对抗这种人,唯一的办法就是你比他强,让他不敢撸你。
而在你成长起来之前,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自己表现得极其棘手,让对方意识到你完全不可控,撸你有着无法估量的风险。对方自然会知难而退,把你扔在一边当不存在。
代价则是你也别想得到领导的另眼相待了。
“你的影像大师,我第一时间就交定金了,昨天也付了全款了,什么时候发货呀?我这几天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刷新闻,看发货时间有没有提前。”柳舒淇期待地问。
“您给我个收件人信息,”乔木毫不犹豫地说,“我拿到信息就让工厂先给您发。”
想了想,乔木又改口:“算了,我这就打电话让他们送来一套,您开完会直接带走就行。”
说完他又补充:“您订的那套也不用退,送给令堂做礼物,多给令堂拍一些美照留念。”
柳舒淇的母亲,自然就是通威股份母公司,通威集团董事长、四川女首富管梅女士。她与丈夫柳汉元同时也是四川首富。
他的态度显然让柳舒淇非常受用,她很自然地顺势问道:“贵公司接下来打算做什么?继续在民用无人机领域创造奇迹?还是拓展其他领域的业务?”
“消费级无人机的应用领域太过狭窄了,说白了就是个更先进的自拍设备,再在这个领域做下去,也只是螺狮壳里做道场,束手束脚,”乔木如此点评,“影像大师基本已经把未来五到十年的消费级无人机做到极限了,在新的杀手级应用开拓新的数字化消费赛道之前,都没有可深挖的余地了。”
随后如实回答:“我打算接下来进军产业级无人机市场,重点放在这边。消费级无人机那边,留一支团队做技术验证和市场追踪就好了。”
柳舒淇点了点头,很自然地往下说:“等到那时候,咱们双方说不定能有合作机会呢。”
“其实不用等到那时候,”乔木笑了,“如果柳总愿意的话,咱们现在就有合作的机会。”
柳舒淇惊讶:“你们已经有样机了?”
通威股份是国内顶尖的畜牧与水产饲料商,此外还在积极开拓兽药、动保与育种市场。
柳舒淇对无人机领域并不了解,在她想来,双方的合作应该是智翱拿出样机后,用通威的农场牧场和水产基地进行实验。
如果成了,通威也能近水楼台先得月,成为第一个吃葡萄的人,以最快的速度适应新科技,创造新价值,抢占先机,提振股价。
乔木并没有透露具体的方案定位,只是大致解释道:“我不喜欢拿出成品再去找客户适配,这个流程太僵化太愚蠢了。我希望能寻找产业领域的合作伙伴,双方从一开始就展开深度合作。”
“什么是深度合作?”柳舒淇来了兴致,好奇地问。
“简单来说就是双方互派人员,共同组建方案设计组。我们来提供平台方面的可研评估与技术支持,产业方则提供产业方面的数据与评估,从一开始就直接打造一套与现代产业模式高度吻合的无人化方案。”
“无人化方案……”柳舒淇这次听懂了,惊讶地问,“贵司不是要做产业级无人机产品,而是想一步到位,直接做产业智能化方案供应商?”
乔木点头,真诚地看着对方:“怎么样?柳总有兴趣吗?或者说对智翱有信心吗?”
产品供应商与方案供应商最大的区别就是,前者只提供单一产品,客户需要自己将这件商品融入到自己的生产体系中。
但方案供应商不同,它是直接提供一整套完整的生产方案。
例如一个农场。产品供应商就是卖给农民一架无人机,农民自己操纵无人机浇水施肥除草,但其他工序如育种收割松土等等,还得用别的机械,产品供应商不管,也管不着。
但方案供应商,则直接提供全套机械设备,这些机械设备之间高度配合、紧密连接,有相当程度的自动化与智能化能力,而且非常便于操作。
售后维保、升级改造当然也是方案供应商一肩挑,农民伯伯不需要和一大堆设备供应厂扯皮。
相比单一产品供应,全套方案供应更高效、稳定、便捷,更能提高效率、降低风险。
柳舒淇心中对智翱这家初创企业的野心惊讶不已,突然心有所感地看向一个方向。在看到某个人的身影后,她恍然大悟:“我猜应该不是双边合作,而是多边合作吧?”
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乔木看到了正和那群行政夹克聊得开心的孔敬东。
“被柳总猜中了,”乔木也不隐瞒,“智翱进军产业领域,星海重工集团确实是我们优先级最高的合作伙伴。”
柳舒淇心中反而更惊讶了。
智翱的故事不长,这段时间已经被媒体扒了个底朝天了,她当然也看过相关报道。
此刻的她,既惊讶于孔敬东的眼光这位竟然在智翱一穷二白的情况下,就大方地两次砸进去六个亿,这是什么毒辣眼光啊?这位东北王这么强悍的吗?
同时她也惊讶于眼前这位年轻乔总的前瞻性。这位放着山西那么多企业不用,从一开始就不远万里跑到东北去求见星海集团的孔总,是不是从那时起就已经打定主意要进军产业界了?
星海重工的重机业务遍布几乎所有传统产业,论产业人脉,中国的企业还真没有多少能和人家相提并论的,能的基本都是国有大金融机构。
而且这些年随着东北的衰落,星海重工也逐渐被国机集团、三一、徐工这些同行拉开了差距,市场地位远没有当年那么强势了。
智翱想要在产业界快速扩张,星海重工确实是一个最合适不过的合作伙伴了。
一个“东北王”孔总,一个眼前的乔总,在智翱还只是一个空壳公司时,就共同决定、规划好了这条路径,并且预估了第一款产品的巨大成功?
这两人是怎么做到的?!
柳舒淇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只能归功于这两位眼光毒辣、嗅觉灵敏、产业与技术认知超群了。
不过她虽然想不明白这些,但她知道,前有星海重工两次五个亿融资和孔敬东个人一个人投资作保,现有影像大师的颠覆性成功摆在眼前,她实在没有理由拒绝这份邀约。
两位老总当场就对这项合作达成了共识,有了这份共识,接下来就是下面的人对接细节了。
细节其实也很简单,通威股份没有任何可能争夺合作的主导权,必然处于配合与协助者的位置。
他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提前拿下一个对他们最有利的供货协议。最完美的设想就是优先供货权,在通威股份的订单被彻底满足之前,智翱不向其他竞争对手供货。
两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又闲聊了几句就散开了。
毕竟大家不是来这边开心的,而是来交际的。交际的基本规则就是,你不能一直逮着一个聊,而是要有目的地找不同的人聊。
你老逮着一个聊,人家也腻歪,因为人家也有别的目的和需求,也要去找其他人聊天不是?
乔木不打算这么快就转场,中间总要休息片刻,就径直走向刚结束与行政夹克聊天的孔敬东。后者也正独自在一旁休息,周围不少人都蠢蠢欲都,但都很懂规矩地没有立刻上去搭讪。
社交场基本的察言观色,一个落单的人如果没有四处打量,而是自己微微垂首走神,就是在告诉周围的人他暂时不想被打扰。
乔木不在乎,他只是过去打个招呼,毕竟进来之后还没和孔敬东说话呢,作为晚辈,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孔叔叔谈得如何?有什么收获吗?”
有孔玲这层关系,私下场合再叫“孔总”就太生分了。叫一声“孔叔叔”,乔木也不吃亏,还能无形中拉近两人的心理距离。
这一声“孔叔叔”,也把孔敬东叫得表情瞬间就融化了。
“还能怎么样?事在人为吧。”他淡淡地说了句。
看来没能达成孔敬东的预期。不过对方说的是“事在人为”,而不是“成事在天”,说明还是不甘心,还打算继续尽力争取。
乔木知道,孔敬东太想走出东北了,毕竟再不走出来就真的要被困死在那里了。
星海重工最初的目标是天津、河北与山东,毕竟距离近,文化也近。
所以孔敬东才会那么在意和津门李家的关系。偏偏乔木搅合进来了,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从上次智翱开业仪式孔敬东不远万里前来出席来看,对方是把注意力放在山西这边了。
山西这边能有多大市场?自身又那么封闭。相较而言,环渤海圈和河南才是重工真正的大市场。
但对方却两次积极出现在山西,下这么大的工夫,看来是环渤海圈那边拓展不顺。
乔木甚至怀疑,是不是受自己的牵连,被李家迁怒所致。
不过这话他没问,孔敬东也不会认。
“刚才看你和通威集团的千金聊得很开心,”片刻沉默后,不想谈自己的糟心事,孔敬东直接转移话题,半开玩笑地问,“在这个场合能遇到有共同话题的同辈,可不容易吧?”
“两个刺头惺惺相惜、报团取暖罢了。”乔木的回答让孔敬东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又切换到正经模式:“我们刚才已经达成合作意向了,星海重工这边,我该和谁对接?宋董吗?”
“这么快?”孔敬东没有回答,而是愕然。
“柳总也是个爽快人,”乔木点头,“当然啦,主要还是孔总的名头好用。人家一听星海重工也会参与,立刻什么疑虑都没有了。”
但孔敬东说的不是这个。
当然,他确实以为乔木第一次参加这种社交,多少会不知所措。没想到人家上来就谈成了一桩合作,这个效率比他都高。
他和那群行政夹克聊了那么久,都没能拿到一个确切的意向。
不过他真正惊讶的是,智翱竟然这么快就要进军产业无人机市场了。
要知道星海重工集团也有自己的无人机业务,只是不温不火没啥成果。但他也做足了功课,知道这个跨度和速度有多惊人。
他本以为智翱还要在消费级无人机市场再打磨一两年,推出一两款多样性的下沉产品,沉淀一下技术、锻炼一下团队。
不过智翱这么锐意进取,对他对星海重工也有利无弊,他自然乐见其成。
“有什么需要直接去找老宋就行,”他想了想,又问,“你们打算先做哪个领域?”
对孔敬东这位大股东,乔木就无需隐瞒了,直接说:“我们要直接打造一款高兼容性高集成度的跨领域无人飞行平台。然后以这个无人飞行平台为核心,直接打造一整套智能化方案。”
孔敬东顿时张大了嘴巴。
闻所未闻!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技术上有可行性?!”
但问完他就后悔了:有没有可行性,他还没底吗?他要是觉得没有,怎么敢在集团内部力排众议,给智翱送六个亿过去?
这六个亿一旦投资失败,足以让他丢掉星海重工大半掌控权了!
“我要说信心百倍,那是吹牛,”乔木一脸谦逊地笑道,“就十倍吧,听上去靠谱一些。”
孔敬东顿时哑然失笑,指着乔木笑了半天,直接点头:“好,就凭你这个十倍,我回头跟老宋说,让他全力配合!”
乔木又一次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智翱需要星海重工,星海重工又何尝不需要智翱呢?
甚至一定程度上,星海重工对智翱的需求,还在智翱对星海重工的需求之上。
没有星海重工,智翱还能去找其他机械巨头。但没有智翱,星海重工就只能继续像困兽一般,在东北那个越来越窄的迷宫中不停挣扎、四处乱撞,将自己撞得头破血流,直至苟延残喘。
“孔总在聊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两人话题一结束,立刻就有人凑上来了,好奇地看着乔木,“这位年轻俊杰是?”
“你前些日子不是还让我代为引荐吗?这位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智翱的老板,乔木乔总,”孔敬东说完,又向乔木介绍,“这位是物产中大集团的副总经理、市场负责人吴斌吴总。”
听到这个名号,乔木心中一凛,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物产中大集团,这家公司绝大多数人都没听说过,因为它没有任何2C业务。
这家国有上市企业可是实打实的产业巨头,它的主营业务是供应链整合与供应链金融服务,此外还有投资、资管与咨询等2B业务。
它有多强呢?中国五百强去年排名42,和腾讯、比亚迪、航空工业集团、兵器工业集团团、保利集团、人保集是一个档次的存在!
要知道,外界公认的智翱现如今的“靠山”星海重工集团,去年在中国五百强的排名已经从122跌到164了。
远远落后于国机集团,也落后于三一重工,只比徐州重工高了两名,今年在重工巨头中垫底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
乔木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这位吴总几眼,发现对方身上有种他很熟悉的特质,是与企业家泾渭分明的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