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月闻言，直接断言：“那就是你们得罪人了。”
乔木笑了笑，他也是这么想的。很明显，有“上级领导”不待见他们。
“先不想了，”他重新拿起碗筷，“明天去一趟就知道了。”
观月却问：“去哪？山西文旅集团，还是乌金文旅？”
乔木惊讶地看向对方：“你还挺敏锐的。”
“那当然，”对方翘着小嘴，一脸得意，“这可是家学渊源，从小耳濡目染。”
乔木这才想起，观月出身政商家庭，父系世代都是京都的地方议员，母亲则出身京都地方小财阀。就算她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耳濡目染之下也不会什么都不懂。
“先去乌金山吧，”乔木想了想，“直接去山西文旅总部，大概率会吃闭门羹。”
山西文旅的回复函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这事儿还是由乌金文旅具体负责。也就是说即使是集团领导不待见智翱，那位领导也不会亲自站出来。智翱还是得和下面的“刀”沟通具体事务。
“刀”满意了，他们才能获得争取让领导满意的资格。
这套模式就是如此可笑。
但他没想到，更可笑的还在后面。
第二天乔木是临近中午才抵达了乌金山避暑小镇。不过这次不是因为堵车，反而是因为他确定不会堵车，于是去公司开了早会才动身。
避暑小镇还算热闹，四处可见还算忙碌的工作人员。街边大部分店铺也都开了，但还没有游客，经营者坐在店里玩着手机打发时间。
少数没开业的门店，除了智翱线下体验店外，基本都是大品牌直营店，例如必胜客、赛百味、星巴克、迪桑特、菲尼克斯等等。这些大公司显然还打算再观望一阵子，等客流确实复苏了再开业也不迟。
去智翱门店的路上，乔木很快就遇到了熟人：楼面经理宋志波。
他对这个人的印象还不错。不过这次再见面，他发现比起之前三次相见，对方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本来就不胖，现在更是瘦了一大圈，跟个麻杆似的。
不知道是被文旅部门收拾的，还是被公司内部的事情折腾的。
对方见到他有些错愕：“乔总，您怎么来了？”
乔木自然不能说我来看看你们在玩什么幺蛾子，就随口搪塞：“过来看看。”
但对方显然理解错了，又对那个开小超市的中年商家叮嘱了几句，就引着乔木往没人的角落走了走，才压低声音：“乔总，贵司的店暂时还不能开业，这个……您看……”
“我知道，”乔木笑道，“毕竟总要开业的嘛，我这次就是提前过来看看还有什么问题。”
他摆了摆手：“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反正我就是大闲人一个。”
宋志波谨慎地打量了他片刻，见他神色如常，才松了口气，小心地道了声“抱歉”才离开。
这番谨小慎微的模样，搞得乔木有些啼笑皆非：两人总共就见过三面，他到底给对方留下了个什么印象啊？
笑着摇了摇头，乔木来到智翱门店前，看着挡在面前的卷帘门，这才想起来自己没钥匙。
他干脆拿出了新起点积分商城兑换的傻瓜式万能钥匙，蹲身把锁打开。
正要抬卷帘门，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呦~我还说是谁呢，这不是智翱的乔总吗？”
乔木没有任何反应，将卷帘门彻底推上去，将玻璃门推开，才拍着手上的灰转身。
他的身后已经占了六个人，最前面那个正一脸倨傲地看着他。正是乌金文旅的市场总监曹建飞。
你到底想说什么？（免费章）
“又见面了，曹总监。”他冷淡而疏离地打了个招呼。两人只见过一面，那一面，他对对方的印象非常糟糕，简单来说就两个字：无能。
所以那次谈判，当着乌金文旅一众高管的面，他没给对方留任何情面。
乔木打了个招呼，曹建飞还没说话，身后一个的工作人员立刻严肃地纠正：“是曹经理！我们曹经理已经是乌金文旅的副总经理了，是山西文旅集团副科级领导！”
这个介绍竟然让乔木有了一瞬间的恍惚。他仿佛回到了上一世的童年，那时候一家三口还住在大杂院里，厂领导来家里探望因公受伤的父亲，母亲就是这么向邻里街坊介绍领导的。
一不小心被拽回上世纪溜了一圈的乔木，看着遮掩不住得意神色的曹建飞，哑然失笑。
然后，他懒得搭理对方，转身走进店里，去墙边将空开全部推开。
但他不想搭理小鬼，小鬼却缠上了他。
这位曹经理倒是一点都不客气，跟着就走进了店里，看着店内与小镇温馨风格格不入的性冷淡风格，轻蔑地撇了撇嘴：“乔总这是急着开业呢？不过我们可没允许呢，别说我没提醒你，你这可是违法的。”
门店要不要开业，是榆次文旅局说了算，和乌金文旅没半毛钱关系。
但这话乔木懒得和对方说。这种常识曹建飞知道吗？肯定知道，但人家说这话就是只讲权力不讲法律。
你跟他掰扯法律，掰扯合同，他会觉得你脑子进水，甚至会趾高气昂地来一句“不服你告我去”。
这就是典型的地头蛇心态。
不过对方这一现身，乔木就知道这里面到底怎么回事了，今天特意跑一趟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别说，效率还挺高的，也省去了他拜访那位新任总经理的工夫了。
他依然没理会对方，只是将角落里没打扫干净的零散垃圾捡起来扔进了已经落灰的垃圾桶。
“智翱这么困难吗？门店卫生都得乔总亲自动手？这是不发工资员工都跑了？”曹建飞忍不住讥笑，“你们那个无人机不是五万块钱一架吗？这不也没挣着钱嘛。”
身后手下的陪笑声中，对方又得意地对左右说：“这不就是赔本赚吆喝嘛。我就说嘛，真创业的，谁在山西啊？都去北上广深了。在山西搞高科技？十个有九个是在骗补贴。”
他说话间，乔木已经把店面逛了一圈。
桌面上的灰尘他没管，检查了一下没有残余的垃圾，就撸起袖子抽出一张湿巾，将雪白墙面上智翱名牌上的灰尘擦拭干净。
退后几步看了看，在灰蒙蒙的房间中，银黑色的“智翱”与“IntelliFly”，在LED柔光下闪闪发亮，非常亮眼。
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转身拎起那只垃圾袋，拎着松紧绳轻松地悠着袋子朝曹建飞等人走去，那样子仿佛像是要用手中的垃圾袋抡对方一样。
见这架势，曹建飞吓得愣住了，担心对方年轻气盛真的揍自己，满脑子都是要不要先下手为强。但看着对方明显长期健身的身材，他又担心自己吃亏，在下属面前丢脸。
他这一愣，乔木已经在他面前拐了个弯，走到墙边，将店里的电源空开全部切断。
他还没回过神，乔木已经再次来到他面前，这一次没再绕开，而是直接站定，仿佛要开战一般。
这一刻，曹建飞的外强中干终于藏不住了，色厉内荏地质问：“你想干嘛？！”
乔木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和气地说：“劳驾让一让，你们挡路了。”
“？”曹建飞茫然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怕什么？自己身后还有五六号人呢，外面也全都是自己的员工，一嗓子就能传来几十个，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他这不就被吓住了吗？！
意识到优势在我的曹建飞忍不住冷笑起来。
他很想说“我就不让，你能怎么样”，但他也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仗着爷爷成天逃课不务正业争强斗勇的街溜子了，而是正儿八经的副科级待遇国企领导，不能做跌份的事情，至少不能当众做。
曹建飞冷笑着侧身让开了一点点，想看看对方会如何应对。
乔木却没事儿人似的，平静地道了声谢，直接侧身从他旁边挤了出去。
这让曹建飞顿时更确信对方不敢招惹自己了，脸上难以遏制地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笑容还没绽开，身后又传来乔木的声音：“麻烦你们出来一下，我要锁门了。”
曹建飞愣了愣，回身看去，发现乔木已经出了店，沐浴在门外的阳光下，歪着头无奈地看着他们，那眼神仿佛在问他们：“干嘛呢这是？怎么还呆得不出来了？”
在乔木的催促中，曹建飞呆呆地带着人走了出来，在一旁看着乔木关上玻璃幕门，拉下卷帘门，掏出一把造型奇怪的钥匙上锁，然后将垃圾袋丢进不远处角落里的公共垃圾桶，又回头对他们点头示意算是告别，就径自离开了。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直到乔木走远了，曹建飞才回过神，疑惑地问左右：“我是表现得不够明显吗？”
怎么好像那家伙压根没意识到我对他不爽、我在收拾他？合着这么半天，我是演给瞎子看呢？
乔木确实没把曹建飞放在心上，或者说压根没把对方当回事。
网上有个文案，“只要你站得够高，就听不到下面的人骂你”，他以前只觉得鸡汤这个东西多少年都换汤不换药，现在他发现了，还真是这么回事。
面对曹建飞的挑衅，从头到尾，他的内心真的毫无波澜。
就好像一个熊孩子突然跑到大人面前瑟，大人可以选择哄他开心，也可以敷衍打发走，还可以选择训斥几句轰走，更可以直接无视小孩。
但大人并不会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因为他知道对方是个孩子，对方根本没资格冒犯自己。
在乔木看来，曹建飞就是那个熊孩子，根本不配冒犯自己。
去往停车场的路上，拐过拐角，他有迎头撞见了还在忙碌、和几个商户说着什么的宋志波。
楼面经理这个岗位，在不同行业中的职责不同，在综合购物中心里，主要负责的就是物业调配与培训、管理与服务商户、与商户协力提高消费者体验满意度。
这次乔木直接走过去和对方打了个招呼，示意自己要走了。
倒也不是他和对方关系好，而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不会再来这里了，与对方也没什么机会相见了。
两人随口告了个别，乔木转身离去，宋志波又开始安排工作。这期间他却越来越心神不宁，不停地回头看乔木远去的背影，也越来越犹豫不决。
终于在乔木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后，宋志波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随口叮嘱几句，转身朝乔木的方向追去。
乔木正要坐进车里，就听到对方远远地喊自己。他抬头就看到对方正朝自己狂奔而来，疑惑之中干脆关上车门，朝对方迎了上去。
两人一碰面，宋志波微微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粗气，将气息捋顺了，才露出了歉意的笑容：“乔总，刚才应该见过，曹经理了吧？”
见乔木点头，对方又道：“曹经理年轻气盛、心直口快，冒犯之处还请您见谅。咱们两家公司以后还要通力合作……”
“这是你要考虑的事情吗？”
被乔木突然打断，宋志波一时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自己似乎……被蔑视了？
不过也对，人家可是堂堂老板，有事情当然要和这边的老总副总对接。自己一个没有实权的小小经理，有什么资格替副总道歉？要道歉也该是老总出面才对……
意识到这一点，宋志波顿时讪讪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只感觉脸颊火辣辣的，狼狈地低下头，只想尽快逃离这里。
乔木平静地看着对方变脸似的表情，又问：“这段时间你应该没少被排挤吧？为什么要替他道歉？”
之前那次谈判，他就看的很清楚，宋志波与曹建飞应该是竞争关系，而且是矛盾非常激化、完全不加掩饰的那种。
现在乌金文旅易主，市场总监曹建飞一跃成了副经理，宋志波却仍然停在门面经理的职位上。就凭曹建飞刚才一看见他就迫不及待上前报复的心性，只怕宋志波这段时间不好过，将来更不会好过。
乔木的第二问，又把宋志波搞懵了。他现在已经彻底不懂这个比自己小一轮还多的年轻企业家了。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没搞懂过对方。
只是曾经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很幸运地敏锐抓住了对方的心思、需求，然后借此获得了对方的青睐，在对方的出言帮助下，成功压过了曹建飞一头。
只是实在太短暂了，他甚至都没来得及体验那种胜利的感觉，踩踏危机就发生了。然后，一切如梦幻泡影一般，他也一夜之间被打回了原型。
不，是比原先更加狼狈。
宋志波倒不惊讶于这位年轻得不像话的乔总能看出他此刻的窘境，但他实在没想到对方会当面戳破这件事。
难道是刚才曹建飞那个混球把这位得罪狠了？这位想找盟友报复那家伙？
想到这种可能性，宋志波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苦笑着说：“曹经理是市文旅局某位领导的亲戚，当初赵总在的时候也要让他三分。这次警方干脆都不查他，财务上他明明也是一身骚，反而被直接提拔成副总经理了，就是靠着那个亲戚……”
“我对这个没兴趣，你跟我说不着，”乔木冷漠地打断对方，“我是问你，你为什么要跑过来替他道歉？”
“我……”心中那微不足道的希望被对方亲手掐灭，意识到自己自作多情的宋志波，顿时羞愧难当，语无伦次道，“就是……毕竟职责所在……”
“嗯，”乔木见状，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可以替我转告曹经理，我没往心里去。未来的合作未来再说吧。”
说完，他转身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系好安全带，瞥了眼外面宋志波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又冷淡地挪开了视线。
汽车发动，按下手刹，正要挂挡，车窗被人敲响了。
乔木降下车窗：“宋经理还有事吗？”
宋志波硬着头皮道：“我打算等复营业了就辞职走人，这几天就是想站好最后一班岗，刚才跟您说那话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