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的柳志强意识到话题开始导向一个危险的领域了，果断闭嘴。
但看着屏幕愣怔了好一会儿，他还是又很没底气地问：“这样真的能行？”
同事有些不耐烦了：“你要么就承认白人有人种优势，要么就承认他们能行的咱们肯定也行。你自己选吧。”
打小没什么机会网上键政的柳志强，被怼得一时讪讪。
“我发现你们啊，管你们，你们骂；不管你们，你们怕。反正横竖都不行，里外不是人，也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年轻同事用一句很不客气的话结束了这场争论。
柳志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想离开工位，又觉得这样就像逃兵。他只好胡思乱想转移注意力。
其实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刚才在九楼的时候，觉得公司管得宽，他就不高兴。现在得知公司彻底不管了，让他们自觉，他又没安全感了。
他这个首鼠两端的心态，还真应了同事那句话：管就骂，不管就怕。
第1261章 这个老外好强势
就在后勤部员工柳志强患得患失的同时，大会议室中正在召开一场火药味十足的高管会。
这次会议的主要内容，就是将新加入智翱的线下零售部经理杰里麦克道格拉斯，介绍给其他高管成员。并由他来亲自汇报线下零售部未来的规划与走向。
这场会议宋志波没有参加。在杰里接过橄榄枝、乔木与苹果公司就其仓促离职一事达成谅解后，他第一时间就找对方详谈了一次。
除了安抚，他也要为对方的未来考虑。毕竟当初是他将对方从乌金文旅挖过来的，结果过来没多久，人家刚干了点儿活，就被他一脚踹开了。脾气再好的人面对这种“抛弃与背叛”，都不会有好情绪。
那次谈话的效果并不好，因为乔木很难向对方承诺什么。
承诺给他副经理吗？可如果对方得不到杰里麦克道格拉斯的认可，就算不被赶走，也肯定会被架空。
承诺平调到别的部门吗？先不说智翱现在一个萝卜一个坑，根本没有适合对方的位置。就算有，对方拉得下脸？
最终乔木只能给对方放了个长假，让对方好好休息一阵，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为此能放弃什么。然后他们再深谈一次。
如果那时依然谈不来，他就只能帮对方谋个好去处了。这也是他最后能给的补偿了。
职场就是这么残酷。跟不上了，就会被淘汰；不适合了，就会被踹开。
对乔木而言，你谈功劳，我可以给钱，可以帮忙，但我没理由保留你的权位，没理由任由整个部门、整个公司被你扯后腿。
功劳从来都不是才不配位的理由，更不是尸位素餐的借口。
但临分别前，他还是发自内心地建议宋志波更大胆一些，更拼命一些。
不是建议对方自己离职出去闯荡，而是建议对方打碎那个被乌金文旅塑形的自己，再在智翱拼一把，突破自己的上限。
他认为对方有这个潜力，只是人到中年少了一份把自己豁出去的心气。
杰里麦克道格拉斯自然不会将那个自己压根没见过、连名字都没记住的“便宜副手”放在心上。
他接手线下零售部之后，除了对线下三家门店进行评估、对对手大疆的旗舰店进行考察外，就是找了个老师苦练汉语。
之前他也管着苹果公司大中华区线下零售业务，但那并非他的工作重心，甚至从数据来说堪称边角料。现在则不同了，一个不会汉语的高管，是绝无可能带好几乎全是中国人的团队的。
所以他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半年内实现具体业务的全中文交流，一年内彻底摆脱同传翻译。
至于今天，他也为自己的亮相准备了三把火。
杰里麦克道格拉斯在简短的自我介绍后就直奔主题：
“我要求公司线下体验店业务无限期暂停扩张，只保留现已开业的三家门店。其他门店，无论意向还是协议，全部取消无论能否取得合作伙伴的谅解！
“未来所有门店都要进行独立的外观设计方案全球招标，以实现门店与环境的完美融合，而不是一堆丑陋的混凝土！
“从今天开始，人力资源部只能为门店招聘培训生。这些培训生必须完成线下零售部的培训并通过考核，才能转为正式员工！具体考核方案，我会在十个工作日内提交具有可操作性的α版本。”
杰里的语气并不强硬，同传的语调更是温柔。但听着同传转述的内容，在场所有高管都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
人力资源部经理温子琪更是大惊失色：“怎么突然就这么大的动作？这也太激进了吧？”
抱怨完她看了看杰里，又看了看同传，一时不知道该对着谁说话，最终还是选择对着更顺眼的同传：“你跟他讲，这种事情应该事先和我们人力资源部商量一下吧？”
听着同传的转述，杰里微微蹙眉看向乔木，乔木却没有说话，反而朝他笑着轻轻点头。
得到授意的杰里，立刻注视着温经理的双眼，缓缓开口：“这不是商量，只是基于公司规章制度的工作汇报。这里面也没有商量，我就是线下零售部的唯一全权负责人。”
他的语气非常平淡，说出口的话却杀气腾腾，就连同传一时都有些恍惚，以为自己理解错了对方的意思。
温子琪显然从未见识过如此强硬的同僚，恍惚间甚至以为对方才是老板。
开个会就莫名其妙丢掉了一大块职权，甚至都不给自己任何挣扎的余地。她心中顿感委屈，当场就想向乔木提出异议。
但不知是被杰里的气势所慑，还是心里知道乔木肯定不会站在自己一边，她最终也没能开这个口。
不止是温子琪，在场大部分高管都被这位新同事的气势惊到了。
看得出来他们非常不习惯杰里这种直来直去的沟通方式，不少人都在偷瞄乔木。显然，在杰里看来再正常不过的“阐述事实”，在在座高管们听来，却如同挑衅、宣战。
这就是文化土壤不同导致的思维差异。
智翱是一家非常“土”的企业，它的绝大多数高层都是“本土派”，除了来自大疆的软件业务部经理余俊有过美国留学经历，来自立讯精密的品质管理部经理陈文建有过跨国公司海外工作经验，其他高管都是一群“土包子”。
而且这些“土包子”，要么出身国企或军品圈，要么就一直待在内陆二三线城市。他们过于习惯国内那种花花轿子人抬人、有话不直说的弯弯绕绕了，一句话恨不得给你十层隐藏含义让你回去揣摩。
这也是为什么乔木要推行【大胆质疑、充分讨论、坚决执行】这种很“不讲团结”的企业文化。他不搞这种激进的企业文化，这群高管中管，就能把职场官僚主义发扬到他难以想象的程度。
他希望以杰里麦克道格拉斯的加入为起点，未来那些注定越来越优秀的职场精英们，除了业务方面，在工作方法与沟通方式上，也能给智翱带来不一样的东西。
这边乔木还在期待杰里能给公司带来新的变化，那边杰里却仿佛要把公司直接夷为平地了。
“还有一件小事，”同传继续传达杰里的话，“疾电云盒这款产品，即日起将在所有门店下架。”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为什么？”市场部经理柳婷立刻表达疑惑，“这款产品不适合线下销售吗？”
杰里则做出了冷酷的回应：“不，它很适合线下销售。但我不允许我的门店推广这种电子垃圾！”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第1262章 杰里心中的一团火
另一边的徐学民也直接变了脸色：这款产品，他是项目经理，是他全权负责的！
“麦克道格拉斯先生……”他直接用上了英文。
“麦克，称呼我为麦克就好。”
“……麦克先生，你说疾电云盒是电子垃圾？请问这个结论有任何依据吗？还是说它只是你个人好恶之下的主观论断？”徐学民用熟练流畅的英语质问对方。
杰里看着压抑着怒火的徐学民，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我不会在公开场合用个人好恶去贬低他人的工作成果。所以，当我说一件产品是电子垃圾时，那就是我要表达的意思。”
“那你真的使用过它吗？你真的站在消费者的角度上去用心体验过它吗？”徐学民强忍着没说出“你放屁”，冷声质问，“还是说你只是随便用了几个小时，发现它无法为你一键生成报表PPT；又看了看它的销售数据，就以零售商的角度下如此论断？”
“你提到了消费者……徐经理，”杰里看了眼后勤部贴心为他准备的、每一位高管面前的英文名牌，“正巧，我也有相同的疑问。”
“我看了这款产品的立项书，没有找到任何第三方市场调研的数据，只有几个寥寥几百人参与的网上调查问卷。NAS类产品在这片市场上有着很强烈的呼声吗？还是说你们觉得自己的市场调研能力远在专业调研机构之上？
“还有这款产品的设计方案底稿。我不知道公司的资料管理水平如何，我只找到了四份设计方案。请问是我错过了其他，或者你们将设计工作外包出去了？还是说你们真的只用四份设计方案，就敲定了一款产品的外观设计？
“还有你的项目组，在这款产品上投入了多少资源？产品战略、市场调研、需求画像、规划开发，这几个环节你们投入了多少人力与精力？为什么我看到的资料只有薄薄几十页？
“你作为设计研发负责人、项目经理，本人又在这款产品的PLC管理上投入了多少时间？一百个小时？二百个？我真心希望没有更多，不然我只能质疑你的工作能力了。”
杰里凭借自身的从业经验，连珠炮似的发问直击问题核心：整个智翱上下，压根就没重视过这款产品！他们的工作堪称敷衍。
“徐经理，如果影像大师与CD2真的都是出自你之手是的，我已经看过CD2的立项书了，我个人对它充满了期待，”杰里认真地对徐学民说，“那我不得不说，在疾电云盒上，你搞砸了，那不是你该有的水平。”
徐学民脸色苍白、哑口无言。
他当然知道同期推出的疾电云盒，各方面的表现连给影像大师提鞋都不配。但他一直安慰自己，这就是一款试水之作，是团队为进入2B领域积累经验用的。
这种练手产品，每家公司都一抓一大把。有的上市了就打包丢给边边角角的渠道；有的干脆压根不批量生产，省得侵占产能。
智翱……虽然他非常珍惜自己在智翱的每一款产品，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精益求精、追求完美。至少不能追求完美到一款练手的产品，都要求公司按照A级项目来倾注资源，这不是理性的职场人该做的决策。
他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同事会用这件事向他发难。
他该怎么反驳？指责对方不懂技术不懂设计？一听就是恼羞成怒。
辩解自己是为公司利益考量？怎么听都像是为失败找借口。
一时间他竟发现自己无从辩解。因为对方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除了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搞砸了，其他一切都只是借口，都会显得自己怯懦而可悲。
归根结底还是他首鼠两端了：一款练手的产品，就算要卖也该偷偷地卖，从一开始也不该上公司发布会！
但他不愿意自己的产品沦为边角料。为了这点私心，他趁着同事们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将疾电云盒推上了公司发布会，与影像大师同台。
“其实这款产品我还是很满意的，”乔木不能坐视杰里这么“欺负”自己的设计与研发负责人，出面缓和气氛，“至少它的销量很不错。”
听到这话，杰里立刻调转枪头，盯向乔木。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是在质问：你认真的？
这犀利的眼神让乔木一时间都有些心虚，只好讪讪地改口：“至少它的销量比我们预期要好很多很多虽然它还在亏损就是了……”
杰里不赞成地摇头：“实话实说，看到销量数据时我也很惊讶。但我们也必须承认，疾电云盒之所以能卖出去，不是因为它本身优秀，而是因为它的配套足够优秀。”
“至于这款产品本身，它只是个沾光的混子而已。对公司、对品牌，它都是负资产，”他重新冷酷地宣布，“我干涉不了线上商城，但我绝不允许线下门店销售这种商品。”
说着他又看向徐学民：“除非设计部门愿意将它回炉重造。我个人也真诚建议你们选择回炉。作为一款面向小型创意工作室的商品，它的产品思路非常清晰、简洁，使用体验也在及格线之上。虽然市场很狭小，应该很难实现盈利，但如果能投入足够的精力，它会是一张很不错的品牌名片，能帮助公司在诸多创意行业获得天然的青睐。”
话说到这个份上，徐学民也没法再计较什么了。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坦言自己对这款产品的关注度不够，没有达到智翱品牌形象应有的高度。
柳婷则有了新的疑虑：“线下门店下架的话，线上渠道也要停售吗？那样一来，产品线会不会略显单一？”
毕竟智翱现在只有两款产品，一款影像大师，一款疾电云盒。剩下的都是电池之类的备品备件。
杰里没再说话，而是靠回自己的椅子，一如他自己所言，他只管线下零售部，与他无关的事情他不会干涉。
所有人齐齐看向乔木。
但乔木没有直接拍板，而是沉思片刻后将选择权交给了徐学民：“老徐你下去组织人评估一下，疾电云盒有没有回炉重造的价值和把握。如果有，那线上也撤下来；如果没有，那就这么卖着吧。”
在座不少高管又下意识看向杰里，发现对方依然无动于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才纷纷松了口气。
他们不怕性格强硬、个性张扬的同事，但怕这种人同时还乱伸手，哪个部门的事情都想掺一脚。那才叫膈应人。还好目前来看，这个老美还不是最讨厌的那种人，单纯就是狂而已。
乔木将同僚们的反应尽收眼底。杰里加入之前他就能猜到，大部分人一定会对此感到不适应，尤其在他们并不清楚杰里麦克道格拉斯究竟是谁的情况下。
如果对方加盟的是小米，雷军能激动得当场流泪。
小米之家模仿苹果这么多年，一直都有形无神，就算是形，也是有皮无骨。他不相信雷军对此没有遗憾，不感到介怀。
而无人机产业与消费电子终端产业虽然同属3C，中间其实隔了好几层。杰里麦克道格拉斯也许在消费电子终端产业大名鼎鼎，但到了无人机产业就名声不显了。
而且这位大人物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光速离职苹果，加入了名不见经传的智翱，这件事在国内没有掀起任何风浪。
毕竟国内缺乏优秀的专业深度媒体，几乎所有自媒体人都只知道乔布斯与库克，十多年了都解释不清库克凭什么接班。更不用说杰里麦克道格拉斯和他在国内毫无名气的“today at apple”了。
相反的是，他的离职在大洋彼岸的美国数字产业界乃至零售界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几乎整个业界都认为，再过几年等迪尔德丽奥布莱恩退休后，杰里麦克道格拉斯就会顺理成章地接班，成为全权负责苹果零售业务的高级副总裁。
这样一来，在事业年龄的巅峰期跻身公司决策层的他，也有望在蒂姆库克退休后，以苹果黄金一代最后硕果的身份，挑战苹果公司首席执行官一职。
谁也没想到，他在苹果辛苦付出了二十年，竟然在这最后关头毅然决然地跳了出来。
如果他去的是硅谷其他初创公司或大企业，还可以理解。谁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在事业的巅峰期选择加入一家中国初创公司。
一旦这个决策失误，就意味着他的事业前景到此为止了。未来的他就只能找个“普普通通”的大厂，做一份高薪但没什么实权更没有足够发挥空间的高管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