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就是死个人的小事儿,现在反而闹大了,一发不可收拾。
只怕除了那名员工的父母子女这类“无关紧要”的人士,真正的“相关人士”,没一个会开心。
但乔木从未有过寻找陌生人的经验,完全没意识到,明明有姓名电话和家庭住址,竟然还会这么困难。
无奈之下,他只好打了个车,直奔新起点湖州办事处。
没错,分部对外就叫这个名字,大同的就是新起点大同办事处。
土爆了。
省部就稍微好一些,例如新起点控股有限公司杭州分公司。
无论是办事处还是分公司,都是总公司的下属分支机构,没有独立法人资格。
二者的区别则是,办事处不能有任何经营行为,也不能为员工缴纳五险一金。
所以大同分部并没有自己的采购部,包括招聘广告、食堂和物业在内的所有商业合同,都要走省部那边,不然就违法了。
而且乔木他们的五险一金,也都是委托第三方代缴的。
他一开始很不理解,把公司搞得如同大象一样臃肿笨拙,能有什么好处,但后来就反应过来了。
公司的全部利润,都来自研发和生产端,而这两个部门,都在总部。
也就是说,公司的所有分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不产生一毛钱的营收,更别说利润了。
如果把它们搞成子公司,它们的每一笔开销,都需要总部注资。
这一年下来不说别的,光是印花税申报,就能逼死各级财务。
但各分部根本不用担心经营风险和债务问题,全都搞成分公司以后,就能够光明正大和总公司合并纳税,所有亏损都可以冲抵总公司的利润。
虽然大部分盈余最终还是要上缴国库,但总归能留下一块规模可观的蛋糕,搞一搞员工福利。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不开心,这才是共赢。
和大同分部不同,湖州分部的位置颇有些偏僻。湖州明显是朝东发展的大格局,但公司分部却在西面,而且已经出了三环西路。
要知道,就是工业区,都在三环之内呢!
到了这边,虽然也有楼房和小区,但一看就是拆迁安置房和小产权的集体自建房。
路牌上还都是某某村,都没改成街道。
分部的四层板楼,旁边就是一所驾校。
最让乔木长见识的是,看手机导航,分部往南不远,就是公墓和陵园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分部设立在这么荒凉的位置。
他的个人终端能够直接作为感应通行证通过一楼大堂的闸机。
前台的大姐虽然多看了几眼,明显是看着眼生,但也没有大惊小怪。
毕竟总部或省部来人,也是常有的事。
但乔木作为其他分部的人,还是非公务到访,是没资格去顶楼的,只能通过前台联系这边的分部主任。
十几分钟后,下来的并非主任,而是副主任,主任还在招待其他客人。
副主任姓梁,听了他的来意后,一脸的惊讶。
“李波……”梁副主任咀嚼着这个已经颇为陌生的名字,脸上满是感慨,“他都调走一年多了。”
乔木试探着问:“那您知不知道,他已经……”
“我当然知道,”梁副主任重重叹了口气,“那孩子出事后,还是我代表公司去慰问的。”
不过他随后又说:“但之后的工作,就是省部那边负责了。我从中间牵了个线,就没再参与。你想要联系他父母,应该去省部。”
乔木则故作苦笑:“我这也是跟只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撞。”
他双手合十做乞求状:“您能不能帮忙打听一下?要是我去省部,也没个认识的人,而且那边规矩肯定更多……”
他说着好话,见梁副主任有些动摇,又赶忙说:“毕竟他也算是救了我的命,这份情我肯定是还不上了,好歹也见见两位老人,能帮衬就帮衬一下,也算是自己心里好受点。
“拜托您了!”
梁副主任半是伤感半是感慨地又叹了口气:“行吧,也难得你有这份心了,我替你问问。”
说着,他就在乔木满脸惊喜地连连感谢中,掏出了自己的终端,走到一边开始打电话。
但乔木远远地等了好一阵,才看到对方在连打了几个电话后,苦笑着朝他摊手。
“省部那边也没有联系方式……”
乔木还没细问,对方就主动解释起来。
“这事儿是省部一位副主任全权负责的。但三个月前,他就被公司解雇了。我问了一圈,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我托人查了查工作记录,里面也没记联系方式。李波……没了后,公司也不会实时更新他家属的联系方式了。”
乔木很是苦恼地龇着牙花子,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事情,怎么也会搞得这么复杂。
总不能真的去积分商城买社会VIP服务,委托公关部找李波的联系方式吧?
调查他人联系方式,是需要提供理由的,毕竟公司也需要规避风险。
万一你是寻仇,公司还不闻不问就把对方的联系方式给你了,那不是惹火烧身吗?
所以,一旦通过公司,他的说辞肯定瞬间被戳穿。
他俩执行项目足足隔了四个月,李波救了他的命?怎么救?托梦还是还魂?
好在梁副主任也不是个呼吸都指望别人提醒的躺平官僚,还是很热心地给出了个主意。
“我是去年下半年调来的,在省部那边不认识几个。我替你问问我们李主任,他是本省的,认识的人应该不少。”
梁副主任说着就带着他上了四楼。
他们出电梯时,正好遇到一群人要进电梯。
梁副主任还很客气地和那几个人打着招呼,看样子应该就是主任招待的客人了。
敲门进了主任办公室,李主任正一边缓缓划动鼠标滚轮,一边伸着脖子死死盯着电脑屏幕。
听梁副主任大致讲述了一下,他就眼球都不待歪一下地说:“行,我知道了,你先忙去吧。我看完这个,就帮他问问。”
梁副主任也不客气,简单地和乔木打了个招呼,就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乔木只好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无奈撇了撇嘴:也不知道给我倒杯水。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心声,依旧盯着屏幕的李主任突然开口了。
“饮水机侧面有一次性杯子,喝水自便。你一个P4,我就不和你客套了。”
乔木惊异地瞥了对方一眼:这么直接吗?
不过对方不客套,他也落得轻松。应了一声,就直接挪到沙发边沿,坐在那里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摸不清对方的脾气,又有求于人,他也不好太随便,只能干坐在那里等着,连手机都不好意思掏出来。
好在对方还有着最基本的礼貌,又看了几分钟,就把鼠标往旁边一推,拿起桌上的杯子,开始吹茶叶沫子。
“李波,到底是怎么没的?”
对方的头一个问题,就让乔木心里咯噔了一下。
“您不知道吗?”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问题抛了回去,试探道,“省部连这种事情都保密?”
没想到对方冷哼一声:“当然不是,他们并没有保密,因为他们也搞不清楚。”
“没有死因?”这下乔木更惊讶了。
调查员工亡,公司早就习惯了。
虽然真正的死因不会告知死者亲属,但公司内部,还是有着严格的尸检程序的,容不得马虎。
“死因当然有,多器官急性衰竭,无意识、无自主呼吸、无创口、无中毒迹象。
“抢救很及时,但所有抢救手段都无效。医护们可以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
李主任将茶杯重重敲在桌面上:“我是问,他在项目中,究竟是怎么死的?”
李波肉体的死亡,竟然这么诡异……乔木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第156章 杨海龙的怨念
乔木来的路上就想过,可能会有人追问项目中的细节。
“那个项目里,出现了一种名为沼魔的奇怪生物。它们的声音会让人瞬间失去意识,任人摆布。
“李波就是这样……被它们拖进了水里。”乔木满脸的沉重与悲伤。
至于水下发生了什么,我就不可能知道了。
李主任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知道了,谢谢你,你可以回去了。”
还没等乔木说话,他又说:“他父母留在老家了,那边亲友更多,有人照看着。
“你现在去,只会让他们更难受。有什么想说的,告诉我就行,我可以酌情转达。”
见乔木一脸疑惑,他才解释道:“他父亲是我的老团长。那孩子要强,一直不让我提这茬,知道的没几个。”
人家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也没法再说什么了,再说也没用。
他想了想,才一脸愧疚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觉得怎么着都得去看看两位老人,不然就不安心……”
没想到李主任却哼了一声:“看不看的又能怎么样?老年失独是个什么样子,还想不出来吗?”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语气不对,他缓和了一下,才说道:“好在亲戚们陪着,战友们也都去探望。起码有人看着,不会做傻事,但也就这样了,你还指望能有多好?反正也不会更坏了。”
这人是真不会说话。乔木心里抱怨了一句。
从湖州分部出来,掏出个人终端,就看到好几个未接电话。
他等梁副主任的时候,就随手给手机静音了,免得让人挑理。没想到之前一周也接不到一个电话,现在不到半小时的工夫,就错过好几个。
五个未接,有一个是杨主任的,三个是徐副主任的,还有一个是一串数字,后面括号里标注的是保险推销。
看了一下,最近的电话是七分钟前徐副主任打的,他就直接给徐副主任回了过去。
没响几声,对面就接起来了,没等他开口,就直接说话。
“小乔啊,你在大同吗?”徐副主任略显过分热情的声调,让乔木意识到,似乎是有什么好事?
“我在浙江呢,来这边办点事儿,”乔木解释,“刚才手机静音了,没接到您和杨主任的电话。”
“没事儿,我和杨主任在一块儿呢,”徐副主任的语气越来越兴奋,“我们刚收到总部通知,你猜是什么?”
“总部褒奖咱们分部了?”乔木毫无诚意地随便猜了一个。
徐副主任却对他的敷衍不以为忤:“你再猜!”
也对,褒奖分部,给我打这么多电话干什么?我又不是主任。
“总不能是褒奖我个人的吧?”乔木一边随口说着,一边操作着呼叫网约车,“我升P5了?”
那边停顿了一下:“……是不是孙工说漏嘴了?”
这下乔木真的惊讶了:“真的是我升P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