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一点,即使明知那是一场梦,他依然忍不住怒火中烧。
这个梦太真实了,冷静下来的他,甚至都忍不住怀疑那是一个神话中的预言梦。如果真的是预言……刚刚平复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
但是,那个敌人叫什么来着?
刚醒来短短十余秒,关于那场梦的记忆就如潮水般退去。等他试图回想起一些细节时,就只剩下零星残存的片段了。
苦思冥想无果后,依乌鲁左起身下床,来到木桌前拿起杯子。仰头喝水时,他从深夜漆黑的窗户玻璃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个幼小而瘦削的黑人少年。一种强烈的陌生感从心底浮起,让他一阵恍惚。
我都要忘记自己幼时的模样了……一个念头凭空冒了出来,让他愣住了。
幼时?这不就是现在的自己吗?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难道是受噩梦的影响,自己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不过说是噩梦,他也不觉得真的有多么恐怖。此刻的他反而有些疑惑,自己为什么会被吓醒。
就算变成怪物又如何?被所有人畏惧,这难道不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吗?怎么会恐怖呢?
强大到令人敬畏,本就是我依乌鲁左的梦想之一吧?
哎,依乌鲁左……是谁来着?好奇怪的名字。对了,我叫什么来着?
又是一阵恍惚,少年露出了好笑的表情。
“西安达祖鲁,你真是睡傻了,怎么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听着身后室友被他吵醒后的翻身声,他大口将杯中水一饮而尽,重新躺回了床上呼呼大睡。
关于噩梦最后的一点记忆也彻底消失了,不过他还是将依乌鲁左这个奇怪的名字记在心里,打算明天问问修女嬷嬷。
年幼的西安达祖鲁很快再次进入梦乡。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注意到,漆黑的夜空中,满天星河之间,一双巨大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分毫。
那是乔木的眼睛。
戏剧开场后,他第一时间就从数万人中锁定了这场戏剧的主角,这是他身为导演的特权。
看着年幼的依乌鲁左,他微微松了口气。
这个梦境虽然是他的能力编织的,但依托的却是对方的……记忆、愿景、情感,等等因素。
在虚圈有限次数的尝试中,他发现梦境中出现的场景往往分为三类,要么是记忆复现,要么是未来幻想,要么则是某种当下极其强烈的情感所具现出的没什么逻辑的混乱场景。
第三种最麻烦,因为没逻辑、混乱,他这个导演完全无从下手。
第二种也不友好。因为如果他不了解“主角”的人设与故事,很容易编撰出对方完全无法接受的违和剧情,导致表演失败、能力失效。
所以看到年幼的依乌鲁左,确定了这出剧目是对方的记忆复现,他就忍不住松了口气。记忆复现类的剧目,不仅容错率高,还能提供宝贵的情报,就算演出失败,情报也是有价值的。所以这也是他最喜欢的剧目类型。
为什么会有剧目,会有表演?因为这里是织梦剧场,是他在虚圈最新掌握的能力,是他的归刃。
在将自己招募到的大虚员工转化为破面的同时,他自己也终于迈出了这一步,选择了虚化。
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毕竟他的强化能力与道具几乎都是辅助性质的,战斗能力高度依赖灵压体质改造。
而灵压体质改造的战斗力,又高度依赖始解与解。偏偏他的斩魄刀断了,如论如何都无法再次入念创造一把新的斩魄刀。这导致他空有一身灵压却难以大展拳脚。
这种情况下,自保能力溢出到有时面对死亡都懒得规避的他,当务之急就是提升战斗能力。
他不可能再去兑换一个新的战斗体系强化,这种强化转化为稳定的战斗力,并与其他能力和道具形成体系,需要投入惊人的时间成本。
所以大敌当前,他就只剩下一个选择:虚化,归刃。
代价则是,正如秦默所言,他的认知确实改变了。之前的他无论是天使形态还是魔鬼形态,都坚信自己的内在与本质依然是人类。
但虚化之后,他非常明确地意识到,自己确实不是人类了。这种感觉很玄妙,又让他有种终于丢掉思想包袱的轻松。
幸运的是,他的其他情感并未因此而扭曲或消失。亲情、爱情、友情,人类时期产生并积累的种种丰富情感,并没有因为种族认知的改变而改变。虽然早就从沈新海与斐那里知道这一点了,但亲自确定后,他还是感到庆幸。
当然还有另一个负面影响,他至今都没搞清楚自己的哪一种情绪被扭曲了。不过这应该是好事,说明被扭曲的情绪比较偏门,不常用得到。否则像王翰思那样被放大愤怒,或者像苏恒毅那样失去耐心,才是要命。
另一方面,虚化与归刃的效果却远超他的预期。
虚化是对本能冲动与原始欲望的无节制释放,让生物摆脱高级思维的束缚与道德枷锁,重新回归最原初的生物本能。
破面化与假面化则是对这种无节制天性解放的再约束,在高级思维与生物本能之间实现新的平衡。
归刃,其实就是破面与假面,掌握了成功约束自身天性的能力后,能够随时自主可控地主动利用这种天性。可以理解为它是这个世界生命进化到破面与假面层次后,自然而然掌握的一种手段。
破面化之后,乔木惊喜地发现,他的归刃所释放的,并非“死神乔木”的天性,而是“调查员乔木”的天性。
他的归刃,出现了灵压体质之外,其他强化能力的特性!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虚化这种现象,竟然能受到其他次生宇宙强化能力的影响。
要知道在调查员的体系中,不同体系的强化能力是泾渭分明的。像内力混杂血族能量就能创造出更强大的能力,这是天方夜谭,同事只会觉得你喝多了。
所以调查员们才很少拼凑一身的强化能力,通常都是只强化一个能力体系。等到了中阶调查员阶段,为了应对越来越大的保底业务压力,需要开辟第二类、第三类项目类型时,才会再去强化新的能力体系。
因为不同的能力体系放在一起,必然一加一小于二。想要让它们等于二,想要把它们实现有机结合,摸索出一套独特而高效的战斗模式,是需要调查员自己花费大量心力、付诸大量实践的。
大家都是出来打工的,又不是学霸冲清北,谁会这么拼命啊?
就算真有这个悟性与这份毅力,铆着一个强化能力进行深挖,成果也只会比钻研大杂烩更高。
所以当乔木发现自己的归刃同时展现出了梦境权柄、门门果实体质,甚至GEASS的特质后,他的惊喜可想而知。
沈新海与斐从未和他说起过这件事,这两位行业内都颇有名气的一线战斗调查员,不可能不了解这件事的非凡意义。
那就意味着他俩也不知情。要么是他俩只强化了灵压体质改造,要么就是他俩在擅自使用崩玉假面化之前没有其他强化能力。
乔木心中一度有些抱怨,如果他能早一些知道,只怕早早就迫不及待地假面化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先不说曾经的他一直固执刻板地坚守人类这个身份,就算他不坚守,以人类的贪婪,只怕越知道如此,他越舍不得早早假面化。
事实也是如此。等他冷静下来后,就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这么早就假面化,没再多强化一些能力,或者等将梦境权柄开发得更深入一些再说。
这就是人性,即使他无论身心都已经不是人类了,都无法摆脱的人性。
当然,这些负面情绪都是短暂的。真正让他至今都遗憾不已的,其实是他的归刃,依然不是正面战斗类的能力。
谁家好人的能力是把敌人拽到梦境世界一起演一出戏?这不仅不是正面战斗,甚至都不知道侧面迂回了多少面了。哪怕京乐春水的解也没有这么夸张,人家也只是大家一起象征性地表演一下,就直接进入灵压定生死阶段。
可能力已经定型了,乔木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当然这种事情他自己也很矛盾。没有男人不喜欢一夫当关,大杀四方的感觉。
但平心而论,他并不喜欢战斗。这一点从他第一个强化就选择了思维宫殿就能看出来,哪有正经的穿越者会这么选?
事实上,他第二个强化选择灵压体质改造,也完全是因为当时需要避开大同分部内部纷争,时间紧迫,只有冯硕的培训班时间刚刚好;冯硕又是总部P9,为人性格乖戾,也不怕为他得罪分部领导。当时范鸿将那个培训项目推荐给他,也是基于这个考量。
否则他第二个强化会不会选择战斗类都不好说,按照他不喜欢战斗的本心,甚至可能会直接走上非战斗调查员的路子。毕竟他前世已经三十多岁了,混迹职场十多年,在管理岗上也浸淫多年,早就没了冲冠一怒的冲动,更不是青年心性了。
归刃体现的是虚的本性。所以他真的怀疑,自己的归刃能力完全与战斗无关,根源还是因为自己本心并不喜欢战斗。
可与战斗无关也就算了,竟然是正儿八经导演一场戏剧?难不成是因为自己的本性中,还隐藏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强烈主导欲与创作欲?
他不知道。归刃明明就是体现他的本性,偏偏这种体现让他对自己的本性更迷糊了。
不过想不明白的事,以后可以慢慢想。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在探索与摸索中搞定这场大戏。
此刻的他身为导演,在星空中俯瞰着这座由空座町幻化而成的数百平方公里的大舞台,以及数以万计各司其职的演员。
他甚至看到了分散在各处,正在扮演不同角色的Xcution成员与石田宗弦等一众日本灭却师。
不过唯一值得他关注的,只有一人,那就是依乌鲁左,或者说是年幼的西安达祖鲁。
看着这个少年已经忘记了现实中的一切,完美融入了自己的角色后再次沉沉睡去,乔木也总算松了口气。
这个归刃,他在虚圈当然尝试过,不过对象都是一些只有简单智慧的上位大虚。像依乌鲁左这种级别的强者,会不会对织梦剧场产生警惕、排斥,甚至直接识破他的能力,他完全没把握。
现在看着对方入睡,他心中的第一块大石头也总算落地了。他的视线从对方身上挪开,看向了对方的室友。
他还不清楚年幼的依乌鲁左是什么性格,不过能共处一室并毫无心理负担地蒙头大睡,双方起码不敌对。
刚才依乌鲁左从噩梦中惊坐起时,他就发现室友也被吵醒了。但任凭我们的“主角”又是起身又是喝水又是自言自语,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对方都只是仰头瞥了他一眼,就继续睡,说明双方的关系也说不上紧张,甚至可能相处得还算融洽。
这也让乔木做出了选择。
与其他一旦进入织梦剧场,就会忘掉真实世界的一切,全心全意扮演自己角色的“演员”不同,身为导演的他,除了能在导演身份下俯瞰全局外,还有一项特权:他可以自由选择一个角色,替换掉那名演员,自己亲自客串。
当然,每一场戏剧,他只能选择一个角色。这很合理,不然一出戏剧出来好几个身份不同长相一样的角色,傻子都能发现。
在虚圈尝试时,他几乎不怎么客串。因为那些虚,一个个不是杀戮就是吞噬,就不许自己身边出现其他活物。客串?那不叫客串,叫找挨揍。所以在几次客串失败后,他就放弃了,对这项特权了解并不深。
当然啦,在虚圈那种环境中,他的织梦剧场天然就没有发挥的余地,他对这个能力整体的认知都很肤浅。
这次就不同了。面对依乌鲁左这种对手,他可没自信只凭导演的身份,就能完成对对方的引导与操纵,将对方导向对自己有利的结局。
所以这一次,他需要亲自下场客串,而且必须客串一个能够接近对方,对对方施加影响力的角色。目前来看,这个室友就很合适。
这么想着,心念一动,再睁眼时,乔木已经躺在了一张不算舒服的单人硬板床上。他眨了眨眼,看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听着房间中依乌鲁左那平稳的呼吸声,一时有些恍惚。
现在的依乌鲁左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屁孩。如果能起身直接掐死对方,让“西安达祖鲁死于年幼时期”的梦境结局直接成为现实,那就好了。
但他知道这样行不通。依乌鲁左才是这场梦境的基石、这出戏剧的主角。哪有戏剧是主角上来就死的?
第1372章 凶杀
第二天乔木起了个大早,不等依乌鲁左起床,就跑了出去,避免和对方打交道。他现在还搞不清楚两人的关系和相处模式,更不知道对方会对梦境中的违和部分敏感到什么程度。所以他得先出去朝其他角色打听。
离开宿舍不久,他就盯上了院子里一位颇为悠闲的修女嬷嬷。他来到对方正面,看清了对方头巾之下的真实面容。
一个年轻的日本女孩,面黄肌瘦,一看就营养不良,明显生活困苦。但他知道,这就是“修女嬷嬷”,或者说这个女孩扮演的角色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修女嬷嬷,当然也是调查员行业的知情者。
乔木的归刃,除了表现出他其他强化能力的特性外,还融合了他在入念阶段时分离出来的欲望,也就是那片星空。织梦剧场,就是由那片星空构造而成的。
此刻的织梦剧场笼罩了整个空座町,容纳了两万多名居民。当然这些人不可能一开始就全都获得角色并开始扮演,他们会随着剧情的推进、场景的变换,根据剧目的实际需求,逐一登上舞台。
自然可能会有人直到谢幕都没能获得一个角色与登台演出的机会,对他们而言,就相当于睡了一场没有梦的觉。
“嬷嬷早安。”乔木并没有刻意模仿小孩的说话方式,只是自然地打着招呼。
少女扮演的修女嬷嬷,丝毫没有觉得这孩子说话的语气成熟过头了,反而努力朝他露出了一个年轻人绝对模仿不来的慈祥表情与慈爱笑容。
乔木对对方拙劣的表演也毫不在意。因为他早在虚圈的尝试中就发现,这种表演层面上的违和感,演员们是察觉不到的。甚至演员看到的,应该就是他们扮演的那个角色。能看到演员的真实身份、看破他们的拙劣演技,应该是他这个导演的特权。
既然没有影响,他自然不会吃饱了撑的,真的发动导演权限,去纠正对方的演技。再说了,他又不是真的导演,也不会讲戏……
与修女嬷嬷聊了一阵子,乔木很快就搞清楚了基础信息:这里是2007年的南非第一大城市,被称作“黄金与钻石之都”的约翰内斯堡。
而他与依乌鲁左此刻所在的地方,是一家孤儿院兼学校。这家孤儿院表面上是由美国一家慈善机构开设,专门收留非洲各国在战乱中失去亲人的孤儿。
它的真实身份,是美国埃弗雷特公司与非盟安全与发展办公室的合作项目,用于为双方筛选并预培养调查员人才。也就是说,能进入这里的孩子,不止是孤儿,更是多元宇宙唯一的大难不死之人。
孤儿院采取全封闭式管理,有着极其严格的制度与措施。尤其他们这些孤儿,只要进入这里,不到毕业就休想离开半步。所以这些本该绝密的信息,在这里反而是常识,打听起来没有任何难度。
至于依乌鲁左,性格孤僻,没有朋友,脾气也不好,经常和死对头发生冲突。乔木扮演的室友巴比,则是唯一能与对方说上两句话的孩子,当然也算不上是朋友至少在修女嬷嬷看来,年幼的依乌鲁左不可能交到传统意义上的朋友。
了解到这些基本信息后,乔木还想试试看能不能套出关于埃弗雷特或非盟安发办的情报,就被对方赶去教堂参加晨祷了。
强忍着恶心跟着众人说了一大堆赞颂上帝的垃圾话,接下来就是早餐时间。
乔木领了早餐,径自来到独坐在长桌最远处角落的依乌鲁左身旁。稍远一些的孩子们对这一幕没什么反应,这也让他松了口气,看来自己这个行为不算出格。
但不等一口气出完,他就发现年幼的依乌鲁左正在疑惑地注视着他。对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疑惑,眼神中渐渐浮现出了一抹绝不该出现在孩子眼中的凶戾,可同时也透着越来越强烈的迷茫与恍惚。
看到这一幕,乔木心中一惊,稍微一想,就察觉到自己的疏忽:他忘记安排反派了!
想到这里,他立刻转为导演模式,整个梦境在这一瞬间停滞了。说是停滞,其实是推进得极其缓慢,慢到不耐心观察很久很久,都无法察觉到时间的流动。
这一幕他无比熟悉,正是他在思维宫殿状态下,现实时间流速与他的思维之间产生的时间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