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归刃,竟然还体现了思维宫殿的部分特性。这倒是一个新的发现。
不过乔木并没有过多关注这个方面,而是立刻环顾全场,很快就在食堂之外的后院树林中,找到了逃掉晨祷的哈姆扎。
难怪这家伙没出现在食堂……他嘀咕着,给对方贴上了【反派】的标签。
按照修女嬷嬷的讲述,这家伙是孤儿院的孩子王之一,也是与年幼依乌鲁左最不对付的家伙。
在这个阶段,将对方设置为反派,是最合理的。当然他想过选一个教师做反派,但这是他第一次对付这种级别的棘手敌人,而且他对自己归刃能力细节的了解也相当匮乏,所以不想上来就冒险。
重新回到客串模式,嘈杂声席卷而来,整个食堂、整个剧场,瞬间恢复了正常。
乔木不动声色地用余光观察身旁的依乌鲁左,后者眼中的凶戾迅速褪去,脸上的迷茫也定格了。对方许久才猛地回过神,疑惑地摇了摇头,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就低头继续专注自己的早餐,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乔木也由此确认,依乌鲁左对他的敌意消失了,或者说转移到了【反派】身上。而这,正是他GEASS的效果:敌意转嫁。
也就是说,接下来他需要确保依乌鲁左随时都有一个对手,或者敌人,来承接对方针对他的敌意。否则对方很可能会察觉到织梦剧场的虚假,导致演出失败。
之前在虚圈的实验中,他并没有发现设置反派还有这个作用。现在想来,应该是因为那群大虚除了杀戮就是吞噬,本来就容不得身边有任何活物。这种情况下,就算对他没有敌意,那些怪物也会在本能的驱使下攻击他。
“修女嬷嬷早晨偷偷告诉我,恩迪迪女士这几天要来。”乔木一边胡乱吃着早餐一边说。
依乌鲁左握着勺子的手,停下了。片刻后,对方才冷冷反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口嫌体正直的小鬼……他心中吐槽,没再说什么。
既然是戏剧,自然不可能把一天24小时都展现出来,肯定要有所侧重有所省略。伴随着依乌鲁左盯着餐盘出神的表情特写,时间直接跳跃到了一小时后。
“祖鲁!”一声怒喝惊醒了看着桌上圣经出神的依乌鲁左,是授课的神父正在发火,“如果你觉得侍奉上帝是在浪费你宝贵的时间,那就给我出去!”
教室中顿时响起一阵窃笑。没想到,依乌鲁左却真的站起身直接走出了教室大门,只留下神父在讲台上无能狂怒。
乔木只犹豫了一瞬间,就趁着神父不注意,一头钻到了桌子下面,然后像猫一样,蹑手蹑脚爬出了教室。
他是来解决依乌鲁左的,不是来当三好学生的。
讲台上神父看着他小心翼翼往外爬,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也没说什么。毕竟比起祖鲁,这个巴比还知道偷偷行动,已经算给他面子了。
这个孤儿院的孩子,基本都是从混乱与杀戮中活下来的。想要让他们服从管教,还任重道远。
乔木离开教室时,依乌鲁左早就没了人影。但他并没有寻找对方,而是去后院树林找到哈姆扎,在导演模式下,给对方安排了新的剧情。
时间流速恢复,躺在树下睡大觉的哈姆扎听到动静,一睁眼就看到那个胆小的巴比,正蹑手蹑脚地试图远离此地。
“站住!”他喊了一声,没想到对方一个激灵,不仅没停下,反而加快了脚步。
这个举动激怒了他,直接从地上一跃而起,追了上去:“我让你站住!”
巴比回头看了他一眼,怪叫一声,吓得一溜烟跑走了。哈姆扎都被气笑了,将拳头捏得嘎嘣作响,干脆也不睡觉了,撒丫子追了上去。
两人就这么你追我赶,在乔木刻意的引导下,竟从后院跑到了前院。眼看就要追上他的哈姆扎,突然一个急刹停住,看着大门旁墙角下鬼鬼祟祟不知在做什么的“死对头”西安达祖鲁,顿时露出了狞笑。
依乌鲁左一直透过砖缝,专注地关注着外面。等他听到身后脚步声,下意识回头查看时,已经晚了。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只鞋底板就狠狠撞在他的正脸上,将猝不及防的他,脑袋一脚踩在墙上,又使劲反复挤压、摩擦。
这突如其来的屈辱让年幼的依乌鲁左大脑一片空白。
两个小孩很快就扭打在了一起,双方都是拳拳到肉,下了狠手。不多时两人就打得满脸是血了。
就在这时,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哈姆扎突然停了手,捂着脑袋从依乌鲁左身上滚了下去,整个人侧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疼得全身上下不停哆嗦。
依乌鲁左愕然看向仓惶扔掉手中石块的室友巴比,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巴比,或者说乔木却一把将他拽起来,尖叫道:“嬷嬷快来了,快跑!”说着就要拽他逃走。
依乌鲁左依然在发呆,任凭乔木拽着他,没跑出两步,就听到身后哈姆扎气急败坏的吼声:“我要告诉校长!你们两个等着关禁闭吧,至少半个月!”
一听这话,他猛地停住了,前面的巴比一时不察,反被他拽得险些摔倒。
“怎么了?”乔木尽心尽责地扮演着巴比这个角色,疑惑地问着,回头看向对方。只是一眼,他就愣住了:
两世为人的他,都不敢想象,如此令人胆寒的凶戾,竟然会出现在一个少年的眼中……
与此同时,依乌鲁左已经一把甩开他,转身大步走回到哈姆扎身边,然后视线在地上逡巡着,很快就看到了被他丢掉的那块石头。
哈姆扎依然没有察觉到危险的气息近在咫尺,仍捂着脑袋疼得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威胁要把依乌鲁左关进最下层最深最黑暗的禁闭室。如果校长不答应,自己就带着小伙伴们罢课抗议。
最后这一句,终于彻底激怒了依乌鲁左,也让他完完全全下定了决心。他弯腰抄起那块石头,双手握住,高高举过头顶,没有丝毫犹豫地对准哈姆扎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叫嚣声消失了。
可不等他松一口气,一个念头突然自己冒了出来:恩迪迪女士不知道具体哪天到,这家伙今晚醒来肯定会立刻告状……得让他多“睡”几天,绝不能让他破坏自己与恩迪迪女士的重逢!
想到这里,一股强烈的恶意从心底滋生,依乌鲁左再次举起了本已彻底松开的石头。
一下,两下,三下……他不知道几下才能让这家伙多睡几天,那就越多越好!
不远处,乔木冷漠地看着依乌鲁左一次次高高抬手、狠狠砸下,闻着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血腥味,丝毫没有阻止的打算。
大家都说巴比是个胆小鬼,谁都不敢得罪。他面对这一幕吓傻了,这很合理。
至于这位哈姆扎……他看向了依乌鲁左身下,那个瞪大了眼睛,已经彻底没了生气的中年演员,心中毫无波澜。
恭喜你,杀青了。希望你去了尸魂界,能被分到一个好地方。
依乌鲁左终于停手了,他呆呆地看着被自己骑在身下的哈姆扎,大脑一片空白,眼神空洞而茫然。
渐渐的,纷乱的思绪开始浮现,他心中的疑惑与违和感也越来越强烈。
不该是这样的,哈姆扎不该死在这个时候、死在这里……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该死在这个时候?那他该什么时候死?
不,不对,我从来没用石头砸过他!巴比也从来没有这么……勇敢!
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这些念头是哪里冒出来的?
巴比……对了,巴比!
“喂!”一声惶然的叫声在耳边炸响,炸得依乌鲁左一个哆嗦,脑海中的思绪如潮水般退去。
他茫然地看向身旁的巴比,巴比则一脸焦急地看向另一边的三层楼房,急促地说:“快、快走!有人过来了,咱们会被他们抓起来关禁闭的!”
依乌鲁左一个哆嗦,猛地回过神来,扭头看向那边的办公楼,果然看到几个成年人的身影正在走廊快速穿梭,还不停通过窗户朝他们这边眺望。
他再也顾不上刚才心中的疑惑了,此刻只剩下绝不能被抓住,绝不能被关禁闭,绝不能错过恩迪迪女士这一个念头。
然后,他就被比自己瘦弱得多的巴比,轻易拽着,仓惶逃离了现场。
第1373章 朋友
接下来这一整天,依乌鲁左都神情恍惚,甚至都不再逃课了,乖乖跟着乔木前往各个教室。就连老师看到他,都难掩惊讶。
但他的状态非常糟糕,整个人如同一只受惊后应激的小兽,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如临大敌。几次有工作人员打断教学进入教室,人家只是下意识扫一眼学生的方向,他都险些拔腿就跑。
晚课上,校长出面,宣布哈姆扎为了抓获试图潜入学校的小偷而受伤,已经送往外界医院了。所有人对此都没什么反应,只有依乌鲁左和乔木知道,这是谎言。除非学校有死而复生的手段,否则哈姆扎可以确定已经死透了。
幸运的是,直到晚课结束回到宿舍,依乌鲁左都没有被五大三粗的修士闯进来五花大绑带走,这也让他彻底放松了下来。
乔木从头到尾都不动声色地冷眼旁观,此刻见对方竟然浑浑噩噩就要上床睡觉,顿时就不乐意了。
“西安达,”他干脆“怯怯地”走到对方面前,纠结了许久,才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含混地说,“今天的事情,我绝不会说出去,我发誓!”
说完,也不理会对方的反应,他就回到自己床上,缩进被窝里。
与此同时,夜空中再次出现了一双无人能发现的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依乌鲁左,看着他发愣,看着他恍然,看着他惊惧,看着他死死盯着室友的被窝,再次露出了凶戾的神色,很快又陷入挣扎。
直至熄灯,房间陷入黑暗,年幼的依乌鲁左都没有闭上眼睛。许久许久,他轻轻掀开身上的被子,小心翼翼地起身,缓步来到巴比床前,慢慢蹲身下去,一点点将巴比的被子撩开,露出了后者瘦弱的脖颈。
看着近在咫尺的脖颈,依乌鲁左开始发愣,双手也止不住地颤抖。乔木都不用去看对方的表情,就能感受到对方此刻濒临崩溃的挣扎。
不止是对方,他也在犹豫。他并不了解依乌鲁左,也不可能拿出一份完美的剧本,把对方接下来的人生规划得明明白白。他也在接触中努力深入了解对方,不断调整自己的剧本。
而经过这一天的接触与尝试,他已经意识到了一件事:未来的剧情走向肯定不可能现在就敲定。然而有一件事确确实实是当务之急,那就是他得现在就定下这场剧目的整体基调。
否则后面的剧情肯定会乱套,表演肯定会失败。
他不仅要思考如何毁掉依乌鲁左,更要考虑现实中对方体内那半拉豺狼神。就凭他手上这点可怜的梦境权柄,绝无可能直接通过梦境成真的方式抹杀豺狼神。
那他就必须确保梦境中对依乌鲁左的改造,是豺狼神无法补救的。
比如他可以让依乌鲁左成为一个英勇无畏的调查员,在一场最终之战中身负重伤,生死不明,以此结束这场表演。
回到现实中的依乌鲁左自然也会身负重伤,等着他补刀。可豺狼神在,对方可以阻止他补刀,也可以修复依乌鲁左的伤势,更可以直接趁势抹除依乌鲁左的灵魂,夺取这具非盟调查员的身体。
等于他为豺狼神做了嫁衣。这肯定是不行的。
所以要击溃依乌鲁左,生理层面的重创肯定是不够的,那就得以对方的精神,甚至人格为突破口。
思考中,依乌鲁左已经举起颤抖的双手,缓缓伸向巴比的脖子。
乔木自然不会让对方下定决心圆木成舟,如同从睡梦中惊醒一般,突然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依乌鲁左僵滞了。
他则先是面露迷茫,随后似乎猛地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变得惊恐无比,不停往床内侧蹭,拼命试图远离对方。
眼见着他就要发出尖叫,回过神的依乌鲁左心中凛然,就要伸手去捂嘴。
没想到他却更快一步,反而双手主动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将从嗓子里漏出来的一丝尖叫化为呜咽,也掐断了后续的声音。
依乌鲁左愣住了,似乎不明白这个室友怎么能有这么强的自我管理能力。
两人注视着彼此,一个恐慌渐渐散去,另一个疑惑却越来越深。
乔木缓缓放下双手,努力僵着脸,试着扯出一个自认为很勉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要杀我……你要灭口,是不是,西安达?”
依乌鲁左没有回答。这种时候,不反驳不解释,就是默认。
房间中一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依乌鲁左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说到底,他也只是个普通的少年,杀人纯属失了智,也没能力在对方惊觉后,悄无声息地干掉对方。
对方这一惊醒,基本等于判了他死刑。此刻的他看上去沉默寡言,内心深处实则已经慌乱无比了,甚至都开始猜测自己的结局饿了:是会被驱逐出去自生自灭,还是会被送进少年监狱?
没想到乔木却开口了,只听他弱弱地说:“咱俩是室友,你就这么杀我,肯定瞒不过他们……”
这叫什么话?依乌鲁左惊到了,这种时候了,这家伙不仅不大喊大叫戳穿自己,竟然还在替自己考虑?
似乎是看出他已经没了杀意,缩在墙角中的乔木也缓缓放松下来,犹豫着说:“我知道我很胆小,很软弱,我说替你保密,你肯定不相信……如果你真的不放心,我可以逃走,再也不回来,不出现。这样他们就永远不会知道真相了……”
“为什么?”依乌鲁左突然出声,“逃走了,你就再也成不了调查员了,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吧?”
乔木努力露出苦涩的笑容,又刻意装出故作乐观的样子:“我可以去美国、欧洲、南美,那里肯定也需要人手。我能在这里成为调查员,肯定也能在其他地方混出名堂。”
依乌鲁左皱起了眉头:“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种程度?”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乔木一脸理所当然,但看到对方愣怔的表情,他又表现出了忐忑不安,犹豫着问,“我们……是朋友吧?”
依乌鲁左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发愣,什么都没说。
渐渐的,他脸上的期待消失了,沮丧地垂下了头:“对不起,是我搞错了……我、我可以明天吃完早饭,去食堂偷点吃的就走……”
依乌鲁左却突然打断了他:“你为什么觉得我们是朋友?”
乔木努力模仿着自己昨晚提前准备好的记忆之书,尽力模仿其中各种自己的真实反应,例如尴尬:“因为你是唯一愿意和我做室友,还不欺负我的人……其他人要么欺负我,要么嫌弃我……只有你吃饭的时候允许我坐旁边……”
说着,他尽力让自己露出一个似哭非笑的表情。
此时此刻,依乌鲁左内心则无比复杂。他不是允许对方做室友,他只是不在乎与任何人做室友,哪怕是哈姆扎,他也无所谓。无非就是从三天一架变成一天三架。
朋友……多么陌生的称呼啊,从来没有人这么称呼过他,他也从没觉得自己可以拥有这个名词。
“如果、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不等到明天早晨,现在就走,”对面的巴比似乎误解了他的沉默,难过地说,“等明天他们发现我不见,就很难再找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