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等吃掉邪神的西安达返回现实世界,虐杀十余名培训中心工作人员,污染数十名工作人员与培训生时,对方的意识思绪虽然如乱麻一般,但乔木依然能听到对方还算有逻辑的心理活动。
非要说的话,对方当时的状态,应该是受到依乌鲁左的影响,整个人的负面情绪被放大到了极致。
所以看到此刻的西安达,在与母爱的问答中,不停试图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依乌鲁左身上,乔木就觉得可笑。
此刻这个年轻的西安达,虽然已经在形态上完成了最后的改变,但心态显然还没来得及彻底扭转,还保持着幼稚的慌乱与怯懦。
但这恰恰是他的机会。如果对方甫一吃掉依乌鲁左,就直接在心性上都进化到“完成态”,那他的织梦剧场,就可以宣告失败了。
而现如今眼前这个依乌鲁左完成了形态转变、没完成心态转变,恰好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破绽。
不过他并不心急。这点破绽还远远不够,依然不保险,他还需要更多。他把这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了扮演依乌鲁左的演员,让对方自由发挥。
毕竟论如何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将一个人逼疯,这方面他完全是个外行。
而且眼前这个依乌鲁左虽然是假的,原本身份只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混混。但考虑到织梦剧场奇妙的特质,之前那些演员都能出色地完成自己的表演任务,有时甚至超额完成,这一次,他依然决定相信织梦剧场,相信自己的演员,将自主权完全交给了豺狼神的扮演者,让对方尽情地扭曲、摧毁西安达。
下方的拘束室内,随着母爱的问题越来越深入,西安达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他能察觉到,对方的问题虽然都很简单,只需要他回答是或否,可这更能证明,对方的问题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循序渐进、环环相扣,甚至前后呼应、步步紧逼,不给他任何躲闪、隐瞒、撒谎的余地。
年轻的他何曾见过这种专业而高明的讯问技巧?很快就在左支右绌中溃不成军了。
但令他疑惑的是,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彻底露馅时,女士却毫无预兆地停止了讯问,反而告诉他讯问到此为止,甚至还安抚了他一番。
这让西安达心底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情绪与预感:恩迪迪女士,在保护他?!
他可不相信通过刚才戛然而止的讯问,睿智的女士猜不到真相。可对方却在彻底戳穿他之前,主动选择中止。这不就是一种保护吗?
一想到这里,他心中立刻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暖意。果然,女士是在乎他的!
接下来,女士另一个做法,进一步验证了他的想法:对方不仅在旁听者的质疑中,力排众议强行中断讯问,还安排了他唯一的朋友巴比路欧与他对话。
听到巴比那饱含担忧的声音,西安达的心中,暖意更浓了。
他强忍着不适感努力回忆着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想确定自己在之前的疯狂与放纵中,没有伤到自己的好友。
但事与愿违,他轻而易举就找到了几段自己每每想起或见到对方时,被心中强烈的嫉恨左右,试图伤害甚至杀死对方的记忆。
但奇怪的是,每一次他都失败了,即使对方只是个普通调查员,而他已经融合了邪神,变得无比强大。
巴比是怎么活下来的?难道对方一直以来都在隐藏实力?这个念头难以遏制地浮现,不知不觉间,如附骨之疽一般,一点点蚕食他的心脏。
另一边的巴比似乎并未注意到他此刻的心烦意乱,这也正常,毕竟他全身上下除了心脏,哪里都动不了。
不过失去他的回应后,对方并没有像个温暖的傻子一样,自顾自地喋喋不休报平安,反而主动与恩迪迪女士,和其他在场的大人物交涉起来。
虽然很难想象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但事实就是,当他从突如其来的烦躁情绪中挣脱出来时,巴比已经成功说服其他人,至少为他恢复听觉,让他能获得与外界的联系,不至于在这种一切都消失的状态中走向崩溃。
听力恢复的那个瞬间,西安达再次感受到了强烈的愧疚,对自己唯一挚友的。明明对方从未对不起他,一直都待他以诚,但他却无数次地嫉妒对方的成绩,嫉妒女士对对方的态度,甚至不知多少次,想要将对方赶走,想要阴谋暗害对方,甚至想要……
在自己落难的当下,两人对待彼此的这种天壤之别,让他更加自惭形秽了。这种愧疚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竟然神奇地压制住了那个邪神的影响,整个人的思绪都再次久违地清明澄澈起来。
这让他精神一震,迫不及待就想与好友分享自己的好转,也让女士安心。可惜,这一次无论巴比如何争取,那些该死的所谓大人物,都不愿意再回复他的视觉或声音了。
他知道,这些人在害怕,害怕自己像之前那些工作人员一样,只是不小心和他对视,就彻底沦为负面情绪操控的野兽;只是听到他的声音,就完全陷入癫狂,在自残带来的快感中迈向血腥的毁灭。
只有巴比不怕……这个念头再次浮现。
西安达突然意识到,这么多年来,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不离不弃、自己早已习以为常的这位挚友,虽然总是轻轻松松压自己一头,让自己很不舒服。可每每遇到大事,对方却总是那个唯一坚定支持、甚至支撑自己的人。
不知从何时开始,巴比路欧,竟然成了自己最重要的支柱。
想到这里,因为那些“大人物”拒绝进一步释放自己而产生的暴虐情绪,再一次被压制了下去。
母爱不愿意再讯问下去,其他人也对如何处置西安达,或者说如何处置他体内的邪神争论不休。无论西安达是否愿意,这场审讯都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几天也许是几十天,毕竟他已经彻底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这种毫无结果的审讯又进行了很多次。
几次之后,巴比就不再出现了,似乎是因为他每一次都要孜孜不倦、喋喋不休地替西安达开脱、求情,让那些“大人物”厌烦不已。这让西安达非常遗憾,又愤愤不平。
再几次之后,就连恩迪迪女士都不出现了,审讯工作开始交到其他人的手上。这也让西安达察觉到了不对劲。那个负责人的声音他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是谁。毕竟这些年他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恩迪迪女士身上,对周围其他人甚至吝于哪怕一丁点的关注。
越来越不安的西安达,越来越不配合了,直到恩迪迪女士连续缺席六次还是八次后,他终于开始罢工,拒绝交流了。无论对方问什么,他的心里都只是反复不停地重复着萨万娜恩迪迪这个名字。
对方似乎接收到了他的想法,一段时间的僵持后,终于给了他解释:巴比路欧与“牺牲”诺莫的接触愈发深入,甚至已经开始接受对方的教导了。这几次项目,对方带回了大量宝贵的知识,恩迪迪女士所有精力都放在那边了,暂时没空管他。
西安达这才知道,那个项目竟然还在继续!哪怕在自己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之后,依然没有中止、冻结。而且主要执行人,依然是巴比。
那家伙,似乎还取得了非常了不得的成果,一如之前轻而易举获得阿曼纳迪尔之翼那次……
强烈的妒忌再次升起,迅速蔓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强烈、汹涌。因为这一次,恩迪迪女士的选择,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确。
选巴比路欧,不选西安达祖鲁。
我才是最需要关心、最需要帮助的那个!我才是你最应该关注的孩子!悲愤的西安达,在心中狂吼。
对你而言,我究竟算什么?!可有可无的添头?用完即弃的卫生纸吗?!
可惜、可悲的是,之前那些年,他有无数次机会,在女士表现出对巴比的偏爱时,大大方方问出心中的疑惑,向对方索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每一次,他都退缩了,都放弃了。
此刻,他无比渴望、无比需要这个明确的答案,但他已经没有资格将心中的想法传达给对方了。因为对方甚至都已经不愿意再来见他一面了……
西安达感到自己的心在流血,那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将整个世界,一寸、一寸地染成黑色。
刺耳的警报声突兀地撕碎了宁静,审讯与安保人员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污染!目标在释放污染!”
“怎么做到的?他明明没有视觉与声音了!”
“提升封印等级至最高,立刻!快!”
“马上通知恩迪迪女士!”
最后这句话似乎起了奇效,再次逐渐陷入混沌状态,任凭自己被负面情绪淹没的西安达,心中突然闪过一丝清明,整个人都从负面情绪的汪洋波涛中一跃而出。
“污染等级在下降?”
“妈的,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家伙这么不稳定吗?之前怎么没事?”
“哼!他什么时候稳定过?这些年看他的资料,他的情绪评分永远都是最低分,”有人冷哼,“不像巴比,无论发生什么,情绪都很稳定。”
这句话立刻让西安达认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正是这些年自己传送室的那个中年负责人。
对方过去数年每每都对自己的成绩表示惊叹,对自己的表现表示敬佩,那态度仿佛自己是对方最完美的杰作。没想到这才过了多久,对方的态度竟然毫不掩饰地来了个180°大掉头。
他对此倒是没什么情绪,毕竟他一向不在乎外界的看法,从被恩迪迪女士救出来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中,就只剩下自己和对方了。
哦,不对,应该还有巴比,是他们三人。
不过,这家伙此刻的态度,这是笃定自己死定了?真的不怕自己未来会重获自由?不担心那时候会尴尬,会被自己报复?
如果可以,他很想给对方一个轻蔑的冷笑,可惜他做不到。
“确实,身为实验品,最重要的就是情绪稳定吧?”囚室外面,立刻有人附和,“情绪像过山车一样让人心惊肉跳,其他成绩优秀有什么用?”
实验品……西安达对这个自己第一次听到的称呼,觉得有些刺耳。他明明是调查员,是正儿八经的埃弗雷特调查员,怎么就成了这些人口中的实验品了?
不过说起来,自己确实和其他调查员不一样。其他人成为正式调查员后,就会离开这个培训中心,并且都有明确的地域与派系归属。
唯独自己当然还有巴比,虽然早就是正式的调查员了,却依然一直待在培训中心,甚至都很少离开这个校园。
过去的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能一直陪在恩迪迪女士身边,不正是他最希望的吗?而且相比外面的城市,项目世界才是真正的广阔。所以对离开校园出去逛逛这件事,他从未动过这样的心思。
但此刻,也许是处境发生了变化,也许是心境出现了扭曲,在听到那个“实验品”的称呼后,他突然就觉得不太舒服了。有什么不太对劲,但他又说不出来……
“所以女士不是早就说过了嘛……”一个有些熟悉的女声响起。
这一次他立刻认了出来,是那个每次他踏出传送舱,都会马上将毛巾披在他身上,顺便揩他油的女护士。
此刻,对方正用理所当然的语气,理直气壮地说道:
“女士不是早就说过了嘛,巴比才是她一直期待的完美容器,这家伙不过是个对照组罢了。”
第1383章 狗
对照组……
西安达心脏狠狠一颤,纷乱的思绪突然重新清晰了起来。
巴比才是完美的容器,自己只是对照组……
不,不可能!女士不可能说过这种话!这群人……他们胡说,他们只是嫉妒自己的优秀!
西安达心中狂吼。与此同时,却还有另一个声音在问他:那女士为什么不来看他了?
他努力想要忽略那个杂音,可杂音却越来越响,甚至盖过了他自己的思绪。
“发生了什么?!”一个声音突兀的出现,是哈文赖利。
中年负责人立刻回答:“赖利先生,是、是祖鲁,他的污染等级突然提高了……”
“我不知道吗?”哈文不耐烦地打断对方,“我是问为什么提高?”
“这……”中年男人一时语塞。
反倒是旁边的女护士主动解释:“他问起恩迪迪女士最近为什么没来……”
“所以你们就告诉他了?谁允许你们私自和他交流的?!”哈文的音调陡然提高,吓得女护士一个哆嗦。
“我们……”女护士害怕地强辩,“我们要进行审讯,他不愿意配合……”
哈文都被气笑了,他没再理会这些人,而是来到电脑前,不待他开口,便眼神一凝:屏幕上,代表通讯通常的虚拟灯,此刻是绿色的!
他的脸色瞬间一狞,夺过鼠标立刻关闭了通讯。又透过单向玻璃,看向囚室中被捆得严严实实的西安达,见对方纹丝不动,没有异样,才松了口气,回头对在场工作人员厉声呵斥:“为什么不关闭通讯?!”
其他人此刻才注意到,在污染警报响起后,慌乱之中,他们竟然忘记了按照标准流程切断通讯!
几人瞬间脸色苍白,想要解释,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哈文恶狠狠地盯着他们,那眼神仿佛要将他们生吞活剥一般。西安达体内,可是有一个正儿八经的邪神存在!
但他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一来他也知道,这些人毕竟没经历过这种阵仗。见识过之前西安达造成的“损失”,还能留下来坚守岗位的,已经算是百里挑一了。真要发作,这些人也像绝大多数工作人员那样直接跑路,这个培训中心就瘫痪了。
二来,他没有这个权限。归根结底,他只是母亲诞下的复制人,甚至都不具备人权,更别说管理权了。平日里他能凭借母亲的权威发号施令,不代表遇事时他真有决策权。
而且,他们早就发现了,处于西安达周围时,他们的情绪波动会出现异常。这种异常虽然达不到污染的程度,但也会干扰他们的心智。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让自己在情绪中做决策。
他没再理会这些人,而是要求技术人员将污染波动与审讯录音进行时间线对齐,亲自寻找问题的症结所在。此刻的他,已经不信任这些人了。
看着电脑屏幕中,时间轴上下的污染曲线图与审讯内容节选,他很快就不对,指着曲线最后的陡然提升与随后一连串剧烈波动:“这里是怎么回事?”
中年负责人与女护士凑过来,看着这条曲线,却都满脸迷茫:“不应该啊……我们没说不该说的话……”
“应该是他自己在胡思乱想吧?”中年负责人如此分析。这么说的话,就不是他们的责任了,至少不是直接责任。
哈文冷冷瞥了他们一眼,直接吩咐技术人员播放录音。听完了最后那段录音,他却也陷入了深深的疑惑。
难道真的是西安达自己在胡思乱想?透过单向玻璃,他注视着纹丝不动的西安达,又低头看了看仍在波动中时不时触碰警戒线的污染曲线。
沉思片刻后,他开口了:“你们都出去,我亲自和他谈谈。”
这不符合规定,毕竟他只是个复制人。但以中年负责人为首,所有人都没提出异议,反而逃跑似地争先恐后离开了审讯室。
这么做虽然有些冒险,但哈文得找出对方污染程度提升的原因,否则这枚定时炸弹随时会将他们所有人炸得粉身碎骨。
待房间重归死寂,确认不会有外界因素干扰,哈文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情绪,反复告诫自己要心平气和,不要被对方影响甚至左右情绪。
他又拿起桌上的手册。上面是审讯教程,教审讯者如何合理设计只需对象回答是或否的问题链。
快速翻看了一下,他才重新开启通讯:“西安达,听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