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而陌生……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让他的双手、全身，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恐惧充斥了他，但他还是一点点、一点点地挪开了自己的手，露出了地上被那半副翅膀遮住的东西，一具同样残缺不全的尸体。
巴比仅剩的半张脸上，依然残存着挥之不去的绝望与心痛。那只早已没了任何光彩的眼睛，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在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哕！”西安达猛地丢掉手中残缺的阿曼纳迪尔之翼，双手死死捂住嘴巴，但还是没能阻止剧烈蠕动的胃，将里面的食物和着灼烫腥辣的胃酸，顺着他的食管、从他的口鼻中喷涌而出。
污物喷洒在巴比残缺的尸骸上，在恐怖的胃酸的腐蚀下，发出刺拉拉的腐蚀声。
眼泪如喷泉般狂涌而出，记忆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不是梦，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他真的杀了很多很多人，亲手摧毁了埃弗雷特与未来共同体，还……活生生吃掉了挚爱的萨万娜恩迪迪女士！
然后，他又杀掉了试图阻止他、试图终结他的至交好友巴比路欧，还试图吃掉对方，吃掉对方背上的天使之翼。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崩溃的西安达仰天长啸，猛地一把掐住自己的脖子，试图直接将其拧断。
但几乎是同一瞬间，他的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死死按在那只手上，然后仿佛有了独立意识一般，一点点一点点地，不可违逆地，将那五根手指一根根折断，将他试图用来自杀的手，从脖子上掰开。
他知道这是谁在阻止他。一切的罪魁祸首，豺狼神依乌鲁左！
“罪魁祸首？”他的嘴自己动了，发出了一串讥讽的笑声，“你确定？”
不要听他胡说八道！不要再受他蛊惑了！
“蛊惑？我本以为你的人生够可悲的了，没想到，你的人性还要更可悲。”他的嘴巴开始喋喋不休。
“我是罪魁祸首？那么请问，我为什么要杀他们？我和他们有什么仇？
“哦，当然啦，那群埃弗雷特的调查员试图阻止我，他们自然该死。我承认，这些是我干的。但你们好像没什么交情对吧？我猜你也不在乎。
“至于你在乎的那些……”
西安达的脸上，自动露出了一个无比恶劣的笑容。
“猜猜看，我为什么满世界乱跑，也要杀光所有未共体成员，和你那位女士的复制人？难道不是因为你希望成为她唯一的依靠吗？
“我又为什么要杀掉、吃掉她？难道不是因为你最大的梦想就是和她永远在一起吗？
“但只要她还活着，这两个愿望就不可能同时达成。所以你让我怎么办？我只能杀掉那些臭虫，再吃掉她。
“这样一来，你俩就能在我的神国中，在没有任何人打扰的情况下，共同度过永恒时光了。你难道不该感谢我吗？”
“哦，对了，”豺狼神又想起什么，“你又突然提出无理要求，想让巴比也永远陪着你。”
“又要与恩迪迪独处，又要巴比陪伴，真是个贪心的小家伙呢……但我还是决定满足你，谁让我这么关心你、在乎你呢，你说是吧？
“所以，你竟然认为我邪恶？拜托！我只是在做你想做的事情而已，我只是在做你交代我的事情而已！”
豺狼神疯狂叫嚣着：“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你和那个巴比之间，一眼选中你？你以为为什么你会毫无反抗之力地受我影响？”
“因为你我的本质是一样的！”他的口中发出了亢奋的、扭曲的、疯狂的笑声，“从见你第一面起，你灵魂中的那股子恶臭，就让我胃口大开！”
“我唯一做的，不过是让你透过虚伪的外表，听到他们内心深处肮脏却真实的声音！”
在自己的狂笑声中，西安达惊呆了。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他几近崩溃的声音在灵魂中回荡，‘那些话都是假的，是你伪造的！说我是残次品、让我袭击埃弗雷特三世先生、说我被女士抛弃……都是你！你才是罪魁祸首！！！’
下一秒，西安达的背后，一对纯黑色天使羽翼的虚影，凭空绽开。
同一瞬间，他惊讶地发现，自己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完整的、毫无保留的。豺狼神依乌鲁左，竟然被自己……不，是被背后阿曼纳迪尔之翼的灵魂态，压制住了！
他愕然回头，想要去看那对翅膀，回到一半，一股熟悉的感觉就从翅膀中传出，直达灵魂最深处。
是巴比！是巴比的灵魂！是他在帮助我！他依然没有放弃我，他依然试图救赎我！
这一刻，西安达已是泪流满面。
但他没有嚎痛哭、肆意发泄，而是死死咬着牙，不让一声呜咽漏出来，仿佛漏出一点，他的力量、他的勇气、他的决心，就会减弱一分。
“我明白了！”他的脸上，痛苦与崩溃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此生前所未有的坚毅。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他知道该做什么了。
阿曼纳迪尔之翼猛地扇动，巨大的天使翅膀将他整个人完全包裹了起来。
在依乌鲁左恐惧的咆哮声中，西安达祖鲁留恋地环顾四周，最后一次看向这个世界。
接着，来自天堂、足以涤荡世间一切邪恶的纯白火焰，从翅膀的缝隙间喷涌而出，瞬间将他化作灰烬！
与此同时，伴随着无数镜面碎裂的声音，破败不堪的当代日本都市场景消失了，不远处的广袤非洲大草原消失了，更远处车水马龙的美国都市消失了，尽头平静而温馨的孤儿院也消失了……
头顶、脚下、前后左右，黑暗笼罩了一切。黑暗之中，却又有星河流转，照亮了一切。
这壮观而瑰丽的景象中，数万演员纷纷仰头看向天空，看向导演模式下乔木那双俯瞰一切的眼睛。他们朝他鼓掌，对他喝彩，向他发出发自内心的恭喜。
他们既是演员，也是观众。
星空开始退去，掌声渐渐减弱，演员们的表情也变得恍惚而呆滞，很快就纷纷倒地，重归梦乡。
乔木的双脚重新踩在了实在的地面上。
织梦剧场，结束了。
他的对面，依乌鲁左半跪在地上，脸上的恍惚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崩溃、挣扎、怀疑、暴怒，口中也不停呢喃着：“这是真的？不，不对，这才是真的……这不可能！什么？不对！是……到底哪个是真的！”
依乌鲁左痛苦地捂住脑袋，发出崩溃的哀嚎。
乔木知道，这是对方体内，察觉到危机的豺狼神或者化作灵魂空间的复制人，在试图纠正对方的认知。
织梦剧场已经彻底篡改了对方的人生，却没能篡改豺狼神与复制人的。当织梦剧场结束时，这场冲突也注定会发生。好在他早有准备。
他稳步向前，毫不掩盖的脚步声惊动了依乌鲁左。
对方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眸中泛着疯狂的光芒。看到他的瞬间，对方的脸上立刻浮现出震怒与恍然。
“果然……果然是假的！”
“依乌鲁左，”乔木却神色如常地说，“你涉嫌杀害埃弗雷特公司数千名员工，涉嫌杀害未共体数百名成员，涉嫌杀害广受尊重的‘母爱’萨万娜恩迪迪女士。你罪大恶极、罪不可赦。今天就是你的服刑日！”
依乌鲁左惊呆了，双眼中又闪过一丝茫然。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狞笑着看向乔木：“你以为这样就能骗过……”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此与此同时，一道纯黑的天使羽翼的灵魂虚影，凭空出现在他背后，并猛地展开。
阿曼纳迪尔之翼？！竟然在自己的身上？！依乌鲁左彻底惊呆了。
他的脸角开始剧烈抽搐，片刻后整个人无力地摔坐在地上，那双大手也死死捂住自己的脸。泪水从指缝间涌出。
“是真的……竟然是真的……”西安达祖鲁失声痛哭。
但没过多久，他又猛地抬头，声嘶力竭地对着天空吼道：“邪神，你休想再次玩弄我、操控我！”
他一把掐住自己的脖子，双手却无论如何都捏不下去。但他也并不气馁，而是狞声道：“上一次没能杀死你，但我能感受到你的虚弱、你的残缺不全！”
“来自天堂的烈焰，想来将你狠狠烧掉了一半吧？！”他痛快地笑着，“你竟然还想让我相信，那一半跑到了别人身上？”
说着，他看了眼乔木，露出了轻蔑的笑容并非针对乔木：“那他身上的污染呢？真是拙劣的谎言！”
说完，他环顾四周残缺不全的日本建筑。自己依然身处日本，应该是某个落后的小镇。那就意味着，此时距离上一次自己试图与对方同归于尽，时间间隔并不长。
这么短的时间内，对方应该来不及准备什么后手。虽然他同样虚弱，但他背上的阿曼纳迪尔之翼不同，他能感受到，这副翅膀比上一次还要强大、还要昂扬。
一定是巴比！是巴比在与他并肩作战！
一想到此，他顿时更加斗志昂扬了。
没有任何废话，更没有丝毫迟疑，阿曼纳迪尔之翼再次包裹了他。
“动手吧！”他瞪着对面准备制裁他的新起点死神，语气坚定地吼道，“趁我还能抑制住他，立刻动手，将我和它一起消灭干净！”
“如你所愿。”乔木瞬间出现在对方面前，双手狠狠刺入对方的颅骨与心脏。与此同时，他背后纯白的路西法之翼也猛然浮现。
看到这一幕，西安达愣住了。“虚假记忆”中一连串说不通的违和之处，走马灯一般疯狂涌出。
这一刻，他的呼吸都停止了，表情也越来越狰狞：“你……”
但一切都晚了。
来自天堂的净化之焰，与来自地狱的硫磺烈焰，同时喷涌而出。
“永别了，西安达祖鲁。”乔木道出了最后的告别。
这话也让剧痛中越来越难以思考的依乌鲁左，再次陷入恍惚。
而这一瞬间，只剩下一半的豺狼神，终于勉强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但在两对炽天使之翼齐心协力的控制下，也什么都做不了了。
“你的人生就是个笑话！”发出了绝望的嘲讽，“就连你的痛苦，都是被别人精心安排的工具！”
但西安达祖鲁已经听不见了，他那脆弱的凡人的灵魂，早已消散在烈焰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依乌鲁左的身体倒在了地上，豺狼神的灵魂也终于灰飞烟灭了，只留下了这具身体，与其中西安达复制人所化的灵魂空间。
片刻的迟疑后，阿曼纳迪尔之翼顺从地被路西法之翼“捉”回了地狱。
乔木强忍着满身的倦意，伸出双手，没入依乌鲁左的体内，从灵魂空间中小心翼翼取出什么东西，送入了自己的地狱。
确认一切没有差错后，他才猛地往后一仰，重重倒在地上，直接陷入了深度睡眠。
第1386章 乔木可真受欢迎啊
一把修长的骑士枪刺破虚空，以雷霆万钧之势，携毁天灭地之灵压，摧枯拉朽地将一路上数十头巨大的豺狼怪化为灰烬。
骑士枪重重撞在地上，掀起剧烈的爆炸，借助冲击波的反力，妮莉艾露才从助跑的惯性中彻底停了下来。
周围的豺狼怪物已经涤荡一空，她也终于松了口气，忍不住感慨：“如此邪恶、堕落，甚至超过了吾等。难以想象，人类之中竟然也有这等罪孽。”
话音刚落，随着巨大的轰鸣声，旁边平行的小巷中，一股庞大的激流呼啸而过，裹挟着十余头绝望挣扎的豺狼怪物，顷刻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激流过后，残余的海水失去了动能，四下溃散，很快就带着层叠浪花蔓延到了妮莉艾露这边。不愿被海水打湿腿上毛发的她快步后撤。
“太夸张了，”沛薛忍不住咋舌，“这么大的动作，会波及人类吧？”
妮莉艾露却摇头：“放心好了，赫丽贝尔不是会轻易牺牲无辜者之人。”
果不其然，这话说完没多久，十余个水泡就从旁边街区中凭空飘起，晃晃悠悠飘到他们所在的街道，随着一连串水泡炸裂的声音，那些昏迷中的人类纷纷从半空中坠落，又被妮莉艾露三人轻松接住。
以被奇妙星空包裹的空座町为中心，外围区域，战斗声四处可闻。这场战斗的双方，自然是乔木带到现世的破面，与依乌鲁左通过污染东京市民而制造的豺狼怪物。
双方的数量完全不对等，这也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争。等那星空彻底消失，将空座町原模原样地“还回来”时，战斗早已结束多时了。
“要进去吗？”空座町外面，孙孙眺望着里面被染黑的一切，一时有些犹豫。
“何其邪恶的气息。”感受着那难以言喻的堕落气息，就连赫丽贝尔都退缩了。
这样的环境下，真的还有幸存者吗？
“你在说什么蠢话？！”一声怒喝吸引了几人注意。是那边的莉莉妮特正在暴揍史塔克。
“什么叫不想进去？”小丫头怒气冲冲地狂殴对方的小腹：“老板正在里面战斗，我们身为员工，怎么能不进去支援？！”
“你这个混蛋，给我打起精神啊！”
听到这话，阿帕契三人交换着视线，也觉得应该有所表现。老板在里面生死未卜，她们好歹也要尽一下员工的义务。
不过她们还没行动，已经有人抢在了前面了。
不知从何处走出来的乌尔奇奥拉西法，来到空座町边缘后，竟毫不迟疑、一刻未曾停留地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