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母爱神色一动。她承认，自己有些被对方说服了。
现在这种进展缓慢的僵持状态，她越来越没有资格拖下去了，必须尽快做点什么才行。但她手上的牌太少了，毕竟她怎么会料到，自己的D计划刚开始，还没来得及积累任何底蕴，就遭遇了如此棘手的大麻烦。
她当然可以责怪西安达擅自行动，可那有什么用？那小子难不成还会羞愤自尽，带着那个邪神同归于尽？
她也可以指责巴比暗中掩护西安达擅自行动，然后呢？除了让巴比与自己离心离德，有什么意义？
归根结底还是她搞砸了。莫名其妙就冒出了找一个符合巴比与西安达文化之项目的念头，朝非盟安发办借了这个项目，却没有做好防范措施，就让这两个孩子贸然接触到了这个项目。
尤其是西安达那孩子，在他……掉了自己的复制体后，她本该果断将对方隔离起来，却极其愚蠢地没有果断采取行动。
说到底，是她这一系列荒唐到极点的错误，导致了眼下这个局面。其他人的错误，不过是她的大错的延伸、后续罢了。她实在没资格指责自己之外的任何人。
“你确定吗？”母爱再次询问，“在你见识了哈文的死状与死亡调查报告后，你还愿意参与这件事？”
“我愿意！”乔木无比坚定地点头。毫无意外的，他争取到了与西安达见面的机会。
这当然没有任何悬念，毕竟他是导演，这戏怎么走完全是他说了算。但毕竟还是要演出来，而且演得越合理越好。这是这段时间的实践中他发现的规律。
织梦剧场本身也有“强度”，这种“强度”平日里没什么用，但在“主角”惊醒时，却能起到一定的抑制作用，为“导演”的补救行动争取时间。
而这种“强度”的积累，靠的就是这场演出的“沉浸程度”。
所有演员沉浸程度越高，织梦剧场自身积累的“强度”也就越大，在“主角”下一次惊醒时能够提供的抑制力自然越强。
而提高演员沉浸程度的方式，目前他探索出了两种。一种自然就是剧情合理、表演自然。
还有一种，就是织梦剧场范围越大、容纳的演员越多，且获得角色、投入表演的演员越多，则织梦剧场能够获得的“强度”越大。
但这里又有一个风险：如果为了提高织梦剧场的强度，就在前期无脑转场，堆新场景，这样确实能尽早让所有演员都投入表演。可代价却是，后期的场景很可能就不够用了。
这个情况，在依乌鲁左那个项目中已经出现了。因为地方不够，导致项目的场景与之前的其他场景出现了重叠。一个非洲古代的项目，竟然在一些地方诡异地出现了车水马龙的当代街区建筑与穿着时髦的白人市民……
他们如同时空错乱一般，突兀地镶嵌在广袤而原始的非洲大草原上，那一幕让乔木的血压急剧飙升。
好在幸运女神站在他这边，依乌鲁左在发现这一幕前，已经吃掉豺狼神陷入恍惚与疯狂了，对这诡异惊悚的一幕没有表现出任何怀疑。否则他都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之后思考这个问题，解决方案也只有一个：提升自身实力，让组成织梦剧场的星空范围越大越好，一开始囊括的空间越大越好。
来到西安达所在的大楼，一边穿过T1000终结者大军严阵以待的层层防线，乔木心中一边胡思乱想。
幸好此刻的西安达已经被囚禁在那小小一方囚室中了，否则对方一旦重获自由，随便找个教学楼，去天台溜达一圈，就会看到南边高楼大厦与草原沼泽交错的诡异场景……
还没进入地下室，他就感到一阵气血翻涌，强烈的负面情绪如惊涛骇浪般，开始冲击他的理智。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除了T1000，任何人类，哪怕埃弗雷特最优秀的调查员，都被严令禁止靠近这里了。
不过面对这恐怖的情绪污染，他也有着自己的应对手段：一道纯黑色的天使羽翼在他背后浮现、展开，并迅速将他包裹起来。
负面情绪如退潮般退去，乔木感到松了口气的同时，却又忍不住苦笑。
因为他的背上，饰演阿曼纳迪尔之翼的那只大鹅，正在不停啄他的头发，还挺疼……
显然，动物演员可没有人类演员这么好使。它们的智商实在太低了，即使真心相信自己是天使翅膀，也很难和大鹅的生物本能抗衡。
他很想掐着脖子将大鹅直接拽下来，但这就很没有演员的自我修养了，所以他只能忍，在忍耐中祈祷这场演出赶紧结束。
祈祷中，他终于来到了囚禁西安达的房间外。虽然隔着一层单向玻璃，但他还是清晰看到了，西安达紧闭的眼皮下，两颗眼珠在他进入房间的第一时间，就看向了他。
即使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梦中的演出，这种氛围之下，乔木还是忍不住紧张地吞咽了口水。
然后他迅速调整心态，将杂念排除，让自己迅速进入表演状态。
“西安达，你还好吗？”他快步来到单向玻璃前，关切地问着。他抬起一只手，想要贴在玻璃上，似乎这样就能让自己与挚友更加贴近。但在触及玻璃之前，他还是犹豫了，最终只能苦笑着垂下了手。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让女士同意，”巴比苦笑着，“当然，我不是在辩解，因为我早该来了。我不该出事之后才姗姗来迟，我应该从一开始就陪在你身边，包括项目里……”
邪神赋予的独特的感官中，巴比心中的懊悔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早已心如死灰的西安达，此刻都不免动容。最重要的是，他分明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懊悔与他难以控制而扩散的污染无关，完全是对方发自内心的。
毕竟，他能清晰感受到，自己周身扩散出去的污染，在触及对方之前，就被那对神奇的天使翅膀完全阻隔了。
‘谢谢，兄弟，谢谢你，’他发自内心地想道，‘这对我来说弥足珍贵……’
房间中只有巴比在说话，他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只能在心底默念。他知道对方听不见，这里的电力已经被完全切断了，之前能够解读他脑电波的设备也被关闭了。
但巴比并不在意，这个一直在成绩上压他一头，却又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小兄弟，这段时间似乎积攒了一肚子的话想对他说。
此刻，这小子就喋喋不休说个不停。他也默默地听着，心里暖暖的，一时间甚至没注意到，邪神的掌控都有几分消退了。
不过即使他察觉到了，也不会做什么。他知道自己完了，自己已经没可能和这个邪神分开了。
他自然不愿意带着这个邪神苟活，事实上他已经做好了和对方一起下地狱的打算，已经在等待最终一刻的降临了。
他最后的心愿，就是在那之前，再见一面女士。显然，这个愿望也落空了。
不过能见到自己唯一的朋友，也不错。此刻的他甚至觉得更好。
这些年来，他在女士身上花费了太多没有结果的精力，却对巴比的陪伴习以为常……这是他当下最后悔的事情。
所以此刻的他，竟然一度忘记了女士，全心全意地听着巴比喋喋不休的絮叨。
这种久违的温馨……
“西安达，我并不想取代你，我真的很想做你的朋友，和你一起……但女士需要更优秀的，她只需要最优秀的……我希望你能理解。”
久违的温馨，戛然而止。
第1385章 永别了，西安达祖鲁
西安达祖鲁的突然爆发，吓了乔木一跳。
他一直全身心地扮演着一个称职的好朋友，家长里短地讲述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与大家至少是他和母爱对对方的关心与担忧，并鼓励对方坚强、坚持、坚挺。
这种饱含情绪的沉浸式表演，让他根本不可能时不时切换成导演模式去窃听对方的内心。所以当对方突然暴起发难时，他完全没有预料，也搞不清状况，真的被吓了一大跳。
被强行挣脱束缚、从囚室中冲出来的对方重重撞飞出去并压在身下的那一刻，他差一点就直接放弃演出了。
毕竟在织梦剧场的演出中，角色在主线剧情中死亡，演员也会随之死去。他不知道自己身为导演兼客串，有没有特权。
万一这个疯子一拳头下来，自己真凉凉，那乐子就大了。即使自己能梦境复活，织梦剧场也算失败了。
但他还是忍住了。毕竟织梦剧场不是现实，此刻的西安达远没有现实中那么危险。对方体内虽然有个剧情上很BUG的豺狼神，但他也不差，背上也背着一只同样BUG的大鹅，不对，是天使之翼。
死死压住他的西安达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了满口已经变得无比锋利的獠牙。仿佛吃了一辈子腐肉就是不刷牙的恶臭口气糊了他一脸，让他险些干呕出来喷对方一脸一嘴。
“西安达，你醒醒啊！不要被邪神诱惑、欺骗！我是巴比啊，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是永远不会背叛你的朋友！”
看着对方裸露在外的脸和脖子上迅速生长的毛发，感受着对方手脚上伸长的指甲深深刺进自己的肉里，乔木依然称职地进行着扮演，满是焦急地呼唤着“挚友”的名字，祈求对方清醒过来，不要沦为邪神的奴隶与玩物。
他的呼唤，似乎真的起了作用。西安达的作用停滞了。不止是动作，就连变身的进程都迅速放缓。那双已经迅速变成小豆眼的浑浊双眸中，在那疯狂与混乱之间，竟多出了几分迷茫与挣扎。
乔木只犹豫了一瞬，就放弃了急功近利的念头，继续全身心地扮演好巴比路欧这个现实中可能并不存在的角色。
“西安达，我知道你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可事到如今，就算我退出，又能如何？”
在巴比的呼唤中，好不容易恢复了少许神志的西安达祖鲁，就听到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好友如此说道。
“你还不明白吗？就算你杀了我，依然改变不了你是个失败品的事实！
“因为恩迪迪女士已经见识过成功者了，那就是我！
“现在的你什么都改变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面对现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难以置信地看着身下的挚友，表情冷酷地亲口说出如此残忍的话，西安达的精神，终于崩溃了。
随着最后一根理智之弦的崩断，任凭眼泪狂飙而出的他，再次亮出一口尖牙，真的如同野兽一般，朝着对方的脖子狠狠咬了下去。
这一口什么都没咬着。随着一副黑色翅膀的猛然浮现，他身下一空，自己落在了坚硬而冰冷的地板上，巴比路欧则瞬间没了踪影。
西安达四肢跪在地上，茫然地愣怔着，有些反应不过来，又好像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瞧瞧你现在的模样，’那个邪恶的、疯狂的、这些天来一直不曾消失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真后悔和你融为一体了。豺狼？不不不，现在的你，根本就是一条狗，一条败犬。’
“滚！滚开！从我身体里滚出去！”西安达疯狂甩动着身体，不停滴落口水的血盆大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离开？当然，我早就想这么做了，’那声音嗤笑，‘但是，离开了你，我依然是神；可离开了我，你又是什么？你还剩下什么？’
西安达愣住了，疯狂甩动的身体渐渐僵硬、停止。
‘连被利用的价值都被巴比夺走了，你可悲的人生还剩下什么？什么都没有，你只是一个巨大的空洞！’
“什么……都没有？”西安达茫然地喃喃自语，似乎无法接受这个说法。
‘交给我吧，’那个声音充满了诱惑，‘归根结底，你只是个凡人，应付不了这些、承受不了这一切，也是正常的。’
‘但我不同，我是神，是与世界同寿的神灵！把一切都交给我吧，把你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我。你就不需要痛苦、迷茫了。’
“不痛苦……不迷茫……”
‘对，我会帮你搞定一切、挽回一切。你只需要纵情享受，只需要快乐、幸福……一切难题，我都会帮你处理好，如何？’
“快乐……幸福……”呢喃着这两个词，西安达的双眼渐渐浮现出一抹清明，“恩迪迪女士……萨万娜……”
‘啊，当然，当然，她才是一切的关键，’那声音了然，‘我向你保证，只要由我来处理，你们就能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离？”西安达的双眼，泛起久违的光彩。
‘当然，我发誓，我以神灵之名发誓。’
然后，他缓缓开口，满怀期待与向往、无比坚定地说：“好！”
片刻后，西安达祖鲁从地上站了起来。
毛发褪去、利齿缩回、眼瞳张开、指甲脱落，他重新恢复成了再正常不过的人类模样。
唯独那张脸上，那双眼睛里，兴奋与激动之间，是掩盖不住的邪恶气质。
“还真是简单呢，对吧？”他抬起手，前后反复打量着这双孔武有力的大手，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然后，随着身后一声巨响，他缓缓回头，看着那群全副武装、鱼贯而入的T1000终结者。
他什么也没做，这群终结者却全部停止了动作，放弃了对他的进攻。
少顷，这些由埃弗雷特制造并操控、添加了无数道保险确保其绝对忠诚安全可靠的科幻机器人，纷纷转身离开了房间。
本不具备任何情感的它们，此时此刻，那泛着红光的双眸中，竟多了几分如出一辙的邪意。
西安达缓缓走出房间，来到被T1000撞出的墙壁破洞前，看着外面奉自己命令大肆屠杀的机器人，与猝不及防中倒在血泊中惨嚎的人类，忍不住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真是个奇妙的世界。从现在开始，它归我了。”依乌鲁左如此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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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达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无比漫长的噩梦，那梦境是如此真实，真实到那些细节自己完全看不出破绽，自己的所有举动又是如此身临其境。
它又如此虚假，假到里面发生的一切，自己坚信绝不可能真实发生。
他不可能操控T1000大军去屠戮自己的同事；
也不可能孜孜不倦地将未共体的每一个已知成员、恩迪迪女士创造的所有复制人挨个找出来，一个个残忍地凌虐致死；
更不可能一路追到日本，将敬爱无比的恩迪迪女士……吃进自己的肚子里。
这太荒唐了！等自己醒来，一定要把这个梦分享给巴比，那小子肯定会吓一跳，拼命劝自己去做心理辅导。
半梦半醒的恍惚之中，西安达笑了。笑着笑着，他就醒过来了。
这里不是宿舍，也不是培训中心，更不是美国……他茫然地看着周围的建筑，那些莫名其妙被染成纯黑色的东方建筑，一时无法理解，自己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啧……’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熟悉得让他的心没由来地狠狠一抖。
‘真不该吃这东西，竟然把你惊醒了……’那声音的语气满是后悔与埋怨。
吃……什么？西安达这才感觉到，自己手中握着什么。他缓缓低头，映入眼帘的，是半副残缺不全的、遍布血迹的纯黑色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