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注意到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对方身上并不属于对方,更不属于死神的气息。
那是虚的气息。
“虚化?”他吓了一跳,心想蓝染那厮,怎么能替人出气……不对,怎么能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但稍微深入观察一下,他就发现不是这么回事。不同镜像中,被他拿来做虚化实验的死神也有不少了,这方面他还是很熟悉的。
身后的卯之花队长也适时道:“并非虚化。总队长的遭遇,与当年平子队长一行的情况截然不同。”
“不是虚化?那是什么?”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山本总队长的情况,自己有那么点既视感。
卯之花烈来到他身旁,低头注视着总队长,沉声道:“比起试图破坏既有界限,使灵魂进入混沌状态的虚化,总队长体内的力量,更像是维持边界,只破坏边界内的秩序。”
“没听懂。”
对方并不意外:“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让灵魂彻底失控的毒药。它可以让本该健康有序生存的灵魂,变得像癌细胞一样失控、无序。”
“毒药……”乔木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虚毒?!”
卯之花烈瞥了他一眼:“乔木君,知道这东西的来历?”
他一下子闭嘴了。
对方却不以为忤,反而轻声安抚:“总队长阁下并没有意识,此刻你我二人的任何对话,都不会被第三人知晓。”
这片刻的工夫,他也想明白了,这事儿没什么好隐瞒的,毕竟之前的战争,自己擅自离开灵廷一事,根本瞒不过别人。
于是他痛快地取出了那份文件:“我来之前袭击了蓝染右介在虚圈的老巢,发现了这个。”
卯之花什么都没问,似乎对他的事情毫无兴趣,只是接过那沓子文件,迫不及待地阅读起来。
对方阅读速度很快,显然上面晦涩的专业知识并不构成障碍,没过多久就将翻阅完的文件递回给他,又轻声叹息着摇头:“没用的。”
乔木并不意外,将文件收起,又问:“那卯之花队长单独叫我进来,应该是有别的原因吧?”
他主动拿出来之前,对方不可能知道这份文件的存在。
卯之花这时却反问:“你并没有认出来吗?”
“认出什么?”
“总队长此刻的遭遇,”对方并不卖关子,直接给出了答案,“与当年十三番队志波三席的情况,如出一辙。”
“啊!”听到这话,他猛地一拍脑门,终于想起刚才那种既视感是哪来的了。
四十多年前的事情,自己竟然还有残存的印象。自己这记性还真不赖嘛。
“所以,乔木君……”
他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对方希望他能代为联系志波都,获得后者当年存活下来的方法。
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志波都能活下来,完全是因为他用崩玉将其强行转化成了破面的缘故。
他总不能把山本总队长也搞成破面吧?那玩笑可就开大了。
而且他也不想让更多人知道,自己掌握着那等能“强迫死神堕落”的邪恶能力。
于是,迎着对方殷切的眼神,他没有丝毫犹豫地摇头:“抱歉,志波都当年就已经死了。”
“乔木君!”卯之花烈眉头紧蹙,显然拒绝接受这个说法。
真麻烦……乔木心里嘀咕了一句,心想可不敢让这家伙现在就死,还是捅这老头一刀鞘算了。就当自己以德报怨,品德升华了。
对方却道:“我理解你的顾虑,我可以向你保证不会越界,不去探究当年发生的事情。我只想找到这个虚毒的破解之法,制作出针对性的解药。其他事情,也不是我四番队该管的。”
对方语重心长地劝说:“这不是为了总队长,更是为了整个护廷十三队。这个虚毒如果连总队长都能戕害,那整个护廷十三队上下,我想不出有谁能够幸免于难。如果将来那个叛逆再次图谋不轨……”
不得不承认,对方的担忧是很有道理的。乔木不指望蓝染那家伙能在集体无意识应激的威慑下做个乖宝宝,也无法预料那家伙未来能做到、敢做到什么地步。
用虚毒暗害整个护廷十三队,导致所有死神都变成破面……这事儿他想想都觉得惊悚,却也无法保证那家伙不会这么做。
他轻轻叹了口气,改口道:“这件事,您不该找我,我又不是志波三席的丈夫……”
卯之花烈愣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自然就是直接将卯之花烈带去十三番队,找志波海燕谈。
志波海燕肯定比乔木更有大局观,只要他点头,对方就不会构成阻碍。卯之花烈显然也清楚这一点,她唯一担心的,就是志波都自己的立场与心情。
尤其在她从京乐春水那,得知了平子真子等人对护廷十三队的态度后。
不过乔木知道,这也不构成问题。志波都这些年虽然也受到了假面一伙的照拂,却一直若即若离,与那群人完全不同。
毕竟她并未遭受同僚的背叛、贵族的抛弃。内心深处,她依然认同自己的死神身份。
这种自我认同与现实差异之间的矛盾,也让她相比其他假面,内心更纠结、更痛苦、更难以自洽。但至少在“暴露身份以拯救总队长殿下、帮助昔日老东家”这件事上,也不构成任何阻力。
志波都的响应极快,不到一天的工夫,就身着灵压屏蔽斗篷,出现在一番队队舍中,在雀部副队长的关照下,一路畅通无阻地直达总队长起居室外。
雀部副部长并不知晓来者在斗篷下的真实身份,但他知道轻重。当下这个紧要关头,哪怕乔木带进来、卯之花烈接进屋的是一头大虚,他也会不闻不问。
拯救丿字斋殿这件事上,他什么忙都帮不上,能做的只剩下不添堵了。
乔木并没有做甩手掌柜,而是如同保镖一般全程跟随。虽然全程不插嘴,但只是站在一旁,就让卯之花烈格外郁闷了。
不过他不是信不过卯之花队长,他只是……信不过所有人。
志波都真正敏感的地方,并不在于她的假面身份,也不在于她知道乔木有崩玉。
而在于,在所有剧情人物中,她对调查员的了解,恐怕仅次于蓝染右介。
因为过去几十年,她的主要工作,就是监视现世的调查员,避免他们玩嗨了搞出什么大新闻。
而绝大多数调查员,在现世看不到没穿义骸的死神与虚,根本意识不到自己被某个剧情人物监视着。
这样一来,志波都就知道得太多了。
其中很多事情,乔木不希望护廷十三队的大人物知晓,但他无法明言,因为他甚至不希望志波都意识到那些信息的敏感性。
志波都只是一个普通的上位席官,是遭到贵族们排挤的统治阶层边缘人物。她没有统治经验,更没有统治意识,大量信息摆在她面前,她甚至意识不到这些信息的价值。
山本总队长则不同。
如果这家伙醒来之后坚持要见志波都,坚持要和对方对话……以志波都的立场,对这几十年在现世的见闻,只怕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这些年来,护廷十三队对现世灭却师、完现术者与调查员的“三方同盟”并非毫不知情。
只是尸魂界的事情已经焦头烂额了,百万年来不干涉现世格局的传统与惯性又过于强大,所以习惯性地将现世事务全都丢给十三番队处理。
只要十三番队不求援,其他人就不会多瞅一眼。
而浮竹十四郎长期养病,十三番队的公务,几乎都是志波海燕负责……
现在一旦让山本总队长与志波都直接接触,让对方清晰地、直观地、系统地意识到,乔木已经一步步构建起一个涉足三界、足以影响甚至决定世界走向,却唯独将死神排除在外的庞大势力……
反正他是猜不出来那老头会怎么想。
反正换他在总队长这个位置上,绝不会生出哪怕一丁点的善意念头。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此刻这般,什么都不解释地摆出防贼的姿态,待解药制作甫一成功,就迫不及待地将志波都送回现世。
这也让卯之花队长愈发尴尬、难受。
君子可欺以其方。这样反而能让对方深刻认识到他的在意,在总队长面前尽力为他保守秘密。
这位女君子也确实如他所料,在总队长苏醒后,将所有“功劳”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丝毫没有提及志波都的存在。
至于那个“被卯之花接进总队长起居室的神秘人”,雀部副队长也许会提及,但山本自己肯定不会在意。
至于乔木,他没兴趣和大病初愈的山本总队长交流什么。
在十番队见了失去整条右臂的山本雄也一面后,就立刻赶回了边陲联合自治域。
那边还有一大堆亟待解决的事务在等他。
例如一场盛大的烈士葬礼,再例如群龙无首的行政系统急需一位新首席。
第1596章 宗教与社会
自治域为阿散井康太等在袭击中牺牲的烈士们,举行了一场盛大的葬礼。
在宣传机构火力全开的情况下,除了戌吊本地人,其余22区也有不少人闻讯自发赶来。
当天的葬礼,参加人数超过了二十万人。
搞这么大的排场,除了深化塑造自治域的人民认同以外,还有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原因:为了尽可能淡化行政机构首席换人一事。
几个月前,边陲联合自治域工业部前首责龟井智吾,凭借着工业部的当之无愧的重要性与影响力,毫无悬念地当选行政机构首任首席。
所有人都认为他在这个职位上,至少能干五十年。
毕竟戌吊公共事务管理会议的人事一直相当稳定,乔木不是那种苛责的领袖,相反他极其宽容,充分给予手下纠错的机会,与成长的空间。
自公共事务管理会议成立以来,除了整个部门撤销或合并之外,真正被他撤职的首责、次责,一只手数得过来。
所以无论其他部门的首责们对龟井智吾是否服气,客观上确实没有人试图竞争那个位置。
直到这场袭击伊始,一发虚闪在戌吊公共事务区炸开,夺走了数十人性命的同时,也夺走了龟井智吾的勇气与担当。
这位首席在公共事务区疏散后,并没有选择继续带领大批行政工作人员继续转移、疏散,而是不顾同事们的阻拦劝说,独自逃向家的方向,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这一举动是否包含着让其他人替他吸引敌人注意力的肮脏用意,人们不得而知;
龟井首席究竟是自己吓破了胆,还是在那一刻对家人的爱凌驾了一切,他们也不知道。
但所有目击者、知情者都知道一点:从那一刻起,龟井智吾就不再是首席了。
之后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安全与防务部首责阿散井康太选择留在城市里,与他的边防团并肩作战,迟滞敌人。
民务与社会保障部首责埃米尔杜尔凯姆按照预案,自动接手了龟井的职责。
无论他自己是否情愿,所有需要命令与秩序的行政管理人员,都第一时间聚拢在他身边,推着他往前走。
无论没有任何资历与威信的杜尔凯姆的临场表现是否服众,起码结果是好的。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加分项。
当时的混乱之中,众多首责们自己都朝不保夕,根本没心思去搞那些蝇营狗苟。
等事后回过神时,他们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一次何等宝贵的机会。
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即使个别野心勃勃之人终于头一次生出了对这位同僚的恶意,他们也彻底没有机会了。
因为乔木回来了,并且在紧急行政管理会议后,直接要与埃米尔“谈一谈”。
大家都知道他要谈什么。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都将顺理成章之时,令人大跌眼镜的一幕发生了:埃米尔,竟然当众拒绝了乔木的谈话邀约!
也不能叫拒绝,这位学者出身的民务与社会保障部首责,当时给的理由是事务繁忙脱不开身,希望将私人谈话推后。
理由很冠冕堂皇,所有人一时间都搞不明白这家伙在想什么,难道因为乔木先生没有亲自回援而心怀怨怼?
不过埃米尔在想什么并不关键,重要的是,那一刻,无数颗明明已经冷却下去的心,又齐齐热乎了起来。
接下来一段时间,乔木将行政管理部门高层的表现尽收眼底,且只有一个评价:群魔乱舞。
好的,就是直接跑来找他毛遂自荐,提醒他埃米尔杜尔凯姆很难是一位合格的首席。
烂的,就开始策划各种盘外招、暗中搞各种小动作。
当然更少不了蠢的,弯弯绕绕托各种关系给他吹耳边风。
这场丢人现眼的乱子,在乔木前所未有地一次性免职了两位首责后,瞬间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