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臭、狐臭、酒臭混杂在一起,轻而易举地穿过轻薄粗糙的亚麻短衫,蜂拥涌入他的鼻腔,摧残着他的嗅觉。
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叔叔,您又喝醉了?”
是害怕吵醒婶婶遭致责骂,所以要来自己这里睡吗?雨葛兰心中不太情愿,却还是善良地试图从另一边下床,将这个家中唯一算是属于自己的一方小天地,让给收养自己的叔叔。
一只大手却抓住了他纤细的小臂,阻止了他的动作。
“叔叔?”他奇怪地问。
“哼哼……”对方并没有解释,只是从鼻腔中喷出一声古怪的轻笑。与此同时,那只抓住他的大手,也微微松开,改为在他的小臂上轻轻摩挲。
肥腻的手掌,将湿热的汗渍涂抹在他白天刚在河边清洗过的皮肤上,让他非常不适。但真正让他疑惑、激起不安的,却是对方这从未有过的举动,与那反常的,似是紧张,又好像激动的,粗重而急促的呼吸。
“叔叔?”他不安地问。
“嘘”叔叔的头凑过来,腥臭而灼热的口气喷吐在他耳廓、脸颊,“小声点……”
“小雨葛,叔叔要给你看个好东西,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哦~”随着这句无论语调还是内容都怪异到极点的话,雨葛兰心中莫名的不安与惶恐,也上升到了极点。
身体里似乎有某个声音在尖叫着让他快跑,但他没有动,也许是因为自己瘦弱的胳膊依旧被对方牢牢攥着,也许是因为离开这里,他就真的无家可归,只能饿死在荒郊野岭了。
于是他只能呆呆坐在床边,任凭叔叔攥着自己的小手拽过来,按在对方身上。漆黑之中,他看不清自己的手被按在了那里,但隔着轻薄的衣物。
“叔叔,这是什么?”他的语气茫然而天真,却让对方更加兴奋了。
“这就是叔叔要给你看的好东西呀~”
雨葛兰没有说话,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却忽略了黑暗之中,对方很可能看不到他的动作。
当然,就算能看到,对方也不会在乎。
.....
“来,小雨葛,叔叔教你怎么做~”
下一刻,黑暗之中,突然凭空探出一只手,一把攥住了男人的脖领子。
不待对方反应过来,那只手只是轻轻一抛,竟将这如猪一般的肥硕身躯,如抛一只小鸡仔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轻松丢了出去。
肥硕的身躯轻而易举地撞烂了本就残破的木门,狠狠摔在了另一个房间。
猝不及防的男人顿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发出了疼痛而惊恐的惨叫。这如杀猪般的哀嚎,这一次真的轻而易举穿透了一切阻隔,在这寂静的深夜,响彻了小半个村落。
满村的鸡飞狗跳中,却没有一个人醒来,包括与雨葛兰共处一室的婶婶与表哥。
叔叔惊恐地趴在地上,仿佛装死的猪一般,不敢发出丝毫声音,恐惧之下,酒意都吓醒了几分。直到确认自己的妻儿竟然真的没醒来,他堵着嗓子眼的心脏才重新落回了肚子里。
接着,看着雨葛兰房间中那个突然出现的人影,惊慌、愤怒、恨意齐齐上涌。
“你***!”他从地上爬起来,抄起随手摸到的不知什么东西,低吼着冲了过去,要给这个闯进自己家的小贼一个狠狠的教训。
一个呼吸过后,他再次趴在了地上。这一次,断了一条腿的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剧烈的疼痛轰炸着他的神经,此刻的他反而不敢发出丝毫的声音,双手死死捂住嘴巴,几根手指甚至塞进嘴里,用力堵住嗓子眼。
只因为那个贼人,在一脚踩断他的小腿之前,一边将那泛着寒光的刀抵住他的喉咙,一边告诉他:“出一次声,我就剁你一条胳膊。”
见被自己踩在脚下的“肥猪”彻底安静了,乔木才就着鬼道照亮房间的光芒,看向从头到尾都坐在床上、没有逃跑,更没有尖叫的雨葛兰:
“你不怕我?”
明显镇定过头的雨葛兰,甚至显得有些呆滞,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但这个孩子并不是完全没有动作。乔木注意到,对方的一只手,正无意识地反复在衣服上来回擦拭,仿佛沾上了难以清理的脏东西。
他心下了然,抬脚踩了踩身下的肥猪,问:“为什么不反抗?”
这一次,雨葛兰微微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闭上了,只是再次缓缓摇头,双眼中黯然无光。
乔木见状也不再苛责什么,而是话锋一转:“我给你一个反抗的机会。刚才你碰到了什么,把它割下来。我保证你不会有事。”
脚下的肥猪再次剧烈挣扎。他抬手狠狠一脚,对方“哇”的一声,再也撑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顿时没了动静。只剩下还在随呼吸起伏的肥胖身躯,证明对方还活着。
雨葛兰看着这一幕,依然一言不发,双眼中既没有快意,更没有畏惧。
他低头看着递过来的绝非凡品的匕首,并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退缩拒绝,反而终于开口,轻声问道:“你是谁?”
“我是圣……”乔木张口正要自我介绍,突然眼前一阵眼花缭乱。
视觉恢复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回到了俯瞰视角,自己竟然变回了导演身份。
他立刻尝试切换回客串身份,却愕然发现,自己与客串身份的联系竟然被切断了,完全联系不到。
他连忙重新看向下方“片场”,心念一动,视线重新切入昏暗的哈斯沃德家。
房间中,另一个家伙正站在他之前的位置上,向雨葛兰做自我介绍:“我是‘圣灵’,碎星河。”
说完,对方竟然抬起头,与头顶并没有实体的乔木,直接来了个四目相对,并朝他露出了个得意与挑衅的笑。
导演视角的乔木,此刻目瞪口呆:碎星河这个混蛋,竟然在他导演的舞台剧里,抢了他的客串角色?!
第1698章 出乎意料的变化
经过最初的惊恼后,乔木也只能无奈地放任碎星河与雨葛兰交流。
碎星河能不受织梦剧场影响,甚至反过来夺取一部分权限,这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不过转念一想,他也能理解其中缘由。
织梦剧场这个能力的诞生,是基于他当时所拥有的全部强化,是一种整合与衍生。其中发挥最核心、最底层作用的,自然是梦境权柄。
现在梦境权柄在对方手上,眼前这一幕也并非不能理解,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此刻的两人有着共同的目标与利益诉求,也算是盟友,谁也坑不了谁,也没必要坑。
不过他还是不爽,毕竟自己最强大的能力,竟然会对自己“最大的敌人”失效。这种事情,换作谁都无法坦然以待。
当然,他也绝非束手无策。虽然每一次织梦剧场,他只能选择一个客串角色。这个客串角色被碎星河夺走,也就意味着他无法再出现于人前,只能以导演的身份隐于幕后,直至本场剧目结束。
但导演的权力远超过客串演员。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以导演的身份给其他角色改戏,让他们前仆后继破坏碎星河的计划,直到那家伙乖乖低头认错。
可他并不打算这么做。
因为他发现,对方比自己更了解雨葛兰,更了解无形帝国的灭却师,更清楚该怎么和这个孩子、这群人打交道。
他也能理解碎星河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织梦剧场,是对方对星十字骑士团的翻盘依仗;反过来说,星十字骑士团,又何尝不是对方用来提防、抵御他的依仗?
如果任由他改造雨葛兰,一旦成功,碎星河就只能沦为他砧板上的鱼肉。所以对方无论如何都要将雨葛兰的“未来”掌握在自己手中。
基于此,如果他逼迫过甚,以他对“自己”的了解,对方很可能会干脆破罐破摔、鱼死网破,让谁都落不着好。
他并不在意对方的死活,更不会为了梦境权柄束手束脚那份权柄属于天使,就算还给他,他也用不了,只能便宜了翅膀。
但他也不会失智到只为了与对方赌气,就把整个项目、把自己一百年的付出与成果当成筹码浪掷出去。
所以在自己的客串角色被夺走后,他什么都没做,甚至都没操控几个NPC过来恶心对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雨葛兰的叔叔被碎星河废掉后,再也不敢逾越雷池半步,甚至乖乖戒了酒;
看着雨葛兰在碎星河的引导、陪伴与改造下,曾经暗淡的双眼中逐渐有了光彩、曾经冷漠的脸上逐渐有了笑容;
看着雨葛兰第一次与巴兹比见面,不再被动地任由对方施舍善意,而是勇敢地伸出手,与对方成为朋友。
这样的雨葛兰一点都不符合他的审美,但他并不打算干涉这个进程。
直到那一天,友哈巴赫的兵锋终于席卷此处,村庄被战火点燃。冲天的烈焰中,雨葛兰没有一丝犹豫地冲进火海,将昏死过去的婶婶与表哥扛了出来。
但他并未就此罢休,而是起身后再次冲了进去。他们都知道这孩子要去救谁。
“你把他养成了乖宝宝,”并未现身,而是在暗中观察的碎星河耳边,响起了乔木的声音,“接下来你要怎么做?把他送到友哈巴赫身边,做一个孝子贤孙?”
“啊,我知道了!你想把他养成一个软弱无能的庸才、废物。这样一来,失去合格领袖的星十字骑士团,就会四分五裂?你想的可真够长远的,我该送你一面‘大棋党’的锦旗吗?”
碎星河对这露骨的讥讽听而不闻,只是沉默地看着,看着雨葛兰吃力地拖拽着叔叔肥硕的身体,忍受着火焰灼伤的剧痛,在熊熊烈焰中艰难前行。
待这个年幼的孩子终于将叔叔拽离火场时,他的身上几乎已经看不到一片好皮了。
这场摧枯拉朽的战争中,领主一家惨遭屠戮,只有巴兹比侥幸苟活下来,并发誓要不惜一切代价杀死友哈巴赫,为亲人报仇。
村庄也被彻底焚毁。废墟之中,雨葛兰的叔叔第一次跪在他身旁,痛哭流涕地发出忏悔。他的妻儿并不知晓当年那一晚发生了什么,只以为这个一家之主在后悔,这些年他们一家人,不该对这个侄子如此刻薄。
他们在森林中采摘草药,在废墟中翻捡一切用得上的东西,试图治疗雨葛兰的伤势,但这一切都是徒劳。
随着时间推移,全身重度烧伤的雨葛兰,情况越来越糟糕。他不仅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渐渐难以进食,高烧不退之下,甚至开始出现幻觉。
但他并不恐惧死亡,也不曾后悔。相反,即使病痛难耐、死亡当前,他的心情也相当不错。
这段时间以来,他的小伙伴形影不离地陪伴着他,他的亲人发自内心地接纳了他,曾经抵触他的村民们纷纷夸赞他,一直霸凌他的孩童们全都敬佩他……
忽略掉满身的溃烂与死亡的威胁,这可以说是他梦寐以求的人生了。
直到他虚弱到无以复加。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他的最后一夜。这一夜,旺盛的篝火温暖着他的身体,所有人都陪伴在他身边,寸步不离,悲伤地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又一场幻觉消退,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婶婶或巴兹比担忧的神色,而是另一张久违的面孔。
“圣子”大人……雨葛兰嘴唇微动,却虚弱得根本发不出丁点声音。但他浑浊的眼眸中,那片喜色却遮掩不住。
我以为您不会再来看我了……
“我永远不会抛下你不管的,我的孩子……”仿佛能够听到他的心声,碎星河轻声回应,“是噩梦?害怕吗?”
雨葛兰想要摇头。是噩梦,是糟糕的幻觉,但他并不害怕,因为他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我要死了,“圣子”大人……
“怕死吗?”
不怕了,已经完全不怕了,只是……
“遗憾,对吗?”碎星河坐在对方身旁的草地上,轻声问,“如果能够重获新生,你想过要过什么样的人生吗?”
当然想过,这些天他每天都在想。如果能够幸运地活下来,他一定不要再像过去那样畏缩躲闪了。
他要竭尽所能地过上幸福的生活。他要努力获取更多幸福,很多很多……
还有亲人、巴兹比,以及这些天照顾他的村民、给他讲笑话的小伙伴……
他还要让自己在意的每个人都和他一样,过上幸福的生活,就像此刻的他一样幸福……不,是比此刻的他更加幸福!
旁观的乔木不屑地撇了撇嘴,不知是对雨葛兰,还是针对碎星河。
碎星河抬头,冷冷看向他:“爱的力量,你们魔鬼永远不会明白,所以你们只能龟缩在地狱中。”
听到这话,乔木险些笑出猪叫。
这家伙是和剧情人物待久了,还是被天使身份反向洗脑了?魔鬼缩在地狱里,是因为不懂爱?笑死鬼好嘛!明明是因为打不过你们那个上帝。
再说了,你可以说魔鬼生性混沌、邪恶,但唯独不能说魔鬼不懂爱。要说谁不懂爱,也该是你们这群只知道侍奉的天使。
碎星河却并不理睬他的鄙夷,已经轻抚着雨葛兰的脸颊,温声呢喃:“你不会有事的,我保证,我的孩子。”
说着,对方再次抬头看向空中无形的乔木,用不耐烦的眼神,无声地催促他。乔木狠狠翻了个白眼,却也没再说什么,直接修改剧本,将一项能力赋予对方。
环境中的灵子逐渐流转,涌入碎星河体内,又从他双手涌出,化作治愈的力量,为雨葛兰带来了生的希望。
第二天清晨,村民们醒来后,站在他们面前的,已经是一个崭新的雨葛兰哈斯沃德。那场大火,仿佛从未伤害他分毫。
这宛如神迹的一幕……不,对村民来说,这就是神迹!
看着村民们纷纷跪伏在少年脚边,碎星河也忍不住得意地问:“如何?你的锦旗什么时候送到?”
这一次,乔木没有反唇相讥。
因为这并非得益于他与碎星河构筑的谎言。而是因为一夜重生后,雨葛兰的能力,真的发生了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