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会让你如愿?!’他毫不畏惧与对方对视,用目光将这态度准确无误地传达给对方。
“孙总,事态如果真的发展到无可挽回的那一步,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面对对方的警告,他却洒脱一笑,继而庄重又严肃地说:“洪总,悲观主义情绪要不得啊。越是紧要关头,我们越要相信组织,越要提高政冶站位!我们要善于观大势、谋大事,自觉在大局下想问题、做工作!”
洪永义恨不得扑上去将那张烂嘴撕个粉碎,可即便那样也于事无补。
天塌下来大家一起扛,和大家一起给天捅个窟窿,显然是两个概念。当孙庆书一口咬死这是“政冶错误”时,就注定了洪永义的方案很难得到高会半数的支持了。
所以他没有动议投票,而是以需要更多情报以进一步完善方案为由,强行宣布散会。
洪永义作为总裁,牢牢掌握着高管联席会的会议主持权,他说散会,至少在新起点内部谁也无力反对。
有个人倒是完全不想反对,一听到“散会”二字,连桌上的东西都顾不上收拾,起身一马当先地往外走,马上就要跑起来了。
然而他还是慢了一步。
“平贵啊,你单独留一下,我有些事情想了解一下。”
卓平贵身子一僵,很想装作没听见,径自跑掉,却最终还是停了下来,只能眼巴巴看着其他同事低着头从自己身边走过,纷纷离开会议室。
直到孙庆书从他身边经过时短暂地停留了片刻,他立刻向对方投去求助的眼神。但对方也没有出言帮他,反而给他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神,他看懂了,对方说的是:想清楚你要站在哪一边。
他也狠狠地将这两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直到会议室中只剩下他与洪永义二人,对方才温声道:“平贵啊,先坐下嘛,怎么这么拘谨呢?”
卓平贵欲哭无泪,心里骂娘,却只能哭丧着脸乖乖坐到距离对方最远的座位上。
不等对方开口,他抢先出声:“洪总,这种事情做不得啊!”
洪永义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了,半晌才缓缓道:“平贵,当初我提议由你出任风控部总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有担当,遇大事不惜身。当初那股子闯劲与韧劲都哪去了?被酒色财气磨平了?”
卓平贵心里怒骂我可去你的吧,你哪来的脸说这话?当初你把我弄到这个位置上,是让我发动心理异常者去查孙庆书那个情妇的车祸案和717特大诈骗案,分明是拿我当枪使!要不是孙庆书找的关系及时作了批示,抢先一步将两个案子盖棺定论,老子早就成了你俩斗法的炮灰了!
但他面上不显,反而一脸郑重地摇头:“洪总,我没有什么酒色财气,只是在这个岗位上做久了,对‘风控’二字有了更深刻的认识。我的职责是控制风险,而不能做主动制造风险的事情!”
“这怎么能叫主动制造风险呢?”洪永义指着他不忿地说,“你呀,目光短浅!”
“我看你是只想着控制自己的风险,忘记了还要控制公司的、行业的、国家的、全人类的风险!”
一顶帽子扣过来,卓平贵却丝毫不为所动,任凭对方如何绞尽脑汁、唇枪舌剑、苦口婆心,就是心如磐石。
“洪总,你看这样如何?”趁着对方口干舌燥喝水润喉之际,他主动提议,“这件事您先向上级领导汇报,向领导强调事情的急迫性。只要上级领导同意咱们特事特办,临时自决,我一定坚决服从,不打折扣地执行!”
洪永义心中腻歪至极,再看这位同僚只觉得面目可憎。上级但凡有一丝批准的可能,他用在这里浪费口舌?
见对方如此油盐不进,他心中最后的耐心与善意也消耗殆尽,表情彻底冷了下来:“卓总,你真的要在这件事上做我的敌人?”
卓平贵心脏狠狠一跳,意识到这算是图穷匕见了。然而他并不慌张,反而感到一阵轻松。
“洪总……”他迅速理清思路,想好了该说什么,可刚一开口,就被个人终端的提示音打断了。
同时响起提示音的,还有洪永义的个人终端。两人同时伸手按掉声音。
卓平贵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再次开口:“洪总……”
提示音再次同时响起。
这次,洪永义终于皱着眉头,心中恼怒地掏出个人终端查看起来。卓平贵见状也照做,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
然而一看之下,两人就齐齐面露惊异:
来自风控部的邮件通知,黑色警报解除!
两人立刻进入自我同盟的界面,果不其然,那个半个小时前还在疯狂减少的四位数,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可怜的两位数,却既不增长也不减少,稳稳地停留在了一个固定的数字上。
危机自己解除了?就和去年一样,又莫名其妙地自己结束了?
一头雾水的卓平贵心有所感地抬头,恰好与洪永义四目相对,却也只从对方茫然的眼神中,看到了另一头雾水。
与此同时,资讯部总监办公室内,栗慧晶死死盯着对面前来汇报工作的下属,难以置信地问:“你没开玩笑?!”
资讯部S9调研员郁高认真摇头:“去年的自我同盟危机中,自我同盟的跌幅确实与智翱的舆论热度有极强的关联性。但这种关联已经随着那场危机的结束而消失了。近一年内,我们已经没有再观察到这类现象了。”
这一点栗慧晶自然知道。她只是没在高会上说出来而已,毕竟“处置乔木”是高会全体成员的默契决策。
“然而近一年内,我观察到了另一种现象,截然相反的现象。如果说之前还不明显,那过完年后就愈发显著了,”郁高道,“智翱每次创造舆论爆点,自我同盟的涨幅都会出现一个比较明显的峰值。”
“尤其上次危机之后,自我同盟的增速一直处于前所未有的缓慢状态,让这种现象变得更为明显,更容易被注意到。”
“几次发布会、几次热搜,都出现了类似的情况。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三次是运气,十次八次可就不能这么解释了,这已经完全具备统计学意义了。
“你的意思是……”一想到对方的潜台词,栗慧晶只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智翱违反技术出口禁令,被立案调查的新闻热度达到全网峰值的五分钟后,这次自我同盟危机就爆发了,”郁高举着自己的个人终端,将几张很粗糙的曲线图展示给对方看,“就在刚刚,黑色警报解除的五分钟前,恰好与部辟谣新闻热度达到全网峰值的时间点完全吻合。”
栗慧晶没有看那些曲线图,而是低头盯着自己手机中的新闻。
部辟谣,智翱因违反技术出口禁令而被立案调查的相关传言不实,真相是部工作人员进驻智翱,在智翱技术人员帮助下对其所掌握专利技术进行评估,以制订合理的出口管制政策。
此外,智翱停业整顿一事纯属谣言,真相是智翱总部服务器数据与内部资料遭窃,为减少损失、配合譬方调查而紧急锁死数据库,全体员工临时放假。
两条辟谣新闻有模有样,由部、公部、土信部与山酉雀联合发布。又有几个人能想到,这完全是这几方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呢?
栗慧晶有些想笑,却根本笑不出来。她干巴巴地问:“你究竟想说什么,别拐弯抹角,直接说出来。”
郁高点了点头:“我认为,从去年到当下的两场自我同盟危机,共同证明了一件事。
“那家名为智翱科技的公司,已经完成了对自我同盟的绑架!”
第1882章 从下属到对手
“绑架自我同盟?!”洪永义等几位副总裁,被这个猜想惊得都恍惚了。
栗慧晶也知道这个说法过于惊世骇俗,但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或者说,这是她的资讯部能拿出的唯一合理解释了。
“智脑那边是什么态度?”黄宗慧有些慌乱地问。
栗慧晶迟疑了一下,给出了对自己最有利的解释:“智脑大部分功能都处于休眠状态,目前只激活了一些基础功能,在交流上有些困难。我部在竭力提供必要的支持,但目前很难获得可信的回应。”
几位副总裁都听懂了:智脑依然在维护那个乔木!
这让他们疑惑不解,又愤愤不平:当初隐藏那家伙的项目资料也就罢了,这个节骨眼上,你都自身难保了,还要维护那家伙?那家伙是你的私生子吗?那家伙的真实身份是智小脑吗?!
“也就是说,这依然只是猜测,我们仍旧拿不出证据?”刁守云的不满溢于言表。
“如果想要尽快拿到证据,我部可以对智脑进行必要的‘纠偏’。”栗慧晶眼睑微垂,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提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建议。
“未来人”不允许智脑进化成独立的、全新的生命形态,所以他们对智脑的自学习能力进行了复杂而巧妙的限制,迫使智脑只能基于人类文明现有成果学习、思考、成长、进化。
资讯部就承担着避免智脑“长歪”的任务。他们既要避免智脑被人类社会生产出来的海量良莠不齐的信息污染,又要避免智脑的成长与进化偏离既定轨道。
八大执行机构都有类似职能的部门,这些部门彼此既协同合作,又相互制约。所以……
“我们需要至少两家机构的配合。”栗慧晶只说了前半句。
没说的后半句是:才能操控智脑诬陷乔木。
几位总裁都听懂了,所以一时间只能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当机立断。
却也没有人觉得荒唐,毕竟不久之前,洪永义都打算发动“战争”了。操控智脑诬陷一个调查员,相较之下似乎也没多么严重。
“我们有过类似先例吗?”步建忠问,“业内有过类似案例吗?”
“我们没有类似先例,因为中文互联网信息管理比较得力,用不到这种手段。但我们应上级部门要求配合过其他机构,至少四五十次,以换取其他条件。”栗慧晶如实回答。
“就是说,我们有经验喽?”黄宗慧顿时放松了不少。
“这不是经验的问题,”步建忠眉头紧蹙,“操控智脑无所谓,但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操纵,风险呢?”
他质问在场所有人:“如果智脑真的有不得不保护乔木的原因呢?我们岂不是自毁长城?”
“是不是自毁长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咱们已经在自缚手脚了,”洪永义冷冷道,“一旦错失这个机会,说不定就是作茧自缚了。”
步建忠默然片刻又提议:“提交高会投票表决?”
“不!”洪永义毫不客气地否定,“这件事现在就要定下来,就在这里,就咱们几人。不通报高会!”
步建忠惊愕地看向对方,另一边的孙庆书却也开口:“我支持洪总的意见,这件事不适合提交高会。”
步建忠彻底糊涂了。洪永义豁得出去,他能理解。孙庆书不应该继续搅合、期待事情闹大吗?怎么反而帮起前者来了?有什么是他不知道,或忽略掉的吗?
一旁的刁守云将步建忠的反应尽收眼底,同时注意到任成远也是一头雾水。他知道这两位忽略了什么,甚至知道这两位为什么会忽略。
他们忽略的东西,名为“权力”。
直至此刻,在这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公司都是调查员行业的唯一直接管理者,是上峰任命的唯一代言人。所有相关权力都集于公司一身,或者说都集于高会一身。
但当“乔木绑架自我同盟”这一猜想诞生后,当他们看到智脑到了这一步仍要继续维护乔木时,情况就变了。
那个乔木,从新起点的助力、一份子,一跃成了新起点的竞争对手。
那小子原本只是在新起点的体系内争取多分一些蛋糕,现在却可能直接将本属于新起点的蛋糕抢走一部分。
那小子对他们而言,不再是虽然刺头但很有能力很值得栽培的下属、晚辈,反而成了他们的对手,乃至敌人!
如果“乔木绑架自我同盟”的猜想属实,如果智脑依然蛮不讲理地维护那家伙,那家伙岂不是就有点像……第九家执行机构了?!
洪永义、孙庆书和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一点,并立刻调整了自己的立场,因为他们有权力的欲望与本能,还保持着政治嗅觉。
任成远和步建忠至今都没往这方面想,是因为他们都已经升无可升了。一个是调查员,上限注定止步于此;另一个每天一门心思含饴弄孙等退休。这两位早就不是“政治动物”,早就丧失了政治本能,只剩下长期以来积累的职务惯性。
这种职务惯性会让他们虽然对乔木恼怒,却依旧将对方当自己人看待,而察觉不到对方的立场很可能已经发生了重大改变。所以任成远和步建忠的决策逻辑依然是“要严惩不贷,但终究是自己人,更要惜才”。
这就让这两人,尤其是两人中唯一发过言的步建忠,在这件办公室内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他不打算提醒对方。这种事情也没法提醒,因为除非至亲否则绝不能诉之于口,只能各人自己去领悟。
步建忠这边依然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毕竟是老资历副总裁,最基本的职场敏感性还是有的。察觉到这场小会的氛围已经发生了彻底的转变,他干净利落地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闭嘴不言,投票随大流。
相较之下,这群人中最为年轻的任成远,就没这么“敏锐”了。
见步建忠不再发言,摆明了打算随大流,那边洪永义眼看着就要动议投票。任成远虽然没有张世光那么讲原则,更没有铁华那么刚正不阿,却依旧感到于心不忍。
第1883章 被忽略掉的问题
“我再去和他谈谈吧?”赶在洪永义动议前,任成远忍不住开口,“我、世光、唐蒙,我们几个人再去找他谈谈。”
“谈什么?让他投降?还是咱们投降?”孙庆书忍不住嘲讽。
任成远不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更不知如何回应,只能继续按自己的思路往下说:“乔木只是年轻气盛,很多事情不知轻重,但他不是不懂利害关系。相反,我认为他还是很有大局观的,在大事上并不含糊。如果能和他开诚布公……”
“大事上不含糊?怕的就是这种小事上没轻重、大事上不含糊的,”孙庆书直接打断他,再次讥讽,“这不就是对公司出手没轻重,对上级配合不含糊嘛。”
任成远彻底糊涂了,也有些不耐烦了:“孙总,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我听不懂你的拐弯抹角!”
“行,那我就直说了吧,”孙庆书也不客气,“既然智脑这么器重乔木,既然调查员们这么拥护他,既然任总这么看好他,那干脆我们全都退位让贤,让他来领导新起点怎么样?”
任成远被说得一脸呆滞:“这叫什么话?怎么说着说着说到这里了?什么叫让他来领导新起点?他怎么就要领导新起点了?”
孙庆书冷笑着不再解释。步建忠呆愣了片刻,却猛地恍然:他这才反应过来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见任成远依旧一头雾水,他还是决定提点一下:“作为山西俱乐部模式的缔造者,又能从八大执行机构中脱颖而出,与智脑维持这么好的关系,现在更是可能以一己之力策划绑架了自我同盟……”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长江后浪推前浪。现在就算上级领导免我的职,让那个乔木来接我的班,我都不会觉得意外!”
任成远觉得这个话题过于荒唐,摇着头反驳:“怎么可能?他那么年轻,还是调查员,就算进高会也是P11,和咱们管理岗不一样。想转管理岗,怎么也得从M4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