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几分钟,麻明远的电话又进来了。
“龚主任,我问了,任经理说他没听说这事儿,他都不知道朗鑫科技是啥。朗鑫科技那边什么事儿都没有,安稳得很。是不是没啥大事儿?”
对方似乎松了口气,声音轻快了不少,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惶然。
但听到这话的龚荣,却如坠冰窟。
乙方那边没出状况,出状况的,就是他们这边了。
任永桂什么风声都没听到,意味着对方是直接一剑封喉,根本用不着省监察部调查什么。
凭着多年的经验,他立刻意识到,总部监察部让麻明远自己过去,没有采取强制措施,并非“不知道事情有多大”,而是“暂时不想轻信举报者的一面之词”!
当然,也有可能是任永桂知情不报……但现在的他,可不敢考虑这种可能性。
“主任?你在吗?没信号吗?”
他不能失去麻明远,否则这种关键时期,城堡很可能会从内部崩溃……
不,现在已经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了。
朗鑫科技的采购他确实没参与,真有事,最多就是承担个领导责任,还得是方增耀和他一起担着。各领五十大板,就等于谁都不挨打。
但……麻明远跟了他这么些年,知道他太多事情了。
他们有着“托妻之谊”,潜意识会比旁人更亲近几分。所以很多事情他都不瞒着对方,甚至都交给对方去办。
那家伙的嘴,能有多牢?
“主任?听得见吗?等等我打开窗户……”
要不让他逃吧,就像赵开兴那样。
但那家伙会愿意吗?
赵开兴潜逃,整个山西十一个分部,上下多少人帮了忙,出了力?
策划执行了好几个月,将对方的财产、亲友全都处理了个七七八八,让对方无论去哪,都能当个富家翁。
就这,直到最后一步,对方才心甘情愿地拿着他们准备的假护照和机票离开。
现在事发突然,逃,怎么逃?往哪逃?逃出去了怎么办?
没人没钱的,出去喝西北风吗?
麻明远又不是傻子,肯定不会同意。
甚至只要他流露出让对方立刻躲起来的意思,对方很可能立刻就买票直奔首都!
毕竟新起点是企业,不是政府。职务犯罪,争取立功的话,判不了几年。
要是能和监察部达成交易,说不定都不用移交司法机关,直接修改记忆输送社会就行。
要怎么办……
“主任?主任!主任!!!”
电话那头的大嗓门,将他彻底拽回现实。
“我在,刚才在想事情。”
“真的出事了,是不是?我是不是要……”麻明远呜咽着,“主任,您必须得救我,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我,我知道……”
“小麻,你听我说!”龚荣心中凛然,立刻高声打断对方。
他不能让对方把话说完,有些话一旦出了口,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见对方安静下来,他组织了一下措辞:“小麻,我不骗你,监察部手里肯定有关键证据,大概率能定你的罪……”
电话那头的呜咽声更重了,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那声音透过听筒,回荡在步梯间中,令他毛骨悚然。
“小麻,这么些年来,我一直拿你当亲弟弟一样对待,咱俩早就不分彼此了,”他强稳心神,柔声劝说,“所以,你放心,我绝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否则……我还是个人吗?”
他本来想说“我怎么向小柔交代”,但理智让他硬生生止住了。这个时候,这句话可不会起什么正面作用。
“主任,哥……谢谢你……我就知道,你肯定……”麻明远早已泣不成声,“我就怕你不要我了,就像赵开兴……”
“小麻,这事儿和赵开兴那事儿不同,不是我要放弃他,是整个山西上上下下要放弃他,我是胳膊扭不过大腿,你是知道的。”
龚荣主动说道:“你不一样,没人能让我放弃你,我也绝不会放弃你!”
他停顿一下,主动说道:“你也别想着躲啊跑啊什么的,你有钱吗?对吧。这事儿咱们得正面面对。”
他主动否决让对方潜逃的方案,就是为了让对方安心。毕竟对方都提到赵开兴了,肯定也考虑到自己劝对方潜逃的可能性。
“嗯嗯,你说得对,哥,”果然,麻明远的态度,更好了,“你说现在要怎么办?我全听你的!”
“你这事发太突然了,”龚荣忍不住苦笑,“立刻间我能有什么好主意?你得给我时间,咱俩得一起想办法。”
他一边说着,脑子一边不停转动。
对方肯定不会跑,而且他有种预感:监察部敢让对方自己去,就是笃定了对方跑不了。
跑不了,就直接乖乖去总部了。
硬抗肯定是不可能的,他还没听说过有人能硬抗监察部的调查。
毕竟监察部手里掌握了违法犯罪的证据,就能“正大光明”地上手段。
不能硬抗,就只能坦白,乖乖上缴违法所得,然后去坐牢。
但麻明远肯定不乐意。
那就必须和监察部交易,谋求减刑。
可对方手里的黑料,都是他的,和山西本土派的。出卖谁,打击的都是他!
这条路也走不通,那实在不行就……
灭口?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把龚荣自己都吓坏了。他连忙摇头,努力让自己冷静。
他又仔细想了片刻,心里大致有了个方案。
“小麻,我就问你一点,”龚荣问道,“你的事儿,到底有多大?”
对面沉默了。
“枪毙?”
“没有没有!”
“无期?15年?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哥,我真不知道,我又不学法……”麻明远的哭腔又上来了。
“小麻,你听哥跟你说,”龚荣用真诚的语气说道,“如果没有重大立功表现,你肯定得进去,是不是?”
对面沉吟片刻,才不情愿地承认现实:“是。”
“那咱们就得立功!”龚荣一句话,让对面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当然想立功,但立功也是有策略的。闷着头啥都往外捅,他是减刑了,出来之后呢?
现在,龚荣这一句,算是给他吃了定心丸。
“但立功也要讲究方式方法,不能什么有的没的、确定的不确定的、捕风捉影的空穴来风的都往外捅,对吧?”
龚荣知道,自己拦不住对方立功,那就必须打预防针。
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哪些可以先说,哪些撑不住了再说。这些对方心里必须有杆秤。
否则就算不用坐牢,那些“幸存者”会饶了他?
相反,如果他能多承担一些,让外面的人松口气,可能他是要多蹲几年,但出来后,这份恩情,其他人都要还上的。
电话里他不敢明说,心中万分焦虑,却只能隐晦地提醒对方。
好在麻明远吃了定心丸,智商彻底回归了。
大学时能追到小柔那种媳妇,还能在省部采购经理位置上坐稳的,肯定不是傻子,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你放心,哥,我知道该怎么做,”麻明远信誓旦旦地说,“不管怎么样,您都不能出事儿,咱们山西也不能出事儿。不然等我出来了,就彻底无依无靠了!”
吃了这颗反向定心丸,龚荣终于重重松了口气。
又叮嘱安抚了几句,挂掉电话后,他立刻打开购票APP。
培训?谁还顾得上培训?他必须立刻赶回去,和其他人连夜讨论这事儿!
第457章 世上只有一种病
乔木对省部的风云突变一无所觉,因为他现在根本不在太原,而是回了大同。
回来陪乔父去医院检查身体。
“让你少喝酒少喝酒,就是不听,”排号时乔母忍不住又抱怨起来,“现在好了,一家人陪你上医院,高兴了?!”
“都说了没事儿没事儿的,就是那天凉啤酒喝急了,”乔父被说得不耐烦了,但自知理亏,只能忍着,“你这还专门从太原回来。”
“你就喝呗,”乔木还没说话,乔母直接抢过话头,“以后天天胃疼,天天让孩子从太原赶回来看你,就高兴了,是吧?”
乔父“啧”了一声,不再说话,乖乖低头看手机。
乔木也只能做和事佬:“您以后给他限量,不让他多喝。”
“限量?我管得了他?哈!”乔母翻了个白眼,“他喝去吧,爱喝多少喝多少!看最后喝出毛病来谁心疼他!”
说着,她就把头扭到一边:“真喝出个好歹来,瘫床上了,我可不照顾,谁爱照顾谁照顾去。就让你儿子花钱给你雇护工,舍不得花钱你就在床上拉尿。我搬出去过自己的潇洒生活。”
其余两人干脆不说话了。
反倒是旁边的长椅上,一个中年妇女也对旁边的中年男人说道:“就是,你就喝吧,喝瘫了,我带着钱和孩子去别处逍遥去。你直接去养老院,好赖我都不管你!”
一句气话,立刻激起了在场妇女同志们的共鸣,纷纷声讨起身旁的丈夫或父亲。
男人们则沉默不语。
声讨到最激烈的时候,诊室门打开了。
“安静点儿,里面看病呢!”护士阿姨这一嗓子比谁声音都大,世界瞬间清静了。
“童小燕,童小燕在不在?”
“在。”之前独自一人坐在离乔木不远处,安安静静一言不发,甚至都没玩手机,只是坐在那发愣的年轻女人,拎着干瘪的布兜子连忙起身,跟着护士进了门诊室。
这次只用了几分钟,门就又开了。
那个女人手里攥着单子走了出来,明显是来开药的,就是来拿个处方。
“乔民伟?乔民伟在吗?”护士又探出头问。
乔木三人连忙起身过去。
“你是乔民伟?说吧,什么情况?”
“昨天晚上突然胃疼,疼得还挺厉害的,吐的口水里有红血丝……”
“就是喝凉啤酒激着了……”
大夫提问,乔母主诉,乔父时不时插一嘴,试图让一切问题都显得轻描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