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天色已完全暗下。
山庄发电机供电有限,灯光昏暗,且到了规定时间就会熄灯。
但此刻,真正的重头戏才刚刚上演。
玉山的星空是极美的。
走出山庄,抬头仰望,所有人都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没有了城市的光污染,海拔3400多米的玉山夜空,繁星如同被打碎的钻石,密密麻麻地洒满了深邃的天鹅绒幕布。
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亮带横跨天际,壮美得令人窒息,说话的声音很少,多的是各种相机按下快门的声音。
北斗七星、猎户座等熟悉的星座清晰可辨。
林谦仰着头,脖子酸了也舍不得低下,“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哇!太清楚了吧!”阿力已经兴奋地架起了三脚架,开始尝试拍摄星空,“这趟来得太值了!”
就连比较沉默的阿杰也仰望着星空,眼中闪烁着惊叹的光芒。
庄晓桐裹紧了羽绒服,呵出的白气在星光下清晰可见:“看着这种场面,我觉得人类真的很渺小。”
在庄晓桐的提议下,几人尝试关闭头灯,让眼睛完全适应黑暗。
短暂的失明后,星光变得更加璀璨,甚至能隐约看到银河的细节。
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在山谷间回荡,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和敬畏感笼罩了每个人。
林谦感到自己的心胸仿佛也被这片星空打开了,白日攀登的疲累、对音乐的思考、对未来的期许,在这浩瀚宇宙下似乎都找到了某种奇妙的安身之处。
拍够了星空,身体也开始感到寒冷,众人回到山庄的公共休息区。
这里聚集了不少登山客,大家分享着热水、零食,交流着登山经验和见闻。
林谦和北斗星乐队几人的出现,很快被一些年轻的登山爱好者认出,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期间,他们还遇到了几位同样来自文艺界的人士,有独立乐手,也有纪录片导演,大家因为对山的热爱而相聚于此,聊起天来格外投缘。
到了山庄规定的熄灯时间(通常较早,以确保登山客有充足休息),大家回到通铺床位。
房间内很安静,能听到其他登山客轻微的鼾声和呼吸声。
虽然身体极度疲惫,但高海拔和兴奋感让林谦一时难以入睡。
他躺在睡袋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回味着这一天的经历:森林、箭竹、云海、落日、星空、巧遇的名人、友善的陌生人……每一帧画面都如此清晰。
他悄悄拿出手机,在微弱的屏幕光下,记录下一些零碎的感受和旋律灵感。
高山的静谧与壮美,似乎真的赋予了他新的能量和感悟,对《山水之间》的意境也有了更深的理解。
隔壁床位的阿德似乎也没睡着,轻声问:“还好吗?有没有高反不舒服?”
林谦小声回答:“没有,就是有点兴奋。”
“正常,尽量睡,明天两点半就要起床了。”阿德叮嘱道。
“两点半?”林谦咋舌,“这么早?”
“嗯,要赶在日出前登顶。”
山庄在高海拔稀薄的空气作用下,林谦的睡眠断断续续,仿佛只是闭着眼休息,却能清晰地感知到时间的流逝和窗外风声的细微变化。
似乎刚合眼没多久,一阵轻微却持续的声和压低的人声就开始在房间内弥漫开来。
紧接着,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零星亮起,像夜空中提前苏醒的星星。
林谦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二十五分。
几乎同时,他感觉到旁边的阿德已经坐起身。
“该起床了,嘿!”阿德的声音低沉而清醒,仿佛没睡一样。
他轻轻推了推林谦,又去叫醒同屋的阿杰和阿力。
没有过多的言语,一种默契的紧张感在黑暗中传递。
林谦挣扎着从温暖的睡袋里爬出来,瞬间被冰冷的空气激得一个哆嗦。
他赶紧按照阿德之前的嘱咐,将昨晚准备好的保暖衣物一层层套上排汗内衣、抓绒衣、厚厚的羽绒服,最后套上防风冲锋衣。
寒冷让所有的动作都显得有些笨拙僵硬。
山庄的公共区域已经聚集了不少整装待发的登山客。
大家默默地检查着头灯、登山杖,小口喝着用来暖胃的热水配着补充能量的面包。
气氛肃穆而专注,仿佛即将奔赴一场神圣的仪式。
“感觉怎么样?头会痛吗?有没有恶心?”阿德仔细询问每一个队员,尤其是没爬过这么高的山的林谦。
确认大家都状态良好后,他很严肃地说:“最后一段了,也是最难的一段,接下来的风会很大,路会更陡,而且全程天都是黑的,只能打头灯照明,一定要跟紧啊,注意脚下,感觉任何不适立刻告诉我!虽然我们的目标是登顶看日出,但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众人郑重点头。
林谦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感觉残存的睡意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和决心的复杂情绪。
凌晨三点整,一行人跟随着其他登山客的队伍,从头灯汇成的光流,步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一走出山庄的庇护,凛冽的山风立刻像无形的巨手般扑面而来,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温度比昨晚更低,呵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无数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万籁俱寂,只剩下呼啸的风声、登山杖敲击岩石的哒哒声、以及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
这段被称为风口的路段,是登顶前最后的考验。
之字形的陡坡仿佛没有尽头,每一步都像是在对抗地心引力和狂暴的山风。
此时的海拔已经超过三千八百米,空气稀薄得让人感觉像是透过细小的吸管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仿佛要挣脱出来。
林谦埋着头,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那一小片被头灯照亮的地面上,机械地跟着前面庄晓桐的背影,听着阿德不时从前方传来的提醒和鼓励。
“调整呼吸,一步一呼吸!”
“慢点没关系,稳扎稳打!”
“快到风口了,抓紧帽子,侧身走!”
有几次,呼啸而来的大风几乎要把林谦掀翻,他不得不蹲下降低重心,或者紧紧抓住路边的铁链。
刺骨寒冷透过层层衣物侵袭而来,手指和脚趾开始感到麻木。
身体的疲惫和缺氧带来的轻微头痛不断挑战着林谦的意志极限。
“还好吗?”走在他前面的庄晓桐偶尔会回头,头灯的光映照下,她的眼神关切而坚定。
林谦喘着粗气,只能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想节省下来。
阿力似乎永远精力充沛,即使在最陡峭的路段,还能偶尔停下来,试图用冻得不太灵活的手操作相机捕捉星空下的登山队伍,但很快就会被阿德催促着继续前进。
阿杰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给人一种可靠的安全感。
海拔似乎一直在上升,看不到尽头。
那一刻,林谦无比庆幸,没有在那个下着雪的冬日独自一人来爬玉山,否则可能真的会在这里送命。
时间在沉重的呼吸和脚步中变得模糊。
就在林谦感觉双腿如同灌铅,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前方的队伍速度似乎慢了下来,黑暗中传来一些骚动和人声。
“快到了!坚持住!”阿德的声音从前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林谦奋力抬起头,循着众人头灯照射的方向望去。
只见陡峭的坡顶似乎出现了一个相对平坦的平台,而更远处,深邃的夜空边缘,已经开始渗透出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灰蓝色。
这丝微光如同最强的兴奋剂,瞬间注入了林谦几乎耗尽的身体。
他咬紧牙关,调动起最后一丝力气,奋力向上攀登。
最后几十米,坡度极陡,需要借助铁链和手脚并用。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手套传来,但他已经顾不得许多。
当他终于挣扎着爬完最后一块岩石,双脚踩上相对平坦的主峰平台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成就感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疲惫。
他们成功了!他们站在了东南亚的最高点位于宝岛中央山脉的玉山主峰,海拔3952米的山顶!
此刻,平台上已经聚集了比他们稍早抵达的登山客们。
没有人高声喧哗,大家都面朝东方,静静地等待着,仿佛在迎接一个神圣的时刻。
而眼前的景象,让林谦瞬间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寒冷,忘记了一路的艰辛。
东方的天际线,那抹灰蓝色正在迅速扩大、变亮,逐渐渲染成鱼肚白,继而渗透出淡淡的橙粉色彩霞。
脚下,是无边无际、波涛汹涌的云海,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与渐变的天空交融。
巨大的山影投在云海之上,形成壮丽的天使之梯奇观。
几座更高的山头如孤岛般漂浮在云海之上,沐浴在晨曦的第一缕微光中。
风依然猛烈地吹着,经幡在风中剧烈舞动,发出猎猎声响,更添了几分神圣和苍凉之感。
林谦和其他人一样,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紧紧裹住衣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东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空的色彩越来越浓郁,从橙粉渐变为金黄。
突然,一道耀眼的光芒从云海尽头迸射出来!
“出来了!”有人低声惊呼。
一颗炽热明亮的火球太阳,缓缓地、庄严地从云海之下跃出!
万道金光瞬间洒满云海,将白色的云涛染成璀璨的金色和橙色,波澜壮阔,温暖的光芒也同时驱散了黑暗,照亮了玉山顶峰的巨大石碑和每一个登山客激动而虔诚的脸庞。
林谦顶着虚弱又疲惫的身体,见到这一幕时感觉这几个小时受到的所有苦难都已经值得了!他眼里泛着胜利的自信光芒:“我征服了玉山!”
第295章 玉山之旅(完)
山顶的辉煌持续了将近半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凝固的琥珀,珍贵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
但阳光变得越来越强烈,温度也有所回升,阳光将每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历经风霜的岩石上。
然而,阿德作为几个人中的领头羊,他深知在高海拔地区停留过久的风险。
他看了看表,又观察了一下队员们的状态,尤其是脸色依旧苍白地像一张纸一样的林谦。
“好了,日出已经看过了,这会儿我们应该下山走了。”阿德的声音温和却坚定,,“下山的路还很长,而且一点都不轻松!大家千万再检查一下装备,尤其是水壶和行动粮,确保补给充足。下山对膝盖和脚踝的压力会比上山更大,一定要用好登山杖,每一步都要踩稳,千万不要图快,脚步稳健,保证安全才是首要目的!”
林谦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那无边无际、仍在缓缓翻滚的金色云海,以及水洗般的天空,他深吸了一口依旧清冷但已不再那么稀薄的空气,虽然有些留恋,但他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林谦转身,只能用他坚强的意志力来跟上大部队的节奏了。
下山的路并非原路返回,阿德提前规划过,选择了一条略有不同、相对平缓但距离稍长的路线。
这样既能避开上山时那段最为陡峭险峻的风口的,减少下行时跌落悬崖的风险,也能让大家欣赏到玉山另一侧的独特风景。
初始的下山路依然是在高山寒原的地貌中穿行,虽然海拔高达4000米左右,但由于位于北回归线以南,纬度很低,因此这里不具备终年积雪的条件,虽然有季节性积雪,但这时已经六月初,低纬度地区已经早早入夏,显然是拍不到山上的积雪了。
巨大的砾石和松动的碎石遍布小路,需要格外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