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重心后倾,靠登山杖探路,大腿和核心控制力量,一步步地慢慢往下挪……”
阿德尽管自己也有些不适,但他依然在不停的强调这句话,让大家形成一个下意识的肌肉记忆。
与上山时对抗重力、燃烧心肺的煎熬不同,下山更像是一场与惯性和疲劳的持久战,膝盖和股四头肌很快就开始发出酸软无力的抗议,每一次弯曲都伴随着清晰的酸胀感。
然而,最让林谦措手不及的并非肌肉的疲惫,而是随着开始下撤而逐渐加剧的高原反应。
或许是因为上山时精神高度紧张和极度兴奋掩盖了身体的不适,或许是在山顶停留的半小时消耗了不少本就储备不多的氧气,此刻,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下来,所有被压抑的症状便如同退潮后裸露在沙滩上搁浅的海鲜,无比的绝望。
剧烈的头痛让林谦像是被无形的钳子死死箍住了太阳穴,随着脉搏一下下地搏动、抽紧。
一阵阵恶心感从胃部翻涌而上,直冲喉咙,嘴里泛着一种胃酸倒流般的苦涩感,先前吃下的能量棒此刻仿佛成了负担,别说再吃一口,就连想一想都觉得反胃。
脚步变得虚浮无力,踩在碎石上仿佛踩在棉花堆里,深一脚浅一脚,难以保持平衡。
注意力无法集中,眼前时而有些发黑,耳鸣声中夹杂着自己粗重却吸不进多少氧气的喘息。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甚至透出些许不祥的紫绀。
“阿谦,你脸色非常难看,怎么样?是不是很不舒服?”细心的庄晓桐很快放缓了脚步,与他并行,担忧地看着他。
她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模糊。
林谦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敢太大,生怕加剧头痛和恶心。
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头,痛,好……难受……”
走在前面的阿德也立刻停下来,折返回来,眉头紧锁,仔细观察着他的状态。
“是高反加重了,别太担心,这是下撤过程中常见的现象。”
阿德的语气冷静而令人安心,“身体好不容易适应了高海拔,这会儿又开始骤降,会出现这种反弹,没事,只要海拔继续降下去,症状就会慢慢缓解,现在尽量慢点走,但不要停下来,保持活动,试着做深长的呼吸,节奏要慢,喝点水,一定要慢慢喝。”他拧开自己的水壶递过去,“里面加了点葡萄糖粉,能帮你快速补充点能量,会舒服一些。”
林谦感激地接过带着阿德体温的水壶,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短暂清醒。
他依言小口啜饮着微甜的温水,一股暖流缓缓注入冰冷的胃部,带来片刻的舒缓,但身体的极度不适依然像厚重的毯子一样包裹着他。
他几乎是全靠意志力在驱动着双腿,每一步都如同跋涉在泥沼之中,机械而艰难。
阿杰默默地调整了位置,走到他外侧的下坡处,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以防他万一头晕目眩失去平衡。阿力也收起了相机,将关注点全都投到了林谦身上,甚至悄悄减慢了速度,跟在林谦身后不远处。
队伍的整体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阿德走在最前面,一边探路,一边不断地用言语鼓励和引导:“坚持住,林谦!非常好,就这样保持节奏。”
“再往一小会儿,大概两百米,海拔会降到三千七百米以下,你的感觉应该会好一些。”
“看我们左手边那片倾斜的草坡,看到那些一丛丛的灌木了吗?那是高山杜鹃,等到五六月份,这里会开满粉紫色的花朵,像一片彩云落在山腰上,那才叫漂亮呢!”阿力试图用描绘美景的方式来分散林谦对痛苦的注意力。
阿力的话似乎起了一点作用。
当随身携带的海拔表显示他们下降了近三百米后,林谦确实感觉到那紧紧箍住太阳穴的无形的大钳子似乎松开了一些,虽然还在痛,但已经从剧烈的搏动痛转变为一种可以忍受的钝器敲打的疼痛。
那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也渐渐退潮,虽然依旧没有食欲,但至少不再有立刻要呕吐的冲动。
脑海中的意识像是一点点的拨开了迷雾,不再完全靠着意志力,而是慢慢地能够自己控制四肢的行动,并且能够更清楚地感知到脚下的路和周围的环境。
“感觉……好像……真的好一点了。”林谦依然喘着气,尝试着开口说道,声音虽然虚弱无比,但已经能听出里面恢复的一丝元气。
“太好了!”庄晓桐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大大地松了口气,“我就说嘛,只要海拔慢慢降下来,肯定会好很多的!你刚才脸色煞白,嘴唇乌青,感觉”
后面的话庄晓桐似乎意识到什么,还是没有说出来。
阿德也回过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很好!这说明你的身体正在积极适应海拔的变化,保持这个节奏,不要着急,我们慢慢下山。”
他们在一处巨大岩壁形成的天然避风处停下来休息。
林谦终于鼓起勇气,就着一小口水,艰难地啃了一小口能量棒。油脂和糖分慢慢在体内化开,带来了真实的能量补充。
温暖的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正好照在这片短暂的栖息地,驱散着清晨的山顶在他体内残留的最后一丝寒意,也进一步缓解了他的不适感。
林谦甚至能慢慢抬起头,欣赏一下四周的景色。
继续下行,地貌开始呈现更明显的变化。
他们穿过一片相对平缓的高山草原地带,金黄色的玉山箭草在风中形成波浪。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阿力突然停下脚步,兴奋地压低声音向后招手:“快看!那边!是长鬃山羊!”
只见不远处的一片岩屑坡上,三四只灰褐色、身形矫健的长鬃山羊正警觉地抬起头,嘴里还咀嚼着它们的食物。
那双巨大的耳朵灵活地转动着,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阳光勾勒出它们矫健的轮廓,显得神秘而优雅。
这意外的邂逅带来了一阵小小的惊喜和骚动,大家立刻屏住呼吸,停下脚步。
林谦被这陌生又可爱的动物吸引,暂时遗忘了身体上的不适。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相机,调整焦距,远远地捕捉下这座大山所孕育的自然之灵。
生命在这种高寒环境下的顽强存在,似乎也给他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让他感觉身体又轻快了不少。
海拔再降低两三百米时,林谦的状态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头部只剩下一点轻微的昏沉感。
那股和胃酸倒流极相似的恶心感彻底消褪,开始感到胃里空落落的,传来一阵阵饥饿的信号。
虽然双腿依旧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膝盖在每次下坡时都发出抗议,但已经恢复了足够的力气和控制力。
脸色重新变得红润起来,呼吸也变得深长而平稳,不再那样急促狼狈。
“怎么样?现在算是活过来了吗?”阿德放缓脚步,朝着跟在身后的林谦抬头,看见他慢慢好转的脸色有些欣慰地笑问道。
“活过来了!真的活过来了!”林谦长舒一口气,那气息顺畅无比,他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劫后余生的、无比庆幸的笑容,“刚才在山顶那会儿,尤其是刚开始往下走的那段,真的感觉快要交代在那儿了。”
林谦回忆起刚刚的场面,“脑子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叫,眼前一阵阵发黑,恶心得恨不得把胃都吐出来。要不是你们在旁边,我可能真的就瘫在那儿动不了了,刚刚在走路的不是我的大脑,是我的意志力,如果再走一会儿,可能真就该回光返照了。”
他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
庄晓桐闻言,忍不住笑着打趣道:“这下知道高原反应的厉害了吧?看你还敢不敢再这么临时起意、头脑一热就来挑战四千米级的高山!给你个深刻的教训!”
林谦嘿嘿一笑,下意识地抬手拍了拍自己虽然疲惫但依旧能感受到薄肌的手臂:“幸好平时有坚持短跑,偶尔还健个身练个舞,底子还算扎实,身体也算扛造,不然的话,今天可能真得劳烦你们几位大神想办法把我给抬到太平间,给我的百科加个生卒年和死因了,搞不好你们得内疚一辈子。”
阿德见林谦都有余力开起了玩笑,便也调笑道:“你放心,我们不会内疚一辈子的,顶多三天!”
队伍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活跃起来,阿力也恢复了本性,开始一边走一边寻找新的拍摄角度,不时招呼大家看某块奇特的岩石或是远处某个险峻的山头。
他们选择的这条下山路,更多地穿梭在玉山箭竹草原和充满苍凉感的大片枯死的铁杉林中。
与上山时穿越的茂密森林是截然不同的体验。
这里的视野极其开阔,巨大的山峦起伏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阳光透过快速移动的云层,在广袤的草坡上投下明明暗暗、不断变幻的光影魔术,景色壮阔之中带着一丝孤寂和苍茫的美感。
途中,他们还在一条深邃的山谷边缘,听到并看到了一条高山溪流。
溪水从更高的地方奔流而下,在乱石间跳跃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哗哗声,在这空旷的山间传出很远。
大家循着水声找到一处相对平缓的河岸,迫不及待地涌过去。
溪水清澈见底,冰冷刺骨,却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甘甜。
越往下走,空气越发浓郁甘甜,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了一种享受,富含的氧气如同能量注入四肢百骸。
身体的活力也随着海拔的降低而一点点加速回归。
林谦甚至开始清晰地感到饥饿,肚子咕咕叫起来,他开始无比怀念排云山庄那碗热腾腾、看似简单却足以抚慰一切疲惫的汤面,甚至开始和庄晓桐讨论起下山后要去大吃一顿什么美食。
当他们经过漫长的下坡,拐过一个山坳,再次看到排云山庄那熟悉的灰墙红顶如同堡垒般矗立在下方不远处的平台时,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和松懈感如同暖流般油然而生。
虽然从山顶回到山庄只是完成了整个下撤路程的一半,但回到这个熟悉的排云山庄,登山客的临时家园,意味着最艰难、最高海拔的路段已经安全结束,剩下的路程心理压力会小很多。
“终于回来了!”林谦停下脚步,望着那片建筑,由衷地发出感叹,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轻松、喜悦和满满的成就感。
回到排云山庄,他们将有充足的时间休息,享用一顿迟来的、但必定无比美味的午餐,让身体彻底从登顶的极致消耗和高反的后遗症中恢复过来。
第296章 灵感
回到排云山庄,那股人间烟火气瞬间包裹了五人。
尽管离开排云山庄不到一天,但这一天的经历精彩得改编成电视剧都能拍上好几集。
食堂里人声鼎沸,充满了成功下撤的登山客们松弛而愉悦的交谈声、碗筷碰撞声。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诱人的香气不仅仅是简单的汤面,还有米饭、预制的热炒菜肴、以及永远供应充足的热水和大桶姜茶的味道。
这混杂的气味对饥寒交迫的他们来说,胜过任何山珍海味。
“我感觉我现在能吃下一头牛嘞!”阿力夸张地揉着咕咕叫的肚子,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取餐台,率先冲了过去。
“我也是啊,我要双碗饭,把那个炖肉给我多浇两勺汤汁!”庄晓桐也暂时抛开了平日的形象管理,紧跟其后,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急切。
林谦虽然高反症状在持续下撤中缓解了大半,但剧烈的头痛残余和肌肉的极度酸痛依然困扰着他。
然而,强烈的饥饿感压倒了一切。
他和大家一样,要了一大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浇上浓油赤酱的卤肉汁,又夹了不少清炒高山蔬菜和一块煎鱼,最后还不忘盛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
五人围坐在木桌旁,埋头吃饭,根本顾不上聊天。
一碗热汤下肚,碳水化合物迅速为身体提供了早前消耗的能量,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和虚弱感。
在这里歇息了一小会儿,在阿德的叮嘱下,几人检查了租赁的装备并无损坏后,他们背上行囊,踏上了最后一段下山的路程。
从排云山庄返回登山口的这段路,虽然距离不短,但海拔持续下降,且多是来时路或是坡度相对平缓的路径。
林谦的心情与上山时截然不同,不再有对未知的紧张和对顶峰的渴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任务达成后的圆满的感觉。
脚步虽然因疲惫而沉重,却无比踏实。
他们不再急于赶路,而是以一种更从容的心态,回味着沿途的风景。
阳光透过林木洒下光斑,溪流在谷底欢唱,甚至偶尔还能看到小动物敏捷地窜过。
阿力依旧是最活跃的那个,不停地拍摄着素材,嘴里念叨着“这个镜头放在我们的Vlog开头肯定好看极了”、“这段延时摄影真的拍的不错”之类的话。
林谦走在队伍中间,感受着双腿肌肉的酸胀和膝盖承受的压力,但这是一种真实的、付出后得到回报的生理反馈。
他与阿德、庄晓桐随意聊着天,内容从刚才的惊险经历,到对山下美食的渴望,再到对接下来金曲奖彩排的期待。
当熟悉的登山口服务站建筑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夕阳正再次将天空染上暖色调。
一种循环完成的奇妙感觉涌上心头。
归还租赁装备,办完下山的手续,坐进阿德那辆舒适的车中,五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终于……结束了……”阿杰瘫在后座,闭上眼睛,仿佛下一秒就能睡着,“下次再也不来了。”
林谦沉下一口气,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谢谢你们愿意陪我来爬这一趟,也感谢各位的救命之恩,不然我真可能栽那儿了,下回再也不一上来就挑这么难的体验项目了,哎。”
“不用谢了,你汲取点灵感回去能多写点新歌,就是最好的报答方式了。”阿德笑笑。
“我倒真有个想法,”林谦面带微笑说道,“还有三天就要高考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一起录一首激励高考学生的歌。”
庄晓桐愣住了,久久才回了一句:“啊?不是,我们不是去爬山吗?怎么你还激励上高考学生了?”
车子驶离山区进入了闹市区,窗外的景色从苍翠山峦逐渐变为平原城镇的灯火,林谦用着这些时间给大家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回到北市的录音棚,仿佛从一个超凡脱俗的仙境回到了现实世界。
虽然身体极度疲惫,但精神却因完成了登顶壮举而处于一种奇特的亢奋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