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你这么称呼我妈,回去我就告诉她。”顾菲菲抿嘴笑。
“顾菲菲,你这就不讲武德了啊。”王灿摇头。
“小赖皮还好意思说别人不讲武德?”顾菲菲挑眉。
“你等下一个红绿灯,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赖皮。”王灿哼笑一声。
“那我认输。”
“认输无效。”
......
不到一小时的车程,两人便抵达了顾菲菲父亲安眠的墓园。
天空雨丝细密如雾,园内人们撑着各色的伞,手捧鲜花与祭品,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穿行。
本该肃穆的墓园,因清明时节的缘故,竟也显出几分人来人往的熙攘,恍惚间,倒像是过年时走亲访友般带着几分烟火气。
停好车,王灿随顾菲菲走向墓园里售卖祭品的小店,买了香烛纸钱,又要了个用来烧纸的黑桶。
没办法,华夏传统习俗如此,祭祖时总要烧些东西,不论是否真能传达到另一个世界,至少能求得一份心安。
备齐物品后,王灿撑起黑伞,两人捧着大大小小的祭品,依着顾菲菲的记忆走向墓园边缘靠近树林的区域。
这里比中心区域清静许多,墓碑不像别处那样林立,名字也都是刻在平放的石盖上。
走到第六级台阶时,顾菲菲向左一转,沿着水泥铺成的道路来到一处刻着“顾承泽”三个字的墓前停下脚步。
此刻,这位申音大学公认的校花,早已不见方才在车上与王灿谈笑时的轻松神情。
她凝望着刻有父亲名字的石盖良久,才带着哽咽轻声说道:
“爸,我来看你了。”
思念是未寄出的信,在四月细雨中发芽,终长成你墓碑旁那株倔强的蒲公英。
岁月无痕,思念有声。
第446章 世界以痛吻我
雨势渐大,哗啦啦地响成一片,空气里浮起泥土湿润的气息。
偶尔有雨滴砸落在地,溅起细碎的水花,带着泥点悄然落在顾菲菲纯白的裙摆上,洇开淡淡的痕迹。
顾菲菲在将那束百合轻轻放在石盖上后,便蹲下身子从随身包里抽出一张湿巾,仔仔细细地将石盖擦拭干净,再将几样零零散散的祭品一一摆放整齐。
随后她伸出白皙纤长的手,把那个烧纸用的黑桶挪到墓前,向王灿借了个打火机,点燃几张纸钱,轻轻丢进桶里。
微风吹过树林,连绵的雨幕中,那簇火光显得格外温暖。
“你父亲走了几年了?”王灿打破沉默,低声问道。
从顾菲菲娴熟的动作里,不难看出她早已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算上今年,已经十一年了。”顾菲菲轻声答道。
“嗯,那合着那时候你才八岁,这些年应该不好过吧。”王灿望着她被几滴雨水打湿的侧脸,忽然生出一丝怜惜。
一个家境普通、从小失去父亲,偏又生得一张祸水脸蛋的女孩,能保持本心长大成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因为她们要面对的诱惑,远比普通人多得多。若没有坚定的信念,很容易就会迷失方向。
“也还好啦,只要摆正心态,我和其他孩子也没什么不同。反而在很多方面,我还得到了更多的照顾,真的没什么可抱怨的。”
顾菲菲转过头来,唇边泛起浅浅的笑意。
虽然眼底还残留着一丝难以抹去的感伤,但整个人的状态明显比刚才轻松了许多。
“这就是传说中的世界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
王灿笑了笑,举着伞蹲到她身边,语气里带着钦佩。
这种突然失去至亲的痛,最难摆正的就是心态,毕竟曾经拥有过,又突然被命运抽离,和从未拥有过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受。
前者有点像谈了一场甜蜜的恋爱,却毫无征兆地被宣告结束。
那种疼,像是身体的一部分被硬生生扯走,要从一个习惯了的生活节奏,猛地跌进另一种全然陌生的状态里。
如果迟迟调整不过来,人或许就会困在那段往事的回音里,再也走不出去。
而后者,更像是母胎单身三十年,虽然也会羡慕别人成双成对的热闹,心里也渴望被爱。
但没有过,日子也能照常过,不至于为情所困、辗转难眠。
顾菲菲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没有你说得那么高尚,最开始是靠着母亲的安慰和年纪小不懂事,才熬过了最难熬的日子。”
“但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一旦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我就会忍不住觉得,这个世界对我格外不公,所有倒霉的事都像是故意安排到我头上。”
“后来甚至扭曲到连在食堂排队打饭时,有人插队到我前面,我都觉得他们是在欺负我没有父亲。”
“而那段人生回馈我的,就是数不尽的失意,学习成绩下降,钢琴比赛失利,因为一点小事就能跟朋友吵起来。”
顾菲菲抽出一张纸,丢进桶内看着它被火燃尽,继续说道:
“我真的很感谢我的母亲。那段时间,明明她也很难熬,可看着不断下滑的我,她却从没有一句责骂。”
“她只希望我能开心地长大,有什么想要的,她都拼命赚钱给我买,绝不让我比那些父母都在身边的女孩少一点什么。”
“但说实话,那时候我根本体会不到她的用心。我甚至觉得,这些都是她欠我的,她理所应当这样对我。”
“有时候,我还会在心里埋怨她,如果不是那天她让我爸去送货,我爸也不会就这样消失在我们的生活里。”
“抱着这样的心态,后来就算她给我买了我最爱吃的蛋糕,只要不是我最想要的那一款,我都会因为她去晚了没买到,而给她脸色看。”
说到这儿,她侧过脸看向身旁的王灿,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怎么样?没想到我以前是这种女孩吧?是不是有点失望?”
“还好,年纪小嘛,能理解。”
王灿望着纸钱烧尽后微微发红的灰烬,顺手将旁边的金元宝递了过去,轻声问:“那后来呢?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开朗大方的顾菲菲的?”
顾菲菲接过金元宝,语气平静地继续:“说起来也挺偶然的。有一天早上,我吃完早饭,习惯性地去门口的柜子上拿午饭钱,却发现那儿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当时我心里蹭地冒起一股火,想也没想就冲去了批发市场,打算找我妈理论一番。”
“刚到那儿,我就看见她穿着沾满油渍的围裙,独自坐在小桌前,面前则摆着昨晚我嫌太甜腻剩下的半块蛋糕。”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一边悄悄抹着眼泪。”
“那一刻,我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却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是什么?”王灿轻声问。
顾菲菲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下来:“比起我失去父亲,也许失去了丈夫的母亲,要比我更加痛苦。”
“可她不仅要承受这样的悲痛,还要面对失去儿子的公婆,应付带着质疑神色的叔父姑姑,以及背后窃窃私语的邻里。”
“生活也从不会因为谁的离开而停下脚步。父亲留下的那点积蓄和丧葬费,在申海这样的大城市里根本撑不了多久。”
“所以她不得不强忍着悲痛,重新回到那个喧闹的市场,重新挂起笑容应付起形形色色的顾客。”
“而我这个世上唯一能体会她心境的女儿,非但不能理解她,反而对她满腹怨言。”
“当我试着站在她的角度去体会这一切,眼前仿佛只剩一片黑暗,看不到尽头。”
顾菲菲眼角微微闪烁,“那时候我才终于明白,小时候我们依赖父母的爱才能长大,可被爱这件事,从来都不是天经地义的,我又不是世界的中心。”
“觉悟得很快嘛,后来你就转变了?”王灿问道。
顾菲菲擦了擦眼角,点头道:“那天我没有打扰她,而是放学后赶在妈妈收摊前跑回家,照着记忆笨手笨脚炒了一盘鸡蛋。”
“结果妈妈一进门,眼泪就掉了下来,尽管那盘鸡蛋又咸又糊,她还是默默吃完了。”
“那是我爸离开之后,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幸福,是我确信自己有能力去爱母亲,去爱一个人,而不只是等待被爱。”
“或许,这就是一个孩子真正长大成人的方式吧。”
第447章 由心
祭拜完毕后,两人去了附近的美食街随便吃了顿饭,又看了一场电影,王灿便开车将顾菲菲送回了申海音乐学院。
倒不是他不想趁着顾新梅不在的机会,将这位身材样貌都不输夏可微的校花哄去宾馆,只是眼下的日子和氛围,实在不太合适。
王灿甚至觉得,虽然顾菲菲没正式介绍他的身份,但那位已故的岳父说不定正默默注视着他,想看看自己女儿选的这个准男友,究竟靠不靠谱。
要说他一个新时代的五好青年,怎么还信这些不唯物的事。
连重生这种离谱的事都发生在他身上了,还怎么一本正经地唯物?
现在就算有人告诉王灿这世界真有修仙者,他大概也会先抱着怀疑的态度去求证,而不是直接否定。
车子来到宿舍楼附近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与清晨的冷清截然不同,此刻的宿舍楼前人声浮动,不少情侣依偎着来来往往,显得格外热闹。
“今天怎么不回家,反倒回宿舍住了?”王灿停稳车,侧过头问道。
一般像顾菲菲这样家就在本地的学生,除非是和同学约好出去玩,否者假期里很少会留在宿舍,毕竟学校再好也不会有自己家里待着舒服自在。
“我最近报名参加了一个比赛,刚过了海选,假期结束就要准备下一轮了,所以想趁这两天在学校琴房练练歌。”顾菲菲弯起眼睛笑着解释。
“什么比赛啊,值得你这么拼?”王灿不由好奇。
“先保密,要是能进决赛我再告诉你,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现场给我加油。”顾菲菲眨了眨眼。
“那必须的,到时候我给你做个超大的灯牌,就写顾菲菲我女神。”王灿笑道。
“那我肯定第一个给你签名。”
顾菲菲咯咯笑出声,随即又轻声道:“阿灿,谢谢你今天陪我一天。”
“说谢就太见外了,不如直接谈补偿实在。”王灿打趣道。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顾菲菲轻哼一声,低头从挎包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喏,这个就当补偿咯。”
“又来这招?你到底买了多少?”王灿失笑。
“这次不一样哦,早上是柠檬味,这次是草莓味的。”
顾菲菲嘴角一弯,利落地剥开糖纸,将粉色的糖果举到他面前,“要不要直接尝尝?”
“妖精。”
王灿一把将她拉到身前,低头含住那根棒棒糖,再用另一种方式让它变成了进口糖。
......
......
顾菲菲目送王灿的车消失在夜色中后,这才转身走回宿舍楼。
推开门,寝室里依旧只有吕青青一个人,另外两个床位椅子整齐地推在桌下,依旧空空荡荡的。
“咦,菲菲你回来啦?”
正在追剧的吕青青听见开门声,摘下耳机转过身来。
“是啊,怕你一个人在寝室太孤单,我就早点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