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灿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先贴着河岸往上走看看情况，正好也让身上的湿衣服吹吹风，干得快些，免得失温。”
通常来说，河流必然通向外界，顺着下游走，大概率能走出山林。
可比起不知还有多远的外界和未知的丛林，先找回原本漂流的主河道显然更实际，不仅距离更近，搜救队也多半会沿着主河道搜寻，获救的希望自然更大。
方向既定，王灿重新套上自己半湿的外衣，两人拎起救生衣，便沿河道向上游走去。
河边尽是碎石与湿泥，被河水长年浸润的石头生着青苔，踩上去又滑又硌。
江亦雪体力还未完全恢复，走得有些慢，手臂上那处淡淡的淤青随着动作轻轻牵扯，还会传来隐约的刺痛。
王灿走在外侧，有意放慢脚步跟着她的节奏，一边探看前方的路，一边不时留意她的状况。
沿着弯弯曲曲的河岸越往上走，河道越发狭窄，两岸的林木也越发茂密，枯枝与杂草纠缠丛生。
好在山间的浓雾正缓缓消散，视野渐渐清明起来，能见度已扩大到十五米左右，这一点光亮，给两人带来了不少安全感。
然而体感上过去快两个小时，他们视野里依然没有出现主河流，也没有任何人工留下的痕迹。
四周依旧只有单调的流水声，密林像一堵没有尽头的墙，沉默地向前铺展。
长时间沿着崎岖的河岸跋涉，体力消耗也远比他们预想中更大。
两人前进的速度，已在不知不觉间慢了很多。
这就是视野受限最折磨人的地方，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盲目地向前走，很容易让人心底滋生焦躁，甚至开始怀疑方向是否从一开始就错了。
“教授，停下吃点东西吧。”
在第一次遇到河流岔路口之后，王灿伸手扶了一把身旁已显乏力的江亦雪，引着她靠上一块干燥的巨石稍作休息。
“好。”
江亦雪的呼吸略显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整个人透出几分疲惫。
这种持续上坡的山路，对她这样平时运动不多的人来说，确实不算轻松。
如果不是王灿时常在旁搀扶，她恐怕很难一口气走到这里。
王灿松开手后，从随身的小挎包里取出几块饼干、两根士力架，还有两小袋独立包装的香肠，将其中一半递给了她。
“真没想到，你还真准备了这些。”江亦雪接过来，语气里带着些许意外。
“以前自己爬山的时候，经常走到半路就饿了，慢慢就养成了到户外带点吃的习惯。”王灿解释道。
“一个人爬？不会觉得孤单吗？”江亦雪撕开饼干的包装，轻轻咬了一小口。
“孤单是难免的，不过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而且一个人走，反而能想清楚不少事。”王灿随口说道。
江亦雪闻言轻笑，“年纪不大，心事倒不少。”
“每个阶段总有每个阶段的烦恼嘛。”
王灿也跟着笑了笑，短暂的轻松过后，他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河流岔路，神色认真起来：
“前面那两条岔河，周围的地形看起来差不多。现在上方的雾还没散，我们看不清远处的高点，万一选错了方向，很可能会离主河道越来越远。”
江亦雪闻言抬眼望去，眼前的两条河宽度相近、水流相仿，一条向左蜿蜒，一条向右延伸，指向截然不同的远方。
目光继续往上，两条河道间隔着杂乱的灌木，一眼望不到交汇之处，确实有很大概率走反。
但走错路还不是最棘手的，真正麻烦的是，即便一开始选对了，走着走着也会因为看不见远处、找不到任何参照，陷入反复的自我怀疑，甚至萌生“是不是该回头”的念头。
如果那时两人想法出现分歧，便极可能陷入争执与犹豫的循环。
心理学上把这叫做隧道视野效应。
“那我们该怎么办？”她沉吟片刻，轻声问道。
留在原地也不是办法，看现在的天色，应该已过午后，再拖下去，光线只会越来越暗。
一旦入夜，森林里的危险将成倍增加，而这里地势平坦、毫无遮蔽，绝对不适合久留。
“我们先随便选一条路往前走。”
王灿语气沉稳道：“不用太快，边走边等雾散。同时留意周围，看有没有突出的巨石或者山洞之类能暂时藏身的地方。”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被雾气吞没的河道，“如果天黑之前还等不到救援，我们就得做好在这里过夜的准备了。”
第705章 久雾必雨
天色渐暗时，也不知是王灿那张乌鸦嘴开了光，还是墨菲定律当真应验，他们一路走来始终没见到半点人工痕迹，大概率是选错了方向。
好在一开始就有了心理准备，谁也没提折返的事。
另外幸运的是，途中他们在河边发现了一块巨大的岩壁。
岩壁背后林木掩映，前方则是开阔的河滩，不仅避风，地势也较为平坦，算是个勉强能过夜的地方。
王灿趁着天光尚未完全暗下，先在附近捡了一大捧枯枝，堆到岩壁旁，又粗略清理了地面的碎石与杂草。
他又把两人一直携带的救生衣抖散开来，铺在相对干燥的石块上，勉强当作铺垫，以此隔绝地面的潮气。
等做好这一切后，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夜色席卷整片山谷，四周空旷得只剩河水流动的声响。
白天看来还算温和的树林，此刻被黑暗与雾气笼罩，枝桠横斜交错，在朦胧中显得格外幽深诡谲。
江亦雪望向林子深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悄悄朝王灿身边挪近了些。
王灿则正蹲在那堆枯枝前，小心翼翼地从斜挎包里摸出一只打火机。
他没有立刻点火，嘴角抿着一丝紧绷的同时，将打火机双手合握在掌心，低头不语，像在做某种虔诚的祈祷。
大约静默了十几秒，他才重新攥住那只打火机用力甩了甩，随后屏住呼吸，怀着一线希望按下了开关。
“啪嗒”。
打火机只迸出零星几点火星，转眼就熄灭了。
王灿皱了皱眉，立刻又按了一次，结果依旧。
“......”
他有些无奈，偏头看了眼身旁的江亦雪，将打火机递到她面前，“教授，来，吹口气。”
“做什么？”
江亦雪眼里浮起疑惑，却还是顺从地微微倾身，对着打火机轻轻吹了一下。
王灿没解释，只将拇指一曲，再次按下。
“啪嗒”一声，一簇小小的火苗蓦地窜起，在沉沉的夜色里微微跳动，漾开一圈暖融融的橙黄光晕。
“yes！教授你果然是自带仙气的。”
王灿笑呵呵地赞美了一句后，赶忙凑近那簇火苗，引燃了面前堆好的枯叶。
不一会儿，一团不大不小的篝火便缓缓烧了起来，跃动的火光柔柔映在两人脸上。
“都困在这荒山野岭了，你还有心思贫嘴。”
听见王灿那略显夸张的调侃，江亦雪带着嗔意轻轻捶了他手臂一下，嘴角却弯着浅浅的弧度。
原先因黑暗与未知笼罩在心头的恐惧，也跟着缓解了不少。
“越是这种时候，越得把心态放稳才行。”
王灿边说边收好了打火机，捡起先前摘下的两片宽大树叶，熟练地将叶片弯折成碗状的凹槽，又寻来细软的藤蔓缠绕固定。
接着，他起身走到不远处的河边，用这简易的树叶碗舀起些许流动的河水。
回到火堆旁，他脱下自己的短袖，将水倒在上面粗略过滤了两遍，随后捡起几根细长的树枝当作筷子，从火堆中夹出几块烧得滚烫的鹅卵石，轮流投入水中。
石头遇水发出“滋啦”轻响，白汽袅袅腾起。
如此反复两三次后，他才将其中一只树叶杯递到江亦雪面前，语气自然地说道：
“教授，喝点水吧。这法子虽然不敢说能完全杀菌消毒，但总比直接喝河水要干净得多。”
江亦雪伸手接过，低头看向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一时有些出神。
自从漂流意外开始，似乎总是年纪更小的王灿在照顾她这个年长的人。
尤其是来到这片荒芜的野地之后，她几乎彻底成了一个拖累。
无论是之前费力攀爬陡坡、寻找合适的过夜地点，还是眼下这杯温热的清水，甚至刚才为了缓解她紧张情绪而故意说的那句玩笑话，全都是王灿在默默支撑着她。
两人的角色仿佛彻底对调了。
此刻的江亦雪，倒像个涉世未深的学生，而王灿却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向导，一路上既留意着她的体力变化，又照顾着她起伏的情绪。
“谢谢你，王灿。”
江亦雪低头抿了一口杯中温水，淡淡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身体深处残留的湿寒。
“教授，你这话就太见外了。”
王灿背靠着凹凸的岩壁，笑道：“之前在三亚我发烧躺倒，你不也守着我照顾了两天？那时候我可没跟你客气过。”
“当时我还说，下次一定给你安排一次圆满的团建旅行。可惜这次又没实现，下次一定补上。”
江亦雪捧着温热的树叶水杯笑了笑，“人生嘛，难免有意外。况且这也是一种特别的体验，除了有点危险之外，其实还挺难忘的。”
“轰隆”
她话音未落，天际骤然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紧接着雷声滚滚而过，震得空气隐隐发颤。
原本白日里那股湿润的微风，忽然裹上了一层阴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寒意。
几乎同时，周围那灰蒙蒙的雾气骤然转深，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成一片沉甸甸的铅灰色。
两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雨就已倾盆而下。
因为雾气太浓，雨水尚未落地就与空中弥漫的水汽融成一片，化作一道近乎实质的水墙，迎面砸来。
雨点又大又重，像碎石般噼里啪啦地撞击着树叶与岩壁。
“坏了。”
王灿心里一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立刻起身冲向先前堆放枯枝的地方，迅速抱起一大捆还算干燥的木柴，转身冲回石壁下方，找了个地势略高，根部向内凹陷的角落，将木柴一股脑塞了进去。
要是这些引火的树枝都被淋透，等雨停之后想生火就难了，到时候救援队还没赶到，两人恐怕先要冻出问题。
江亦雪看见王灿的动作，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二话不说放下手中的杯子，也小跑着跟上去帮忙。
两人匆忙往返了两趟，再抬头时，原本燃着的篝火已被雨水彻底浇灭。
失去火光的照耀，四周顿时陷入浓稠的黑暗之中，视野彻底被夜色吞没。
一瞬间，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第706章 问心
浙江的七月正值盛夏，市区气温常常飙升到三十度以上，偶尔甚至逼近四十度的门槛，热浪滚滚。
但在幽深的峡谷里，尤其是靠近河岸的地方，昼夜温差本就悬殊，此刻再被冷雨一浇，温度更是跌到了谷底。
只穿一件短袖的王灿，已经冻得缩起身子，拼命想留住一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