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抬起头说道：“那边说一个姓夏，另一个说是姓付，都是女的。”
吕艳红听到不是预想中的“王”字，又都是女的，顿时长舒一口气，重新跌坐回椅子里。
“那还好，赶紧叫小陈进来把房间收拾一下，再通知厂区那边，把二等品区那几个显眼的牌子全给我摘掉，别一会儿露了馅。”
“明白。”
梁书玮点点头，利落地挂断电话，随即又快速按下几个号码，依照吕艳红的吩咐安排下去。
随后，他并未离开，而是在吕艳红的示意下坐回原位，静候夏可微与付玲玲前来谈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将近二十分钟后，房门依旧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
强撑着困意的吕艳红眉头渐渐拧紧，忍不住开口：“怎么回事？不是说拼乐乐的人已经到了吗，怎么还没上来？你打个电话问问吕雯。”
从厂区大门开车到办公楼，平常不过两三分钟的路程，再慢慢也该到了。
梁书玮也察觉出几分不对劲，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办公楼前台的号码。
简短交谈后，他挂断电话，耸了耸肩：“前台说没看见人，可能是绕路了，我们再等等吧。”
“如今的厂区比几年前扩大了不少，如果走错方向，多绕些时间倒也正常。”
脑子有些发木的吕艳红按了按太阳穴，不假思索地应了一声：“行，那就再等一会儿。”
然而，又是十五分钟悄然流逝，门外依旧毫无动静。
吕艳红的指甲无意识地敲击着实木桌面，“哒、哒、哒”的声响越来越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轰隆声响，一辆叉车正驶过楼下，刺耳的噪音让她眉头一跳。
她停下敲击，看向梁书玮：“你再打电话问问门卫，会不会是他们听错了？”
梁书玮立刻又拨通了门卫室的电话，几句询问后，他放下听筒汇报道：
“吕姐，门卫说登记表上就写着拼乐乐，车里坐着的人中有一个特别显眼，长得比明星还漂亮，他印象特别深。”
长得比明星还漂亮......
听到这个描述，吕艳红几乎能百分之百确定就是夏可微了。
“这个夏可微，以前不是来过厂子吗，怎么还能找不着路？”
下一秒，吕艳红“唰”地一下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急吼吼道：“赶紧去生产区！”
第809章 对峙
吕艳红和梁书玮匆匆赶到生产车间后，又费了一番功夫寻找，才终于在处理二等品的区域，看见了夏可微和付玲玲的身影。
虽然心里清楚有些事多半是瞒不住了，吕艳红还是迅速稳住了情绪，脸上努力挤出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夏总，今天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怎么没先去办公室坐坐，倒跑到这儿来了。”
夏可微闻声转过头，看到她现在的打扮微微一怔，随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原来是吕厂长，您要不走近，我还真认不出来。”
吕艳红接话道：“夏总说笑了，现在厂里业务多了，迎来送往的事一件接一件，老有人说我不像个老板的样子，我也是没办法，才稍微改了改打扮。”
说着，她朝车间外抬手一引，“夏总，这儿机器声音大，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换个安静处慢慢聊？”
“换地方就不必了。”
夏可微却站着没动，拿着品控员的工作笔记，翻了两页，“吕厂长，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们厂肉松饼的二等品里，有将近八成都分配给了我们拼乐乐吗？”
“如果我没记错，当初签的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良品率必须保持在95%以上吧？”
所谓二等品，指的是肉松饼在冷却塔散去表面水汽和余热之后，经人工质检挑出的那些带有瑕疵的饼。
这类产品通常不影响保质期，吃起来也没问题，只是卖相稍差一些，正常会作为二等品、促销装或内部福利处理。
由于挑选全凭人工，难免存在误差，因此拼乐乐要求的95%良品率，基本就等于人工挑拣后剩下的所有合格品。
除非吕艳红能保证人工挑拣的准确率达到100%，否则这份分配表上，根本不该出现好大大肉松饼的名字。
显然，是吕艳红让人把这些二等品混进了拼乐乐的货里，以此压低成本。
吕艳红听罢，斜睥了一眼那个被拿走笔记的品控员，咬了咬牙后堆起笑容说道：
“夏总，这哪能算二等品呀？就是外观上有一点点小疵点，绝对不影响口感，更不会有什么质量问题。一箱里头也就一两个，不是特别挑剔的顾客，根本不会在意的。”
她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诉苦的意味：“现在拼乐乐销量这么大，要是带点小问题的货全扔掉，我们厂子实在扛不住这个损耗啊。”
夏可微目光扫过旁边一排排的铁货架，“一箱一两个？肯定不止吧。按我们仓库那边抽检的结果，500克一箱的肉松饼里，大概率要有3到4个二等品。”
“按每箱最多14枚算，连80%的良品率都没达到。照业内目前的普遍水平，在机器和原料没有明显问题的情况下，良品率至少也该在88%以上。”
她看向吕艳红，“甚至以晨阳现在的规模来说，从91%起步都是应该的。”
“所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吕厂长应该是把别的品牌代工出来的二等品，也混到我们拼乐乐的货里了吧。”
话音落下，附近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吕艳红没料到夏可微这次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她连仓库那边都提前抽检了。
夏可微说的没错，他们确实把其他品牌挑下的二等品，悄悄混进了拼乐乐的货里。
这做法虽然不光彩，可谁让拼乐乐的订货价压得最低，出货量又最大呢？
厂里总要想法子多抠出点利润，不然这生意还怎么做下去？
至于所谓内部消化的说法，且不说这么多年下来，厂里还有几个员工没吃腻这些零食，明明能当成正常商品卖出去，又怎么可能真舍得按成本价处理给工人？
另一边，那个被夏可微“借”走了工作笔记的品控员，此刻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手心也沁出了一层冷汗。
按理说，厂房里突然来个外人要查记录，他绝不会随便把笔记交出去。
可当时夏可微往他面前一站，那张脸实在太过晃眼，他脑子一空，根本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就晕乎乎地把本子递了过去。
后悔。
反正就是十分的后悔。
品控员心里一阵叫苦不迭，忍不住带着点愤恨瞪向夏可微。
要不是这女人......妈的，是真好看啊。
“夏总，其实我原本也不想这样。”
良久的沉默之后，吕艳红终于用略显沙哑的声音开口道：
“您可能不清楚，今年市面上棕榈油的价格照比之前已经翻倍了，好点的肉粉松也涨了三成，人工更不用提，如果一直按原来定的价格和良品率走，我们别说赚钱，可能还得倒贴点。”
她轻叹了口气，声音里蕴含着一股疲惫道：
“我这么大个厂子，上千号人都靠我一个女人张罗，可利润薄成这样，我总得想办法活下去吧。”
“如今王总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肯定也赚了不少，您看能不能把利润给我们提一点？只要价格合适，我们立马把良品率拉上去，保证严格按95%执行，绝不含糊。”
如果是拼乐乐自家产线上淘汰的次品，把不影响口感的部分挑回去再利用，情理上或许还能说得通。
可把别人的货也挪过来充数，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吕艳红心知再辩解也是徒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卖惨的同时把憋了很久的念头也摊了出来。
夏可微听完非但没有流露出半分同情，反而冷笑了一声：
“我们拼乐乐的货价格虽然压得低，但走的本就是薄利多销的路子，想必这两年也没少让你们赚吧？不然，你们晨阳食品厂哪能有现在这个规模？”
“另外，实际利润恐怕也没吕厂长你说的那么微薄吧。”
她说着，顺手从旁边托盘上拿起一只肉松饼，指尖稍稍用力一捏，酥皮应声碎裂，露出里头颜色浅黄近白的絮状内芯：
“吕厂长，你们这肉松饼里掺的豌豆粉和豆沙，含量怕是照比以前也翻倍了吧？”
第810章 我该叫你夏秘书吧
“夏总，您这话我可就有点听不明白了。”
夏可微的话说出口后，吕艳红还没接，旁边负责生产管理的副厂长梁书玮先按捺不住开了口道：“咱们厂的配料比例，那可是从来都没变过的。”
肉松饼，顾名思义，肉字在最前面的位置，自然就是最大的卖点。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作为闽台一带的传统小吃，最地道的肉松饼，就是酥皮裹着纯猪肉的绒馅制成的饼，入口是扎实的肉香与清晰的纤维感。
但如今火遍电商平台，被戏称“撑起半个电竞圈经济”的网红肉松饼，走的却是另一条路子。
它的饼皮是用面粉加糖，外头刷上一层蛋黄液烘出来的，里头的馅则是用豆沙、豌豆粉这类廉价淀粉质，混上鸡肉松搅匀，再浇上糖浆、油脂和调味剂，捏成团凑合出来的肉松粉。
在这套配方里，豆沙和豌豆粉扮演的是填充基座的角色，价格便宜，颜色浅黄近肉色，煮熟后自带沙糯口感，能模仿出肉松馅该有的质感。
最关键的是，它们能大幅压低真肉原料的用量，把利润空间撑大，同时也能调配出不同风味的肉松饼。
鸡肉松多些，肉味就足，口感也更扎实。
反过来要是豆沙和豌豆粉加多了，那口感就发面发糠，所谓的肉香全得靠香精硬撑。
这是如今肉松饼行业心照不宣的秘密，几乎叫得上名号的品牌，都在玩类似的配方结构，无非是豆沙、豌豆粉和鸡肉松的比例各有不同罢了。
梁书玮之所以按捺不住激动开口，是因为晨阳食品厂如今的配料比例确实调整过，但这改动并不夸张，是他这位副厂长亲自带着团队调试，试吃了数十次才最终敲定的版本。
厂里许多老员工都尝不出差别，没想到却被夏可微一语点破，这让他心里怎能不震动。
“变没变，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光靠嘴上说是没用的。”
夏可微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吕艳红，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失望：
“吕厂长，当初我们选择和晨阳合作，其中很重要一个原因，就是觉得你为人实在，厂里大小事情都愿意冲在一线，怎么才三年过去，你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在来到这里之前，夏可微特意先去生产线转了一圈。
她一眼就注意到工人投料的配比和她记忆中有明显出入，这才出言试探。
眼下看着吕艳红和梁书玮躲闪的眼神与激动的反应，夏可微心里已经明白，自己猜对了。
只是她有些想不通，三年前那个见面时总带着诚恳憨厚笑容的吕艳红，如今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钱，真的能如此彻底地改变一个人吗？
吕艳红压根没理会她对自己的评判，只是绷着脸道：“夏总，良品率下滑的事我认，可配方的事您不能乱说，这关系到我们厂子的名声。”
配方改动的事她自然心知肚明，不过当初拼乐乐和她签合同时，用的是晨阳食品厂原有的肉松饼配方，拼乐乐只负责定规格、挂牌子，以及微调用料等级。
合同里除了一句“乙方不得私自变更配方或替换原料”之外，压根没写明各种用料的具体配比。
所以只要她咬死不认，夏可微就拿她没办法，可一旦承认，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违约。
到那时，不仅会被大批退货，还会被追究起断货、违约等一系列损失赔偿。
最关键的是，鲤城食品圈子就这么大，私自换配方的事一旦传出去，晨阳食品厂的名声也就彻底砸了。
相比之下，良品率的问题反而好解释得多，推说是机器故障或某一批原料出了问题就行。
除了拼乐乐，晨阳食品厂给其他代工品牌生产的良品率都控制在90%以上，这样的解释可信度还是很高的。
“既然吕厂长坚持不认，那我也不必多留了。”
夏可微一眼看穿她的心思，知道再争执下去也只是白费唇舌，便直接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