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民的脑海里,还有当年刘翠看到他弟弟的同学来玩时候的情景。
那是个喜欢笑的姑娘,长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
张启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高考落榜后,他从家里出发,经过三家村的时候还遇到过刘翠,当时刘翠似乎认出了自己,在路边跟自己说了两句话:
“你是我弟的初中同学张启民对吗?你能借我五块钱吗?”
当时自己身上正好有十多元钱,但因为急着去城里找工作,加上心里的赌气,没敢答应,就随口应了句:
“我回来的时候借给你吧。”
刘翠听了,眼睛里顿时燃起了一丝希望:
“兄弟,我信你!我下午就在这里等你……”
张启民头也没回,赶紧离开了。
当年的那个下午,张启民没有回安仁,他在泷泉城里和同学汇合后在无线电厂报上了名,就随那个叫罗超的同学去他家睡了。
也就没有经过三家村!
这件事过去了很久,张启民才得知,就在刘翠开口向他借钱后没满一个星期,就上了吊。
后来,张启民从一个安仁老乡那里得知:刘翠的男人染上了赌博,输得倾家荡产,和刘翠离婚后离家出走,已经两年多未归。
刘翠才二十六岁,带着个还没上学的孩子,家里也没有老人帮衬,有不少人都争着去帮助刘翠这样的困难户,而实际情况张启民是不敢想的……
也就是说,当年的那个下午,刘翠一定是在路边等着自己!
往事历历在目,推测也完全吻合。
此刻,张启民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叹息:
刘翠姐,真对不起,你就是我小说里的娥儿姐!
张启民抬头望望前面,离开安仁乡集镇还很远。
而前面,不远处,左手边的小村子,就是三家村了。
就在张启民驻足眺望的时候,在张启民的视野里,远远地,从三家村的一条路上奔下一个人影。
那人影,直接朝张启民的方向而来!
等到了近前,张启民看到了一张俊俏的脸蛋。
不是刘翠,还会是谁?
刘翠看了张启民一眼,低下头去,怯生生开口道:
“你……是我弟的初中同学张启民对吗?你能……借我五块钱吗?”
第15章 大街上上班
一模一样的话!
连一个字也没有改动!!
张启民悄悄往自己的大腿上使劲掐了一把。
疼!
这不是做梦!
他赶忙朝刘翠回答:
“是的,我就是你弟弟的初中同学,安仁村的张启民,你是刘翠姐吗?”
对面的人抬起头来,一脸惊讶地看着张启民:
“你……认识我?”
张启民朝刘翠微笑了一下,说道:
“我见过你一面,在我读初中的时候,我到你家找过你弟弟。”
张启民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钱来,将一张五元纸币向刘翠递去。
刘翠似乎没料到张启民会这么爽快。
她脸上的神情有些木讷。
她慢慢伸出了手,却没有敢抬起来接。
张启民上前一步,将钱一把塞到了刘翠的手里。
看她接住了,就说了句“刘翠姐,钱你不用急着还”,便迈开步子继续赶路。
走出六七步远,身后传来刘翠清脆的嗓音:
“谢谢你,启民兄弟……”
直到走出很远了,张启民都没有再回头。
在张启民的脑海里,浮现的是昨晚上自己笔下《白鹿村》中的故事。
此刻,《白鹿村》里的人物小娥,和现实中的刘翠完成了一次重叠。
“刘翠姐,希望你拿这五块钱,尽快摆脱困境,不要走上绝路!”
“刘翠,我的娥儿姐……”
张启民边想,脚下不停,边往前面的安仁集镇赶。
身后,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摩托车排气管的声音。
等到靠近时,又响起了两声喇叭声。
张启民赶忙闪到路边让道。
“启民!”
一声亲切的呼喊,在张启民的耳边响起,听声音很是熟悉。
身上背着行李的张启民缓缓转身,发现是张建涛。
原来,早上张启民出门后,张建涛就去了他家,得知张启民已经出发后,就开车追来了。
张建涛一脸羡慕地对张启民说道:
“听说你在县文化馆工作了?那天你怎么没等我啊,我都在汽车站等到五点半,没见你来,我才回南山村的!”
张启民想要解释,张建涛已将他的嘉陵熄了火,然后上来就卸下了张启民背上的行李,往他的摩托车后面放。
张启民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建涛哥,你这是干什么……我不急的,不能耽误你做生意……”
“没事儿!你现在都到城里上班了,怎么能没个人送?来,上车!我送你!”
张建涛三下五除二,将行李放到他嘉陵座椅后面自己加装的架子上,然后手脚麻利地用绳子绑了个结结实实。
张建涛的摩托车明显改装过,座椅长得有点夸张,连驾驶员算里面,估计同时坐四个人绰绰有余。
看到这里,张启民顿时心情大好,一扫刚才见到刘翠后的低落。
许多年后,张建涛跟人说起,启民到城里上班第一天,是我开摩托车送他去的!
这牛,有得他吹了!
而且会吹一辈子。
…………………………………………
即使是重生而来,张启民都不知道文化馆是一家组成人员多么复杂的单位。
在县文化馆工作的“人才”都不是专业出身的。
有早些年在宣传队的、有返城知青、有南下干部、有下面乡镇畜牧站调来的……
他们都被按了音乐、舞蹈、书法等称谓的文化专员。
比张启民早一年进文化馆的是一个女大学生,大家都叫她小蒋,学的却是会计。
学会计出身的小蒋,在馆里做的主要工作是报刊书信的收发。
张启民问胡永军:
“那几个拉二胡、弹古筝、吹笛子的,不是老师吗?”
胡永军答道:
“什么老师?他们自己也刚学会,都是半路出家!有的连半路出家都算不上!”
“哦……既然不会,那为什么要学呢?”
“教学生啊,自己先学会,之后去指导下面的街道和各乡镇的文艺演出……”
“原来是这样。”
说起来,文化馆里,只有张启民是靠自己本事进的。当然,他现在还只是合同工。
现在的《泷泉文艺》总编胡永军,当年读了市里的一所中专,学的是家用电器维修。
他当年进文化馆的时候,馆里正缺一个会修理灯具的人,歪打正着,遂进了文化馆工作。
张启民不再去细究,自己管自己写作,那才是王道。
毕竟,自己正在写的《白鹿村》是一部近五十万字的长篇小说,紧赶慢赶,现在才写了三分之一不到!
文教局安排给张启民的宿舍,是一套二居室的小房子,五十来平米。
宿舍的位置临河,和文化馆一河之隔,和电影院隔着一条马路。
胡永军刚结婚,几年前分到一套比张启民宿舍大不了多少的房子,在更远一点的泷里街。
翌日,张启民在宿舍睡了个懒觉。
快上午十点的时候,他来到文化馆。
这个时间点上,别的单位的人都已经上班了,文化馆各间办公室,除了馆长办公室之外,鲜有人在的。
张启民先烧好两壶开水。
然后用家里带来的高山绿茶泡了一杯茶,取出昨晚的稿子开始修改。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
张启民收拾好稿子,准备去文教局的食堂吃中饭,那天他已经在热心的谢阿姨那里做了公关,以后他的中饭就挂靠在文教局食堂,每月交定额的伙食费就行。
吃过中饭,返回的路上,张启民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正晃晃悠悠踏着悠闲的步子朝文化馆大门进去。
细看之下,原来是胡永军。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胡永军发现开水已经烧好,就问张启民:
“启民,你上午来馆里上班了?”
张启民点了点头。
胡永军闻言,语气变得有些感慨:
“启民,你还是太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