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民闻言哈哈笑道:
“我什么时候反悔过?”
小蒋推着自行车,在车棚里停好,对张启民说道:
“那就一言为定,你教我写小说,我带你去跳舞,到时候你可不能不去!”
本来,那天晚上,张启民对小蒋提到的跳舞并没有在意,现在小蒋是第二次提到去跳舞了。
1987年的泷泉城里,只有一家舞厅,叫作红浪漫歌舞厅。
在刚刚兴起的文化市场中,红浪漫歌舞厅的名气很大,几乎就是泷泉城里年轻人唯一娱乐的地方。
此刻,张启民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问道:
“到哪儿去跳舞?”
“你看!这是什么?”
小蒋说着,从牛仔裤的裤兜里掏出了一叠红浪漫歌舞厅的入场券。
她微笑着,把入场券展成一副扑克牌的扇形,在张启民的眼前晃了晃。
第22章 巨鹿路675号
张启民看着小蒋的背影消失在文化馆门厅内,他又吸了一支烟。
当嘴巴里有股苦味传来时,他抬脚回到了办公室。
胡永军还在埋头读《大红灯笼》。
又过了一会儿,张启民都喝完两杯茶的功夫了,胡永军终于读完了《大红灯笼》。
等读完小说最后一页,胡永军竟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从桌上的香烟盒子里抽出两支烟,一支递给了张启民,一支自己叼在自己嘴上。
张启民赶忙上前点火。
胡永军猛吸了一口烟,随着烟雾从嘴里吐出,他一脸凝重,用极重的语气说道:
“启民,你记住,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好好把小说写下去!”
张启民看胡永军一脸严肃,遂也一脸严肃:
“胡编,我记住了。”
胡永军似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疾速弯腰,在办公桌的抽屉里翻找了一阵子,之后手里多出了一张名片来,他手里捏着名片,对张启民说:
“这张名片是县新视界印刷厂的王经理,我们的《泷泉文艺》以后就是在他家印刷厂印的。”
张启民点了点头,等着胡永军的下文。
胡永军显然已经提前考虑了很多问题:
“你今天,拿着这张名片,跑一趟新视界印刷厂,把你这部小说先叫那边的打字员打印好,后面的稿子到时候一起拿过去,恐怕来不及。”
“好的!”
胡永军还不放心:
“我这边事多,本来应该我陪你一起去的,你一个人行不行?”
张启民闻言笑了:
“怎么不行?胡编你忙自己的事,我一个人去够了!”
“好,那就你一个人去,锻炼一下也好!”
张启民愉快地接过名片,把小说稿装到书包里,出了门。
1987年,在泷泉城里,电脑还是个稀罕物,只有县政府、统计局、银行引进了屈指可数的几台286。“新视界”印刷厂新进了一台,据说花了两万多元。
张启民按着名片上的地址,一路来到“新视界”印刷厂。
他在远处观察了一下,然后直接走进了印刷厂大门一旁的印刷厂店门。
“我找王永初经理,我是文化馆的张启民。”
屋内,一张堆满各种资料、封面校样的办公桌后面,一个正站着低头看资料的中年妇女抬起头来。
“王经理不在,你是文化馆的张老师吧,刚才你们馆里的胡老师来过电话了,有事跟我说吧!”
张启民这才知道,自己走后,胡永军还是不放心,给印刷厂打了电话,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了一声。
张启民向中年妇女表明了来意。
中年夫妇立刻转身,朝屋子里面喊了一声:
“小张!”
一声清脆的应答从里屋传来:
“来了!”
随后,张启民看到,一个剪了一头齐耳短发、面色平静的女孩快步走了出来。
妇女对女孩说道:
“这是县文化馆的张老师,你把手里的活先停一停,先上张老师的稿子!”
“好的。”
女孩向张启民微微一笑,但也只是稍纵即逝,又恢复一脸平静。
张启民随女孩来到了里边的打字间。
张启民从书包里取出自己的小说稿,递到女孩面前。
看着女孩的侧影,张启民想:这么年轻?和自己当下的年龄不相上下。
他有些怀疑女孩的打字水平。
但疑虑很快就被打消了,只见女孩接过稿子,看了一眼题目,脸上的神色微微动了一下后,便专心起来,十指开始在键盘上下上翻飞。
电脑的效率比起老式的打字机,效率不知提高了多少倍!
真是云泥之别。
老式的打字机需要背出所有汉字偏旁部首在模版上的位置,每打一个字还要移动、重新定位。
很显然,这女孩是经过专门学习过的,这从她熟练的动作就能看出来。
不一会儿,张启民就在电脑屏幕上看到了《大红灯笼》电子稿的开头。
但没过一会儿,女孩就停了下来,眼睛盯着张启民的手稿一动不动,张启民凑过去一看,原来是自己因为写得太快,潦草的字迹让女孩无法辨认。
他赶忙告诉了女孩正确的字。
为了方便,张启民干脆搬了把椅子坐在女孩旁边,只要女孩一停下来,他就凑过去指正。
不久,女孩打字的速度越来越慢。
张启民好奇地探过头一看,原来是小说里写到了颂莲第一次和陈佐千圆房的段落,他尴尬地笑笑,缩回了脑袋。
三万六千字的篇幅,对于一个在印刷厂工作的打字员来说,三四个小时就能完成。
但因为手写稿的缘故,需要不断指出那些张启民写的潦草字的正确写法,速度受到了影响。
等到把全部手稿打完,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多了。
看到女孩把已经打好的小说稿保存好,张启民要回了自己的手写稿。
离开印刷厂后,张启民没顾得上吃中饭,先去了邮电局。
他从书包里取出准备好的信封,把《大红灯笼》的手稿对折之后塞入了信封。
即使是前一世,作为资深文学爱好者的张启民,都没有勇气给文学杂志投过稿子。
上一次的稿子是舟倡义随身直接带回燕京的。
此刻,他的脑海里浮现的是与钱江省相邻的申市。
申市作协下面共有三家文学刊物:
《收获》杂志,大型文学双月刊,曾蕴育了几代作家,被称为华国当代文学的“简写本”,它的主编是文学史上赫赫有名的巴老。
《上海文学》杂志,月刊,以刊发中短篇小说、诗歌、散文为主。
《萌芽》杂志,是青年文学刊物,前一世,《萌芽》杂志后来发展成了以青少年文学群体为主要作者和读者的青春校园刊物,曾创办了“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取得了极大的成功,影响力超大。
《萌芽》、《上海文学》和《收获》杂志的主办单位虽然都是申市作协,但《收获》的影响力却远在《上海文学》和《萌芽》之上。
张启民前一世,作为一名有着几十年阅读史的文学爱好者,对《收获》太熟悉了!
他甚至连《收获》杂志的地址都能背出来。
而阅读经验告诉他,能登陆申市的《收获》和燕京的《人民文学》两家杂志的作者,都是华国内的顶尖写作高手。
这两家刊物,哪怕只需登陆一次,便算是登上了文坛!
想到此,张启民从书包里掏出稿纸,从最后面撕下一张空白页,趴到柜台的边缘上,给《收获》杂志编辑部写了一封短信,同时写上了自己的通讯地址。
等把信也塞入信封,封上封口后,张启民在信封上写下了那个自己无比熟悉的地址:
申市巨鹿路675号
第23章 锦衣无夜行
即使是1987年,也是忌讳一稿多投的。
所谓一稿多投的忌讳,是对有华国国内“统一刊号”的杂志而言的。
泷泉文化馆现在要创办的《泷泉文艺》虽说也是一家文学杂志,但却是没有全华国“统一刊号”的,只有一个内部刊号,仅限于泷泉县内发行。
一句话,《泷泉文艺》属于内部刊物,简称内刊。
张启民的《大红灯笼》在《泷泉文艺》上发表,同时到省外有华国“统一刊号”的杂志上去发表,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把《大红灯笼》小说稿寄出后,张启民走出邮电局营业厅。
如果《大红灯笼》能在《收获》上发表,将是自己写作生涯的又一里程碑。
虽然《收获》杂志在级别上,是一家省级杂志,但在业内人的眼里,不亚于国级!完全可以和在《当代》上发表小说相媲美。
从此以后,写的小说投到其他一省级杂志去发表,便是手到擒来。
这就是张启民在投稿前再三考量的原因。
现在,又一桩事情完成了,张启民不由得感到浑身轻松。
但是,突然,他的脑海里想到了另一桩重要的事情,心头顿时又变得无比沉重起来。
他想起了自己藏在文教局宿舍,床底下的那批货来:
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宿舍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自己手头这批青瓷,现在还不是值钱的时候,即使拿到市场上去出售,也未必有人愿意出钱买。
正所谓,乱世黄金盛世玉,太平古董值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