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冰凉，几乎是颤抖着接过那封信。
这时，吴佚云的父亲也跑出了屋，隔壁邻居也闻声赶了过来。
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吴佚云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取出了那张决定命运的纸张。
“杭州大学”……“录取通知书”……
几个铅印的大字，清晰地映入眼帘！
吴佚云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紧接着，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眼眶：
“爸……考上了……是杭州大学！”
吴佚云声音哽咽，泪水模糊视线。
吴佚云将通知书递到父亲面前，那个不善言辞的庄稼汉，用那双布满厚茧的手，在衣襟上反复擦拭了好几遍，才郑重地接过。
吴佚云的父亲不识字，但那鲜红的印章与正式的行文，顿时让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看得嘴唇哆嗦，脸上想笑，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下撇：
“好……好……！”
一年来，作为一个父亲，他对女儿的忧虑，此刻却才化作这两个字。
吴佚云的母亲也冲出屋子，目睹眼前一幕，早已泪流满面，一把将女儿紧紧搂住，喷薄而出的巨大喜悦，让母子二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这户钱江省南部山区的普通农家，因一纸通知书的降临，被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荣光与希望包裹住。
一旁，村长一脸唏嘘，感叹道：
“太不容易了！”
过去一年来，村长是目睹着眼前这个普通农家姑娘，为了今天的这一纸录取通知书付出的努力，而今天，终于守得云开见日出……
而现在，这姑娘的努力没有白费：
吴佚云，村里第一个大学生，而且是女大学生，就站在眼前！
此时吴佚云的爷爷，慢慢从屋内移出脚步：
“云儿，咋地啦？”
吴佚云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老人身边：
“爷爷，我考上了！”
爷爷浑浊的眼睛里，释放出一道亮光：
“考上了？真的吗，云儿！”
“当然是真的！爷爷你看！”
吴佚云说着，把手中的录取通知书递向老人。
老人粗粗看了通知书一眼，咧开嘴笑了，露出如细线般仅存的门牙。
“好！好啊，考上了好啊！”
但老人的笑声没持续多长，就戛然而止，问道：
“云儿……你考上了，你对象考上了吗？”
第233章 一场风险巨大的赌博
与此同时，俪市。
市委秘书长沈文泉和女儿沈伊然之间的关系，依旧没有改变。
白天，沈秘书长沉稳依旧，批示文件、主持会议，一如往常。
傍晚，回到市委家属大院那栋静谧的小楼，一种焦灼感立刻将沈文泉包裹住。
沈伊然依旧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里偶尔出房间，可以看到她因前阶段高考备战变得消瘦的脸上，竟平添了几分清减。
二十多天前，在高考结束后的估分环节，巨大的不确定性，曾让一家人陷入纠结和分歧。
沈文泉夫妻二人认为女儿能考上一所中专，就已经不错了，致执意鼓动沈伊然填报俪市卫生学校。
沈伊然自我感觉发挥尚可，却又对几道关键题目拿不准……
三人间的分歧巨大。
最终，在志愿表上，沈伊然一意孤行，填报了杭城大学中文系！
这个举动，在沈文泉夫妻看来，无疑是一场风险巨大的赌博！
沈文泉的爱人在俪市人民医院工作，因为忙于工作，对女儿的事也是鞭长莫及，而且，按沈伊然的性格夫妻二人的建议明显起的是反作用……
这些天，一回到家，沈文泉的目光，总是会不经意地掠过电话机。
他有过动用人脉、提前打探消息的念头。
这个念头几次升起，又被自己强行按下这不仅关乎原则，更关乎对属于女儿个人的一场纯粹奋斗的尊重。
等待放榜的日子里，家里的气氛微妙而紧张。
电话铃声，在这个一如往日的傍晚骤然响起！
那时，沈文泉刚进家门，外套脱了一半。
他一步跨向电话机，抓起听筒，放到耳边：
“喂，我是沈文泉。”
电话那头，传来教育局老友老周兴奋而急促的声音：
“老沈！确定了！录取名单下来了，伊然的名字就在杭城大学中文系的名单上！”
“哐当”一声，沈文泉长另一只手拂过茶几上的茶杯，杯盖滑落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啪”，摔成两半。
听筒里，对方一声惊呼：
“老沈，你怎么啦？”
“没事，没事。”
老周重复道：
“老沈，伊然这孩子，真争气啊！俪市一中，今天大学本科录取的只有三十六人，伊然就是这三十六分之一！”
沈文泉此刻的意识，竟有些游离，只是对着话筒，连声确认：
“真的？你看清楚了？杭大中文系？”
等再次得到确定回答后，沈文泉的声音终于变得兴奋起来：
“好，好，太好了！谢谢你，老周！”
放下电话，沈文泉立在原地，足足有五六秒钟没有反应，一种巨大的、远超预期的欣慰感，如暖流般冲刷过他的全身。
他快步走到女儿房门前，没有立刻敲门，而是深吸一口气，才用尽可能平静却依旧带着微颤的语调说道：
“伊然，结果出来了。杭城大学，中文系，考上了！”
房门应声而开，沈伊然站在门口。
她的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手指夹在书页当中，似乎正看到一半。
沈文泉在沈伊然脸上，看不到一丝的惊喜，相反甚至比之前还要平静。
沈文泉小心翼翼地说道：
“伊然，刚才教育局的周叔叔来电，你被杭大中文系录取了！”
沈伊然脸上，依旧是一脸平静的表情，微微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又进了房间，同时，房间门发出了“吧嗒”一声，里面上了保险。
沈文泉愣了愣。
刚才接听电话的兴奋，被沈伊然得到自己录取消息后的冷静表现给冲淡了。
只能说，沈伊然太冷静了！
太冷静了！
这完全超出了沈秘书长的想象！
难道，伊然，她对这个结果早有预见？
不，刚才女儿出房门的时候，手里似乎拿着一本书，对了，是……《白鹿村》？！
张启民的长篇小说！
沈文泉跌坐沙发上，若有所思。
不过，沈文泉并没有思索多久，很快，沈伊然被杭城大学中文系录取的喜讯再次包裹住了他，他拿起电话，就给俪市人民医院打去。
他要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他的爱人。
屋内，沈伊然脸上血色尽褪，双手叠在胸前。
现在，自己的目标实现了。
是时候兑现诺言了。
刚才，当父亲沈文泉眼中那无法伪装的、混合着骄傲与心疼的肯定目光，传递过来时，她并没有不兴奋。
她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喜悦，在除了那个人之外的人面前表露出来。
现在，那个人在哪儿呢？
在泷泉文化馆？还是在他位于泷泉下面的老家？
此时此刻，他在一个人写作吗？还是在和他的朋友喝酒？在和他的同事谈天？
还是和文友一起讨论文学……
太多的问题，在沈伊然的脑海里冒出来。
而之前，听说张毅谋新拍的电影《大红灯笼》，就是以他的同名小说改编的，那么他一定见过张毅谋，甚至大明星巩莉……
他一定有很广的交际，他那么俊朗，一定有很多女性喜欢他……
想到此，书，沈伊然是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打开抽屉，取出了自己珍藏的彩色信纸，决定给张启民写一封信。
她拿起笔，开始写了起来：
“张启民老师”
想了想，觉得不妥，遂用笔涂掉。
涂完，换了一张纸开始重写：
“张启民学兄”
似乎还是不妥，遂又用笔再次涂掉。
涂完，又换了一张纸开始重写：
“启民”
当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沈伊然感觉自己的脸颊上有点儿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