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的北边是一排平房,总共有十来间。
靠西边的几间里,有二胡和古筝的声音传来,断断续续,不很熟练,看似有人在练习。
张启民走到了平房最中间的门厅位置,那里挂着和临街大门处一模一样的牌子:“泷泉县文化馆”。
所不同的是,牌子旁边挂着一块一样规格的崭新牌子,白底黑字,足有两人来高,上面是几个大字:
“《泷泉文艺》编辑部”
上面还散发着油漆味。
地面上,散落着不少鞭炮的红色碎纸屑,看来之前这里着实热闹过。
张启民走进门厅,发现这房子的里面竟然有贯通东西的走廊,一阵说笑的声音正从走廊最东端的房间里传到窗外。
他向东边发出声音的办公室走去。
门敞开着,一间狭小的办公室内,有三个男人:
一个戴近视眼镜,看上去四十岁不到,瘦小,正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
房间的另一面墙下,是一张三人沙发,沙发里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三十来岁,淡眉,却气宇不凡;另一个年纪稍大,一直在陪笑。
见到张启民出现在门口,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眼镜的男人站起身来,问道:
“你好,找谁?”
张启民打量了一下对方,大大方方地回答道:
“同志你好,是这样的,我看到了外面大街上“泷泉文艺”创刊的横幅,想来学习学习!”
对方闻言,顿时热情有加:
“哦?文学青年啊!好,欢迎欢迎!”
那人边说,边从靠窗的小桌上倒扣着的几个杯子的盘子里取出一个杯子,端起旁边的热水瓶给张启民倒了一杯茶。
张启民不由得一愣,这文化馆的人这么热情,这倒是没想到的。
经自我介绍,张启民知道了眼前这位原来就是《泷泉文艺》的总编胡永军。
胡永军问了张启民几个问题,都是有关个人的。
张启民如实告诉了胡永军自己的姓名,刚满十八岁,高中毕业,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喜欢看书和写文章。
至于自己高考落榜,张启民想过了,没有必要提。
胡永军也没有追问。
坐在沙发里较年轻的男人对胡永军道:
“胡总编,你这个头起得不错啊,你看文学青年都找上门来了。”
张启民闻言,微笑着朝那人看了一眼。
胡永军笑道:
“小张啊,你看,燕京来的大编辑都表扬你了!”
张启民脸上带着微笑,向沙发上那个三十来岁的人点了点头。
又坐了一会儿,张启民听了一会儿他们的谈话。
从两人的谈话里,张启民基本搞清楚了一些事情:
泷泉文化馆要创刊一家文学杂志,就叫《泷泉文艺》,今天上午是《泷泉文艺》的创刊仪式,文化馆请了文教局的领导,还邀请了县里分管文化的领导来参加挂牌典礼。
眼前这位燕京来的大编辑就是文化馆专门邀请来的专家,专家还在挂牌典礼上作了热情洋溢的讲话。
上午的活动已经结束,大事都已经办完了,剩下来的时间就变得轻松、愉快。
胡永军的任务就是专程陪燕京来的大编辑一起吹牛侃大山。
张启民心里猜测:接下来,他们免不了就是聚餐、游玩等活动。
看来自己来得正当时!
胡永军对燕京来的大编辑说:
“现在《泷泉文艺》的一切工作都在筹备阶段,万事俱备,但还有不少困难。”
燕京来的大编辑说:
“我们陕西有句俗语,叫作萝卜剥一段,吃一段。”
“嗯,也只能这样……就是缺人手啊,《泷泉文艺》挂名的主编是文教局局长,我只是个常务副主编,但一大堆活只有我一个人干,忙不过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张启民抓住机会,看似无意地立刻接过话去:
“胡总编,《泷泉文艺》需要人手的话,你看我能不能过来帮忙?”
胡永军闻言一愣,他认真地看了看张启民一眼:
“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帮忙也就算了,即使要招临时工,得需要馆里领导的批准,还要文教局领导的同意。”
张启民决定步步紧逼:
“胡总编帮我问问吧,我很愿意到《泷泉文艺》编辑部来,干什么活都可以。”
胡永军看张启民来真的,不由得认真思考起来。
想了一会之后,胡永军郑重地对张启民说道:
“小张,你的想法我知道了,等我给馆里领导汇报之后再说吧。”
张启民心说有戏,遂向胡永军用力点了点头。
燕京来的大编辑听着两人的谈话,脸上一直保持着微笑。
见张启民和胡永军两人的话题结束,燕京来的大编辑看了张启民一眼,发出感叹:
“年轻好啊,我像他这个年龄的时候正准备下乡插队……”
胡永军闻言,接过话去:
“正是你有下乡插队的经历,经历了艰难困苦,才会有后面的成就!”
“这个倒也是,但当今华国文坛,缺少的不是表现苦难的作品,我们正在经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时代,如果还是写描绘苦难的作品,这不是时代的潮流……”
说这话的时候,燕京来的大编辑若有所思。
张启民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老师的意思是,我们的文学不能再一味地沉浸在反思当中,表现过去那个年代灰暗的东西,而应该多讴歌光明和有希望的东西,对吧?”
胡永军惊讶地看了张启民一眼,然后用眼神看着燕京来的大编辑。
燕京来的大编辑眼睛一亮:
“小伙子,你这么有悟性?!”
胡永军顿时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怎么样?我们泷泉小地方的文学青年素质还不错吧?”
第3章 第一次约稿
燕京来的大编辑听了胡永军的话,没有笑,反而一脸严肃:
“不过,对小说来说,还是要以故事情节为主,如果行文平淡无奇,毫无悬念,读个开头读者就已经猜到了结尾,那也是不行的。”
张启民点了点头。
前一世,他虽然在无线电厂上班,但业余时间里经常光顾报刊亭,除了买《收获》等文学期刊外,还经常时不时地买几本《小说选刊》、《小说月报》和《中篇小说选刊》来读。
杂志里面,有些有名的大作家的小说,虽写得好看,但里面确实情节不够精彩,相反排在目录靠后的、那些名气不大的作家写的小说却更吸引人。
燕京来的大编辑继续发表他的观点:
“现在都已是八十年代末了,商品经济飞速发展,全国从北到南一片繁荣,好作品太少啦,有力度、鼓舞人心的小说太少……”
张启民一直保持着微笑,用心听着燕京来的大编辑和胡永军的聊天。
燕京来的大编辑发表看法的时候,张启民心说,这些观点太老了!太落伍了!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依旧以一脸谦虚的表情做出聆听和学习的样子。
同时,他也已经看出来了,胡永军和燕京来的大编辑交情不浅。
坐了一会儿之后,看看时间已经不早,张启民主动站起来,礼貌地向几人告辞,毕竟是初次见面,蹭饭就没必要了。
胡永军站起来把他送到了门口:
“小张,我们《泷泉文艺》编辑部刚刚成立,创刊号一个月以后出刊,你回去好好写一篇小说出来,小说不行就写散文,诗歌也行,只要质量好,发表没有问题,争取在创刊号上刊登出来。”
张启民语气客气地回答:
“胡总编,我的文笔可能还够不上向《泷泉文艺》投稿。”
“启民,不要谦虚啊,你今天在这里说的话让燕京来的大编辑都认可了,就当是《泷泉文艺》向你约稿。”
“那,我试试吧。”
见此,胡永军亲切地拍了拍张启民的肩膀:
“这就对了,《泷泉文艺》可是有稿费的!”
张启民现在在乎的倒不是稿费问题,他想尽快实现自己的目标,而能够在泷泉文化馆当上临时工,将是自己重生后走的第一步棋。
“胡总编,我的事请您多多费心了……”
胡永军立刻明白了张启民的意思:
“启民,你确定要来文化馆当临时工?”
“胡总编,不瞒您说,我没有其他爱好,就是喜欢文学,如果能来文化馆上班,我一定把自己的爱好发挥出来,我是认真的。”
“既然你是认真的,我会尽快向馆里汇报的,你放心,最迟三天,给你答复!”
“那真是太好了,我先谢谢胡总编了!”
“先别谢,事情还没有成功,不谈谢字。”
张启民走出了泷泉县文化馆。
路过一家小吃店时,张启民走进店里,要了两个大肉包子和一碗豆浆,先垫垫饥再说,实在是饿坏了。
虽然口袋里有五元钱,但张启民并不想乱花钱。
真香!1987年的肉怎么就这么香?!
吃完今天的第一顿饭,时间已是下午一点钟了。
张启民起身,不禁心生感慨:年轻真好啊!
十八岁的身体,补充了能量,走起路来脚步是那么轻松!
想到上午在文化馆的经过,自己的表现是完美的,那么就等后面胡永军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