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李凤英认真打量起石铁生来。
石铁生坐在轮椅上,行动自如,端茶、写字都非常熟练,就是双腿不能站立,感受着石铁生的热情,李凤英唏嘘不已。
此时的石铁生,因为脊髓蛛网膜炎后遗症,导致双腿瘫痪已有十年有余。
并且,长期卧床已经引发过一次凶险的并发症。
肾病的发作,离他患上尿毒症的时间已经很接近了。
但是,这些,石铁生从来没在他人面前提起过,更没有表现出来,病痛上来的时候,他除了忍受,并与病痛抗衡,更多的时候是用读书和写作来试图分散注意力。
李凤英用眼神示意张启民把饭盒拿出来。
张启民会意,立刻打开了李凤英带来的饭盒,里面装的红烧肉还是温的。
“铁生,尝一尝我奶奶的手艺怎么样?”
张启民把饭盒递到石铁生手里,然后到自己的书桌上找筷子,他记得他在宿舍里放了一双筷子的……但一时间却不知道放在哪里。
“我这有!”
石铁生突然说道。
说着,石铁生把轮椅转到自己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小调羹。
石铁生用小调羹,从饭盒里小心翼翼舀起一块红烧肉,先拿到鼻子下嗅了嗅:
“真香!我的口水都要出来了!”
石铁生的话,惹得李凤英和张水林哈哈大笑。
随即,石铁生把肉放到嘴里,开始咀嚼起来。
石铁生咀嚼着,脸上的表情起初惊讶,但随着咀嚼,微微皱起眉头,然后脸上开始变得放松。
三人都紧张地注视着石铁生脸上表情的变化。
等咀嚼一阵后,石铁生停下来,说道:
“这味道,真好!”
张启民舒了一口气,因为红烧头是按南方人口味做的,除了酱油盐味精外,还放了红糖,石铁生是北方人,张启民担心石铁生不喜欢。
这时,石铁生继续说道:
“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红烧肉!”
大家一起发出了笑声。
李凤英声音唏嘘:
“你喜欢就好,以后让启民每个星期回家,都带一盒红烧肉来!”
石铁生一听,顿时傻眼了:
“每个星期,都带?从钱江省到燕京?阿姨,你们家住在……”
第254章 “亲爱的姑娘,我爱你!”
因为担心时间晚,错过坐班车,张启民决定:
让张水林骑自行车,带上李凤英回家。
张水林犹豫不决:
“启民,这行吗?”
李凤英替张启民回答:“有啥不行的,燕京的马路这么宽这么大,你还担心会摔了?”
“不,摔我是不会的,我就担心路上车子多,这万一有个……”
“爸,你就放心大胆的骑!老家那么窄的路你都会,还怕燕京的大马路?路上的人技术比你技术好,你就是要撞到人家,人家都会避开的!”
李凤英也同意:“哎,水林你就管自己骑,我在后边替你望着!”
看李凤英也答应了,张水林只好点了点头。
张启民观察过了,从朝阳区到拐棒胡同的路不算近,骑自行车出行是最方便的。
等张启民在大门口,送张水林和李凤英走后,回到宿舍。
石铁生好奇地问张启民:
“启民,你家也住在燕京?”
张启民笑道:
“是啊,几个月前买的房子,现在,我们一家人都住在燕京,拐棒胡同。”
张启民的话,让石铁生发出惊叹:
“好啊,启民,再没有比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幸福了……”
石铁生的话让张启民若有所思,张启民知道,此时的石铁生,母亲已经离世,家里就他和妹妹两人……张启民想避开这个话题:
“铁生,你都三十好几,就没有一个姑娘喜欢上你?”
张启民的话,出乎石铁生的意料,说话吞吞吐吐:
“启民,你又不是没看到,我这样的情况,怎么会有姑娘喜欢上?”
石铁生的情绪,变得有些低落。
张启民一听,就生气了:
“铁生,你别这么看待自己好不好?你的小说写得这么好,我就不信没有女读者不喜欢的!”
石铁生眨巴着眼睛,望着张启民:
“喜欢什么?喜欢我的小说,还是喜欢我这个人?”
石铁生的话似乎没毛病!
张启民在屋里走了一圈,然后在石铁生的轮椅面前站定:
“当然是先喜欢你的文字,再喜欢上你这个人!我们国家有个成语,叫爱屋及乌,对!你这种情况,就是爱屋及乌!”
张启民肯定的语气,加上严肃的神态,让坐在轮椅上的石铁生不得不仰视他:
“启民,你说的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从来不说假话的。”
这时,令张启民感到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一直阳光、开朗和豪爽的石铁生变得无比忸怩和温婉,他涨红了脸,低下头,声音也降低了下去:
“启民,照你这么说,还真有一个……”
张启民的眼神不由得一亮!急追问道:
“有一个?什么意思?”
石铁生有些含蓄地说道:
“有一个读者,还是个大学生,给我写过不少信……”
石铁生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了几封叠得整整齐齐的来信,看来这些信石铁生是随身带着的!足见其重视程度。
张启民顿时来劲了:
“铁生,有这好事,你怎么不早说呢!”
看石铁生就要把信交到自己手里,张启民连忙缩手:
“不,信我就不看了,铁生,人家姑娘给你写了这么多封信,你回信了吗?”
石铁生愣了愣:“回了……”
“怎们回的?”
“我们就谈我的小说……”
“糊涂啊!那离现在时间最近的一封信呢?”
“写了,但,还没寄出……”
“为什么不寄出?”张启民质问道。
“我就是担心,我这封信一寄过去,人家姑娘就不会再给我写信了!”
“为什么?”
石铁生有些难过地低下头:
“……因为,我在回信里把我的情况如实告诉了她。”
张启民思考片刻,开始教训起来:
“愚蠢!铁生,你太愚蠢了!”
石铁生顿时涨红了脸,打算跟张启民辩论:
“启民,我不能骗人家姑娘,对不对?”
“我没让你欺骗,骗的话,迟早得露馅的,我是说,你应该在回信里面除了把自己的实际情况告知之外,还要表达你的爱意!”
“啊?我还要表达爱意?”
“是啊,你情况虽然特殊,但你依旧有追求爱的权利!没有人可以剥夺一个人追求爱的权利!”
“这……”
终于,石铁生在张启民面前败下阵来,变得一言不发。
是啊,没有人可以剥夺一个人扔追求爱的权利!张启民说错了吗?没有!只是,自己太没有勇气说出这样的话了……
张启民看石铁生已然被自己说服,脸上微微一笑,放缓语气:
“铁生,你的那封还没有寄出的回信在哪儿?”
石铁生恍若从梦中醒来,闻言,赶忙在抽屉里一阵摸索,片刻后,手上多出了一封回信,封面上收信人地址和姓名都已写好,就连邮票都已经贴好。
张启民看着石铁生手上拿的信,用命令的语气对石铁生说道:
“打开它!”
此刻,石铁生在张启民的指挥下,动作变得有些战战兢兢起来,他从信封里取出已折叠成长方形的信纸。
张启民继续指挥:
“来,听我的,拿笔!”
石铁生犹豫着,拿起钢笔,抬头用狐疑的眼光看着张启民。
张启民催促道:“写呀!”
石铁生一头雾水:
“写……写什么?”
张启民恨铁不成钢:
“当然是把你心里最想说的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