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文学院那座苏式老楼沉浸在墨蓝色的暮霭里,宿舍楼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
石铁生因病,回家休养,原本两人一间的宿舍,变成了张启民的单人宿舍。
张启民披着外套,从宿舍里走出来。
他想去水房打壶热水,顺便让夜风清醒一下头脑。
门外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出门后,张启民经过漠言和于华合住的宿舍门口,张启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透出黄色光晕。
张启民通过门缝,看到漠言正伏在案前写作。
漠言的勤奋与高产,是文学院公认的。
《红高粱家族》不仅震动文坛,自张毅谋搬上银幕,那八百元的版权费虽不多,但其带来的声名,却像一面旗帜,插在了文学院的作家学员面前。
让张启民诧异的是,他并没有在房间里听到于华那惯有的、带着浙江口音的嘟囔或者翻书声。
于华不在?
这个时间点,于华通常会窝在床上看书,或者对着墙壁发呆构思。
张启民没有多想,提着暖水瓶来到水房。
水房在一楼尽头,需要经过那个气味浓重、灯光昏黄的公共厕所。
就在张启民经过厕所门口时,一股熟悉的、劣质烟草的呛人味道混合着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朝里望了一眼。
只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蹲在厕所通风窗下的水泥地上,背对着门口。
那人穿着一件臃肿的、显得不太合身的军绿色棉大衣,像一只蜷缩起来过冬的鸟,手上夹着烟卷,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一明一灭。
是于华。
张启民停住脚步,有些愕然。
宿舍里不能抽烟吗?
为何要蹲在这潮湿、阴冷、气味不佳的地方?
张启民瞬间明白了。
二人宿舍里,漠言在写作,正文思泉涌,对于正在艰难孕育自己第一部长篇的于华来说,是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于华是在这里寻找片刻的宁静,或者说,是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逼迫自己构思。
“于华?”
张启民轻声唤道。
蹲着的身影猛地一颤。
于华回过头,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显得苍白、疲惫,眼窝深陷。
“启民兄?”
于华有些尴尬地站起身,下意识地想将手里的烟头藏到身后,随即又觉得这动作徒劳,便自嘲地笑了笑:
“里面……太闷,出来透口气。”
张启民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
“外面风大,蹲久了腿麻。要不,去院子里走走?”
于华求之不得。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楼,踏入深秋的寒夜。
树人文学院的院子很宽敞。
高大的槐树和梧桐树叶已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呜呜的声响。
老旧的路灯,发出昏黄而微弱的光,勉强照亮一小圈地面。
两人默契地走到路灯下。
于华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支“大前门”,递给张启民。
张启民摆摆手。
于华便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张启民看到于华脸上,写满焦虑。
“漠言又开始了。”
于华望着宿舍楼那边,语气复杂,
“有时候我真怀疑,山东人是不是连精力都格外旺盛些。”
张启民笑了笑:
“每个人写作的习惯不同,漠言现在是井喷,我看过你的《十八岁出门》,那种冷静和锋利,是漠言没有的。”
听到这话,于华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锋利有什么用?”
他用力吸了一口烟,
“《红高粱》拍成电影了,姜文也要拍启民兄你的《阳光灿烂》了。三万块啊……我算了算,够我什么都不干,写上好几年了。”
于华没有明说,但张启民知道,于华心里还装着别的事。
张启民隐约听说,于华对班里一位文静秀气的女同学颇有好感,那姑娘是川渝人。
但若想留在燕京发展,没有一部响当当的、能立身扬名的作品,谈何容易?
经济上的困窘,感情上的渴望,以及对同道者成功的羡慕……此刻正折磨着于华。
“写作终究是自己的事。”
张启民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缓缓说道,
“不能被外面的东西牵着鼻子走。电影版权是机遇,可遇不可求。”
“我知道。”
于华烦躁地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
“我也在写长篇,叫《活着》,可……总觉得差了口气,写写停停,像陷在泥潭里。”
“哦?《活着》……”
张启民沉吟了一下,“你写了多少了?”
“快八万字了,估计能写到十一二万字,就顶天了。”
于华叹了口气,
“感觉该写的都写完了,写不下去了……”
张启民心中微微一动。
他记得很清楚,“茅盾文学奖”参评条件之一,是长篇小说字数需达到十三万字以上。
前一世,于华的代表作《活着》就是因为字数没有达到要求,连“茅盾文学奖”的第一轮入围都没有进去。
张启民心里升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八万字……”
张启民重复了一遍,目光重新聚焦在于华脸上,语气平和而富有深意,
“于华,你觉得,一个人的活着,他的苦难、他的忍耐、他卑微的喜悦和巨大的悲伤,八万字,真的能装得下吗?”
于华愣住了,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第267章 送给华国第一美女的礼物
“启民兄!我……我好像明白了!”
于华的声音,有些颤抖。
一阵夜风吹过张启民的脸颊,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
路灯的灯丝轻微地“滋滋”响着,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又缩短。
张启民微微一笑:
“如果用‘活着’作为小说名,主人公的一生,仅仅是他个人的遭遇吗?”如果没有一定的厚度和重量,是不配用‘活着’作为小说名的……”
于华呆呆地站在那里,忘了吸烟。
烟灰簌簌地落在他的棉大衣上。
于华像是从梦中被惊醒:
“谢谢你!启民兄,真的!”
张启民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
“于华,我有个建议。”
“你快说!”
“我建议你手头的这部《活着》,至少要写到十三万字。”
“十三万字?为什么一定要十三万字?”
“不为什么,这只是我的建议……”
“哦……”
张启民的话,让于华费解,但张启民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态,说明绝不是信口说出来的一句话。
“谢谢启民兄!我这就回去写作了!”
张启民笑着点头。
算起来,于华比张启民大九岁,于华却甘于称呼张启民为“兄”,而张启民竟也接受了。
看着于华消失在门洞里的背影,张启民不禁扬起了嘴角。
此刻,张启民的心中,一片澄明。
打水回来的时候,张启民又经过漠言和于华的宿舍,门依旧虚掩着。
通过门缝,张启民看到,漠言和于华趴在各自的书桌上,埋头写作。
看来,今夜,对于这两位来说,将是个不眠之夜……
周末,张启民去青艺剧院接陈虹。
意外的是,陈虹今天没在宿舍,张启民到门房一打听,门房告诉张启民:
“你来得不巧,陈虹和几个同事一早上街办事去了。”
张启民道过谢,在剧院门口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