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7:我的文艺时代 第212节

  夜晚,文学院那座苏式老楼沉浸在墨蓝色的暮霭里,宿舍楼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

  石铁生因病,回家休养,原本两人一间的宿舍,变成了张启民的单人宿舍。

  张启民披着外套,从宿舍里走出来。

  他想去水房打壶热水,顺便让夜风清醒一下头脑。

  门外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出门后,张启民经过漠言和于华合住的宿舍门口,张启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透出黄色光晕。

  张启民通过门缝,看到漠言正伏在案前写作。

  漠言的勤奋与高产,是文学院公认的。

  《红高粱家族》不仅震动文坛,自张毅谋搬上银幕,那八百元的版权费虽不多,但其带来的声名,却像一面旗帜,插在了文学院的作家学员面前。

  让张启民诧异的是,他并没有在房间里听到于华那惯有的、带着浙江口音的嘟囔或者翻书声。

  于华不在?

  这个时间点,于华通常会窝在床上看书,或者对着墙壁发呆构思。

  张启民没有多想,提着暖水瓶来到水房。

  水房在一楼尽头,需要经过那个气味浓重、灯光昏黄的公共厕所。

  就在张启民经过厕所门口时,一股熟悉的、劣质烟草的呛人味道混合着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朝里望了一眼。

  只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蹲在厕所通风窗下的水泥地上,背对着门口。

  那人穿着一件臃肿的、显得不太合身的军绿色棉大衣,像一只蜷缩起来过冬的鸟,手上夹着烟卷,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一明一灭。

  是于华。

  张启民停住脚步,有些愕然。

  宿舍里不能抽烟吗?

  为何要蹲在这潮湿、阴冷、气味不佳的地方?

  张启民瞬间明白了。

  二人宿舍里,漠言在写作,正文思泉涌,对于正在艰难孕育自己第一部长篇的于华来说,是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于华是在这里寻找片刻的宁静,或者说,是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逼迫自己构思。

  “于华?”

  张启民轻声唤道。

  蹲着的身影猛地一颤。

  于华回过头,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显得苍白、疲惫,眼窝深陷。

  “启民兄?”

  于华有些尴尬地站起身,下意识地想将手里的烟头藏到身后,随即又觉得这动作徒劳,便自嘲地笑了笑:

  “里面……太闷,出来透口气。”

  张启民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

  “外面风大,蹲久了腿麻。要不,去院子里走走?”

  于华求之不得。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楼,踏入深秋的寒夜。

  树人文学院的院子很宽敞。

  高大的槐树和梧桐树叶已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呜呜的声响。

  老旧的路灯,发出昏黄而微弱的光,勉强照亮一小圈地面。

  两人默契地走到路灯下。

  于华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支“大前门”,递给张启民。

  张启民摆摆手。

  于华便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张启民看到于华脸上,写满焦虑。

  “漠言又开始了。”

  于华望着宿舍楼那边,语气复杂,

  “有时候我真怀疑,山东人是不是连精力都格外旺盛些。”

  张启民笑了笑:

  “每个人写作的习惯不同,漠言现在是井喷,我看过你的《十八岁出门》,那种冷静和锋利,是漠言没有的。”

  听到这话,于华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锋利有什么用?”

  他用力吸了一口烟,

  “《红高粱》拍成电影了,姜文也要拍启民兄你的《阳光灿烂》了。三万块啊……我算了算,够我什么都不干,写上好几年了。”

  于华没有明说,但张启民知道,于华心里还装着别的事。

  张启民隐约听说,于华对班里一位文静秀气的女同学颇有好感,那姑娘是川渝人。

  但若想留在燕京发展,没有一部响当当的、能立身扬名的作品,谈何容易?

  经济上的困窘,感情上的渴望,以及对同道者成功的羡慕……此刻正折磨着于华。

  “写作终究是自己的事。”

  张启民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缓缓说道,

  “不能被外面的东西牵着鼻子走。电影版权是机遇,可遇不可求。”

  “我知道。”

  于华烦躁地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

  “我也在写长篇,叫《活着》,可……总觉得差了口气,写写停停,像陷在泥潭里。”

  “哦?《活着》……”

  张启民沉吟了一下,“你写了多少了?”

  “快八万字了,估计能写到十一二万字,就顶天了。”

  于华叹了口气,

  “感觉该写的都写完了,写不下去了……”

  张启民心中微微一动。

  他记得很清楚,“茅盾文学奖”参评条件之一,是长篇小说字数需达到十三万字以上。

  前一世,于华的代表作《活着》就是因为字数没有达到要求,连“茅盾文学奖”的第一轮入围都没有进去。

  张启民心里升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八万字……”

  张启民重复了一遍,目光重新聚焦在于华脸上,语气平和而富有深意,

  “于华,你觉得,一个人的活着,他的苦难、他的忍耐、他卑微的喜悦和巨大的悲伤,八万字,真的能装得下吗?”

  于华愣住了,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第267章 送给华国第一美女的礼物

  “启民兄!我……我好像明白了!”

  于华的声音,有些颤抖。

  一阵夜风吹过张启民的脸颊,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

  路灯的灯丝轻微地“滋滋”响着,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又缩短。

  张启民微微一笑:

  “如果用‘活着’作为小说名,主人公的一生,仅仅是他个人的遭遇吗?”如果没有一定的厚度和重量,是不配用‘活着’作为小说名的……”

  于华呆呆地站在那里,忘了吸烟。

  烟灰簌簌地落在他的棉大衣上。

  于华像是从梦中被惊醒:

  “谢谢你!启民兄,真的!”

  张启民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

  “于华,我有个建议。”

  “你快说!”

  “我建议你手头的这部《活着》,至少要写到十三万字。”

  “十三万字?为什么一定要十三万字?”

  “不为什么,这只是我的建议……”

  “哦……”

  张启民的话,让于华费解,但张启民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态,说明绝不是信口说出来的一句话。

  “谢谢启民兄!我这就回去写作了!”

  张启民笑着点头。

  算起来,于华比张启民大九岁,于华却甘于称呼张启民为“兄”,而张启民竟也接受了。

  看着于华消失在门洞里的背影,张启民不禁扬起了嘴角。

  此刻,张启民的心中,一片澄明。

  打水回来的时候,张启民又经过漠言和于华的宿舍,门依旧虚掩着。

  通过门缝,张启民看到,漠言和于华趴在各自的书桌上,埋头写作。

  看来,今夜,对于这两位来说,将是个不眠之夜……

  周末,张启民去青艺剧院接陈虹。

  意外的是,陈虹今天没在宿舍,张启民到门房一打听,门房告诉张启民:

  “你来得不巧,陈虹和几个同事一早上街办事去了。”

  张启民道过谢,在剧院门口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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