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来人穿着一件棕色皮夹克，风尘仆仆，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下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还带着一股子急切。
来人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干练的年轻人，手里提着公文包。
公文包上，褪色的字迹依稀可辨：“××电影制片厂”
漠言最先愣住，随即脸上绽开惊讶的笑容：
“姜闻？！”
来人正是凭借《红高粱》中的“我爷爷”一角红遍大江南北的姜闻。
姜闻摘下帽子，露出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大步上前，用力握住漠言的手：
“漠言！好家伙，真在这儿逮着你了！”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漠言又惊又喜，用力拍着姜闻的胳膊，
“你那‘我爷爷’的劲儿还没过去呢？”
“早过去了！”
姜闻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带着话剧演员的穿透力，瞬间成了整个走廊的焦点，
“《红高粱》是完了，我心里头那团火可没灭。这回，我不演戏了，我要当导演！”
这话一出，一旁安静旁观的柳震云和洪锋等人都围了上来。
演员转型导演，那可是件稀罕事。
姜闻的目光扫过漠言，迅速锁定在柳震云、洪锋和于华等人身上，最后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漠言。
漠言立刻会意，介绍道：
“这都是我文学院的同学，这是于华，写《十八岁出门》的；这是柳震云，写出过《塔埔》……”
姜闻与于华、柳震云和洪锋一一握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太多寒暄，便直插主题：
“漠言，我今天是来找个人的，你肯定认识！张启民，他在不在？”
“找启民？”
众人面面相觑，漠言也有些意外：
“他刚才还在这儿，可能回宿舍去了。你找他什么事？”
姜闻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的小说，《阳光灿烂》！我看了，它就是我第一部电影想要的，那种青春的、喷薄的、不管不顾的劲儿！我要买下它的电影版权！”
站在一旁的于华，原本带着看热闹的笑容，瞬间在脸上凝固。
他裹紧了军大衣，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柳震云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漠言，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
“好家伙，又一个……”
洪锋的表情里，更是有一种无法掩饰的、火辣辣的羡慕。
漠言无疑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他的《红高粱》，被张毅谋拍成电影后，不仅文明全华国，更是名扬世界。
如今，张启民的《阳光灿烂》又被风头正劲的姜闻看中！
除漠言外的几个人，感觉自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走，我带你去他宿舍。”
漠言热心地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来到张启民的宿舍。
逼仄的房间里，石铁生回家休息去了，张启民正伏在旧书桌上，对着一叠稿纸凝神思索。
见到这么多人涌进门，尤其是看到姜闻，张启民愣了一下。
姜闻副雷厉风行，自我介绍后，直接开门见山：
“启民同志，废话我不多说了，之前都给你在电话里都说过了。”
张启民惊讶地看着姜闻，心说：
原来大名鼎鼎的姜闻，是本色演员？！
姜闻管自己说道：
“你的《阳光灿烂》，我读了不下十遍！要不是是忙，我上个月就过来了！小说里面有种东西，跟我心里想拍的东西，严丝合缝！
“它是我姜闻的第一部电影，就是它了！我今天来，就是代表剧组，想跟你谈谈电影版权的事。”
面对如此直接而炽热的欣赏，张启民也难免心潮澎湃。
张启民不忙着说话。
他请众人坐下，宿舍里顿时显得更加拥挤。
“姜闻同志，感谢你的看重。”
张启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但细心听的话，能听出里面的微澜，
“不知道，你对改编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想法？”
姜闻身体前倾，目光灼灼，
“我的想法就是，把你文字里那种‘阳光灿烂’的感觉，用镜头给我砸出来！那种躁动，那种迷茫，那种只有那个年纪才有的、混着荷尔蒙的诗意！
“它不仅仅是故事，它是一种状态，是气味，是感觉！
“我要让观众在电影院里，能闻到太阳晒过操场的味道，能感觉到汗从额角流下来的痒……”
姜闻挥动着手臂，话语充满了画面感和煽动力。
连漠言都听得入了神。
随后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最关键的部分版权费。
姜闻示意了一下他带来的工作人员。
其中一人，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草案。
姜闻看向漠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漠言，咱们是老朋友了，当初你的《红高粱》版权，可是这个数。”
姜闻比了一个手势，大概是当初那众所周知的八百元。
漠言嘿嘿一笑，带着山东人的憨直与豁达：
“那时候不一样，老黄历喽！”
姜闻点点头，目光转回张启民，神情变得郑重：
“启民，时代不一样了，我们对《阳光灿烂》的重视程度也不一样。我们剧组经过评估，愿意出三万元，买断电影的改编权。”
“三……三万？”
一直在一旁强忍着羡慕的于华，几乎失声叫了出来。
柳震云咳嗽了两声，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洪锋的脸上，混合着震惊、羡慕甚至有一丝失落的表情，却怎么也藏不住。
“三万！！！”
1988年，对于一个靠稿费生活的作家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于华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心里翻腾着一个念头：
什么时候，我的《活着》也能……
第266章 给于华的建议
姜闻的话，连漠言都张大了嘴巴。
显然对这个价格，有些意外，但漠言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着张启民的肩膀：
“好！启民，这是你应得的！你的小说值这个价！”
张启民愣了愣。
张启民的发愣，并不是因为这三万元的价格太多，而是太少了！
三万这个数字，远远低于他的预期。
他沉默片刻，抬起头，看向姜闻，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清澈：
“姜闻同志，感谢你和剧组的厚爱，我同意把《阳光灿烂》的版权售于你。”
“好！痛快！”
姜闻闻言，豪爽地答应。
大事敲定，房间里的气氛，瞬间轻松热烈起来。
姜闻兴致极高，大手一挥：
“今天必须庆祝一下！我请客，咱们找个馆子，边吃边聊！”
傍晚，文学院的课一结束，张启民率漠言、于华等人浩浩荡荡出树人文学院，来到翠花胡同的悦宾饭店。
姜闻果然阔气，点了一桌子的菜，还要了啤酒和二锅头。
席间，气氛热烈。
姜闻跟张启民、漠言热烈地谈论着电影改编的细节，镜头语言、人物塑造……
一旁，于华起初还有些沉默，几杯啤酒下肚，话也多起来，他半真半假对姜闻说：
“姜导，下次有合适的本子，也考虑考虑我们这些……”
姜闻何等聪明，立刻举杯对于华说：
“于华，你的名字我记下了，你的小说，有一种特别的冷峻和残忍，我喜欢！等着，有机会咱们一定合作！”
这话，让于华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姜闻又转向柳震云和洪锋：
“震云兄和洪锋兄，你们的作品也非常优秀，希望以后也有机会能搬上银幕。”
柳震云和洪锋微笑着点头。
今天这顿饭，是沾了张启民光，柳震云、于华和洪锋一起端起酒杯向张启民敬酒。
张启民笑着和三人干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