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正在上《文学美学》课。
张启民发现石铁生突然脸色苍白,精力不济,甚至开始呕吐起来。
这是尿毒症早期的症状!
此时的石铁生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沉重的疲倦感,像潮水一样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包裹住他的四肢百骸。
张启民立刻俯身过去,低声问道:
“铁生,又难受了?”
石铁生点点头,脸色突然由苍白转为一种不自然的潮红,呼吸也变得短促。
恶心感一阵阵涌上喉咙,石铁生只好闭上眼睛,努力调整呼吸,对抗着眩晕。
毕舒敏赶忙跑过来了:
“先让他休息一会儿吧。”
张启民轻轻推起石铁生的轮椅,来到门外口通风的走廊上。
这是石铁生最严重的一次病发,张启民征询漠言的意见,直接带石铁生到医院治疗。
漠言的意见是至少要去两个同学,陪石铁生。
张启民摇头:
“不用了,同学还要学习,就我一人去照顾铁生吧,我和他一个寝室,也方便。”
漠言看张启民很有把握,点点头:
“那也好,启民,你先陪铁生去,要是有事,及时从医院打电话回来!”
石铁生在医院里住了三天。
第三天,上午。
石铁生的妹妹石兰闻讯也赶来了,看到哥哥一切还算正常,石兰松了口气。
医生的最新诊断结果还没有出来,石兰脸上布满愁云。
石铁生安慰道:
“我没事儿!别大惊小怪的。”
石兰看看左右没人,问石铁生:
“哥,你的那个同学张启民呢?”
“刚才还在这儿呢,他一定是临时有事下楼去了,等会儿你就能见到他。”
两人正说着话,病房外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张启民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脸上带着激动而克制的笑:
“铁生!”
张启民没有立刻进屋,而是侧身让开,轻声朝门外说:
“西米同志,请进。”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一个穿着米黄色风衣的年轻女子,低着头,有些羞涩地迈了进来。
女子抬起头,首先映入石铁生眼帘的,是一张清秀而温婉的脸,齐耳的短发。
她的眼睛里像是盛着两汪清澈的泉水,此刻正闪烁着激动、忐忑与无法掩饰的关切。
“铁生……”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轻柔,带着一点西北口音,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满整个房间。
陈西米??!!
石铁生喉头一动,千言万语似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低沉的一声:
“西米,你来了……”
他下意识地想从床上下来,手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陈西米没有片刻的犹豫,她自然地走上前,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没有先去握手,而是很自然地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石铁生平行。
这个细微的动作,包含了所有的理解与尊重。
“启民……这是怎么回事?”
石铁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张启民一脸笑容。
原来,一早张启民去楼下找医生询问石铁生的病情,看到一个女同志在住院部门口打听石铁生,张启民就走上前去,想不到的是,对方竟然就是和石铁生通了十年书信来往的陈西米,就领着她来了病房。
等石铁生得知事情经过,关心地问陈西米:
“路上还顺利吗?”
“顺利……”陈西米看着石铁生,眼睛一眨都不眨,
“燕京的秋天,非常美。”
她说着,目光扫过石铁生有些浮肿的腿,扫过石铁生手背上输液留下的青痕,垂下了眼睑……
石兰适时地端上茶水:
“西米姐,一路辛苦,快喝点水。”
张启民笑道:
“我在楼下一眼就认出西米了,跟信里描述的一样,不,比想象的更有精神!”
陈西米的脸红了,低下了头。
就连石兰也看出来了,张启民这是在尽量在调动气氛。
石铁生的神色重新变得凝重,他沉默片刻,终于鼓起勇气,望向陈西米:
“西米,你看到了,我就是这么个情况。我的身体……是个无底洞。你还在上学,前途远大,我……”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
“我不能拖累你。”
陈西米没有回避石铁生的目光。
她眼睛清澈,伸出手,轻轻覆盖在铁生那双因紧紧抓着床沿而青筋凸起的手上。
“铁生,”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通了十年的信,我认识的不是这具被疾病困住的身体,我认识的是石铁生,是这个灵魂。”
石兰紧张地看着陈西米,张启民也收起了笑容。
陈西米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我这次来,不是来看你有多‘惨’的。我是来告诉你,从今以后,你不再是一个人了。你的‘命’,我陪你一起扛。”
这话一出,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西米姐……”
石兰哽咽着,别过脸去。
张启民用力深吸了一口气。
石铁生浑身一震,他反手紧紧握住陈西米的手,仿佛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十年来的所有孤独、对命运的不甘,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归宿。
石铁生没有再说推拒的话,此时任何话语,在这份沉甸甸的、跨越了千山万水的真心面前,多余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决定,就在这个秋日的上午,如此自然地落定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相握的双手和彼此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
张启民脑海里,想象着接下来,在陈西米的照顾下,石铁生的病情会逐渐稳定下来,而之后,他们将在位于燕京朝阳区红水碓社区经营起自己的小家……
陈西米站起身,对石兰说:
“小兰,以后,我们一起照顾他。”
石兰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好!太好了!”
张启民重重地说道。
这是,医生拿着诊断报告走进病房:“不需要透析……”
四人都同时松了口气。
等陈西米和石兰走出病房后,张启民来到石铁生身边:
“祝贺你,铁生!好了,历时十年的会师总算完成!”
“谢谢你,启民!”
“铁生,等过了这段,你就可以再去地坛公园了!你不是一直想让我陪你去吗?现在,陪你去地坛公园的人来了!”
“启民……”
“铁生,你想写和地坛有关的文章,也可以开始了!”
“……”
第265章 想当导演的姜闻
十月,燕京。
秋风已带着凛冽的哨音。
树人文学院的院子里,梧桐树的落叶,沙沙作响。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带着一种慵懒的暖意。
漠言、柳震云、于华、张启民和洪锋等一众男学员,在走廊里抽烟和闲聊。
刚刚结束的一堂《文学概论》课上,漠言和上课的王老师之间发生了争论。
漠言的脸上,此刻还带着争论后的亢奋红光,他操着浓重的山东口音:
“理论,必须付诸实践,才能发挥出其价值……”
漠言比划着,一旁,柳震云和洪锋等人纷纷点头。
而于华则裹着他那件半旧的军大衣,双手插在袖筒里,听着漠言的高论,嘴角挂着他那标志性的、略带玩味的微笑。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几个人都停止交谈,朝楼梯口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