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87:我的文艺时代 第228节

  沈伊然的父亲是俪市的市委秘书长,这重身份让她自带一种不经意的优越感与开阔的视野。

  夜里熄灯后,她常会靠在床头,就着一盏小台灯,捧读一本已被翻得微微卷边的《白鹿村》,这是作家张启民的单行本长篇小说。

  她总会用一种混合着崇拜与亲昵的语气,对寝室里的姐妹们说:

  “你们看这一段,田小娥的心理写得多绝!启民哥他对人性的把握,总是这么狠,又这么准。”

  “启民哥”这个称呼,她叫得那么自然,仿佛那位已声名鹊起的作家是她家的常客。

  但,今天沈伊然的话,在吴佚云的心里竟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她终于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目光依旧落在书本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伊然……你好像,很了解张启民先生?”

  沈伊然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放下手中的毛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骄傲与分享秘密的神情:

  “也不算特别了解啦。就是在我刚读高三的时候,他鼓励我考杭大,后来……我们又见过几次面,他这个人话不多,但人特别好,特别真诚……”

  沈伊然看似不经意的几句话,在吴佚云听来却惊心动魄。

  沈伊然还在自顾自说下去:

  “没有他的鼓励,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专科学校里混日子呢!”

  沈伊然省略了“打赌”的细节,将这段经历说得更显亲密。

  吴佚云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原来沈伊然不仅读过他的书,还见过他本人,甚至得到过他直接的鼓励!

  这与自己那份遥远的……思念相比,沈伊然和张启民的关系,显得如此贴近,如此……理所当然。

  吴佚云突然感觉到,自己像是一个偶然拾获珍宝的人,却发现那珍宝的主人,就近在眼前。

  和沈伊然相比,来自钱江省南部深山里的吴佚云,像一株含羞草。

  吴佚云无疑是敏感而内向的。

  大学这半年来,脱离了繁重的农活与日晒,她原本黝黑粗糙的皮肤开始变得白皙细腻。

  江南的氤氲水汽似乎润泽了她,让她清秀的眉眼逐渐舒展开来,显露出一种山泉般的清澈之美。

  她总是默默地听着沈伊然那些关于“启民哥”的谈论,很少插话。

  偶尔,在无人注意时,吴佚云会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同样版本的《白鹿村》,指尖轻轻抚过封面上的作者名,眼神里有一种除沈伊然那种明快崇拜之外、更深沉复杂的东西。

  吴佚云的心底,藏着另一个版本的、关于张启民的故事。

  “那……真好。”

  吴佚云回复沈伊然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几乎微不可闻。

  她找不到别的话来回应。

  沈伊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吴佚云情绪的细微变化。

  沈伊然放下还没织完的围巾,拿起枕边那本《白鹿村》,翻到描写田小娥的一页,用一种看似随意的语气说:

  “佚云,你看这段。我每次读到这里,都觉得启民哥他……不只是同情田小娥,他简直是把自己代进去了,能感受到她的每一次呼吸和挣扎。你说,能写出这样文字的人,内心得有多敏感,又多强大啊!”

  这个问题,已近乎直白地探寻吴佚云对张启民其人的感受了。

  吴佚云猛地抬起头,撞上沈伊然探究的目光,又迅速避开。

  她的脸颊有些发烫,心跳得厉害。

  她慌乱地合上面前的古代文学课本,站起来:

  “我……我去洗漱间打点热水。”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拿着自己的搪瓷缸子快步走出寝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门外,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吴佚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缸子。

  刚才那一刻,她几乎要脱口而出,说出那个藏在心底的名字,说出那份沉重的感情。

  但沈伊然那明亮而自信的眼神,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她牢牢地挡在外面。

  屋内,沈伊然微皱起眉头:

  吴佚云为什么会这么不自然的回避呢?

  沈伊然看着那扇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眼神变得复杂。

  张启民是泷泉人,吴佚云也是泷泉人;但张启民明明比吴佚云高一届……

  难道,吴佚云心里,也藏着关于张启民的秘密,一个不愿与她分享的秘密?

第287章 他写的是“心疼

  沈伊然已不止一次在宿舍里称呼张启民为“启民哥”。

  沈伊然毫不避讳地谈及,自己高三那年如何顽劣,成绩一塌糊涂,如果没张启民的出现,现在真不知道自己会在哪儿。

  高三那年,因为身为俪市市委秘书长的沈文泉的工作原因,沈伊然转校到了俪市。

  那一年,她铆足了劲,拼了一年,竟真的拿到了杭大中文系的录取通知书。

  这是她深藏心底的秘密动力,也是她骄傲的勋章。

  沈依然,是市委秘书长的女儿。

  吴佚云,只是钱江省南部山区的普通农家女孩。

  两人都认识作家张启民,且都对他怀有特殊感情,但互相不知道对方的这份情感。

  她们同在杭城大学中文系。

  不仅同班,还同宿舍!

  二人彼此之间,都有着一个共同的秘密。

  在这个杭城冬夜的女生宿舍里,一场关于毛线与课本的寻常谈话,最终变成了一场心理交锋。

  等吴佚云再次回到宿舍,沈伊然若有所思:

  “佚云,我越来越觉得,能读懂启民哥的人太少了。他的世界,太大,太沉重。有时候我觉得,只有了解他过往经历的人,才能真正走进他的文字深处。你说呢?”

  吴佚云正走书桌前,刚拿起笔,笔尖猛地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应了一句:

  “嗯……也许吧。”

  那细微的停顿,无疑是回避的姿态

  这几乎印证了沈伊然的猜想。

  沈伊然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一种混合着失落、嫉妒和强烈好奇的情绪在她心中弥漫开来。

  自从有了宿舍里两人间的单独对话后,沈伊然对吴佚云多了一份留意。

  发现,每当自己谈起“启民哥”的趣闻或文学观点时,吴佚云虽然依旧沉默,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会流露出一种极其专注、甚至带着一丝隐痛的光。

  那不是普通读者听到作家轶事时的好奇!

  更像……是一个信徒在聆听与她生命相关的教义。

  一种微妙的直觉在沈伊然心中升起:

  吴佚云,恐怕不仅仅是张启民的读者那么简单……她会不会……

  这个猜测,让沈伊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

  她对张启民的崇拜,夹杂着少女朦胧的倾慕与一种“专属”的优越感。

  她无法容忍另一个女孩,尤其是和自己抄袭相处的同学,可能与她共享着同一个秘密,甚至可能拥有她所不知道的、与“启民哥”的联结。

  像吴佚云这样背景的女孩

  周五那个傍晚,吴佚云简短回应后的表现,太不寻常了!

  转折,发生在一次现代文学课的课堂讨论上。

  那天,讨论的主题是“当代小说的乡土叙事与知识分子精神”,主讲作品正是张启民的《白鹿村》。

  沈伊然率先发言。

  她引经据典,从《白鹿村》的主人公,谈到民族脊梁,从田小娥的悲剧论及时代对女性的压迫。

  沈伊然言辞流利,视野开阔,充分展现了她干部家庭出身的理论素养和见识。

  她最后不无自豪地总结道:

  “张启民先生通过《白鹿村》,完成了对传统乡土社会的一次深刻巡礼与批判。”

  班级里有同学鼓起了掌,老师也赞许地点头不止。

  这时,老师的目光落在了几乎从不主动发言的吴佚云身上。

  在这么气氛热烈的讨论会上,吴佚云的表现太安静了,安静得近乎透明!

  “吴佚云同学,你有什么不同的看法吗?”

  老师直接点名吴佚云,全班的视线都聚焦到了吴佚云身上。

  吴佚云的脸瞬间红了。

  她迟疑地站起来,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沈伊然也一脸好奇,望向吴佚云。

  吴佚云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声音起初有些微弱,却异常清晰:

  “我……我觉得,沈伊然同学说得很好。但我想补充一点……张启民先生写的,不仅仅是批判……他写的是‘心疼’。”

  “心疼??”

  全班同学包括老师,都静等着吴佚云的下文。

  吴佚云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

  “他写主人公在祠堂里那种固执的坚守,不全是赞美,也带着悲悯;他写田小娥,也不全是同情,更有一种对美好事物在泥泞中挣扎却无法救赎的……无力感。

  老师对吴佚云的话若有所思,用目光鼓励着她继续往下说。

  “就像他写那片土地,既爱得深沉,又痛得彻骨。他不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他是一个把自己也烧进去的……参与者。”

  这番话,角度独特,情感细腻,完全出乎沈伊然的意料。

  它不像是在分析一个公共的文本,更像是在解读一个灵魂的私语。

  在同学的掌声中,沈伊然第一次认真打量起吴佚云。

  沈伊然的心中,掠过一丝惊异与莫名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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