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唰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老村长!”“易总!”“易处长!”“易老板!”
问候声此起彼伏,高高低低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恭敬。有人声音发颤,有人脸上堆着笑,却不敢像从前那样上前递烟拉家常。
老村长抬手虚按了按,众人这才坐下,重新恢复了鸦雀无声。
易乐坐在第一排,指尖敲着扶手,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有小时候给过他糖吃的三婆,有一起摸过鱼的发小,还有当年说他“读书再多也当不了饭吃”的远房二叔。
可此刻,他们看他的眼神里,好奇和亲近早就被敬畏取代,连笑都带着讨好的弧度。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春节,全村人挤在祠堂里吃杀猪饭,三叔公端着酒碗追着他灌,笑骂着“小兔崽子将来有出息了可别忘了祖宗”。
想起易伟刚当巡查那会儿,叔伯们拉着他问东问西,非要他讲讲办案的趣闻。想起易雄跑运输赔了钱,是全村人凑了钱帮他重新买了车……
那时的热闹里,有烟火气,有真性情,哪像现在,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距离感。
一声令下,千人景从。这权力带来的滋味,确实让人上头。可站在这高处往下看,才发现脚下的人都渐渐成了模糊的影子。
易乐轻轻叹了口气。
难怪曹操当年那么看重许褚,那虎侯敢掀他的桌子,敢骂他“糊涂”,敢在他醉后抢下酒杯。原来站得越高,越怕身边只剩下说“是”的人。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镜片后的眼神。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带着年节的喜庆,却驱不散这满室的疏离。
高处不胜寒啊!
第177章 安定
正月。
年味还没散尽,走亲戚的日程就排满了易乐的手机备忘录。
小时候盼着这几天盼得发疯,推开哪家的门都是满桌菜香,表兄妹们挤在炕头打牌,长辈们端着酒杯唠家常,连空气里都飘着糖果和鞭炮混合的甜。
可年岁渐长,那些欢声笑语里渐渐听出了别的滋味:三姑夸完自家儿子月薪过万,总会顺带问一句“小乐啊,你那公司招不招没学历的?”。
二舅拍着他的肩膀说“还是你有出息”,转头就跟旁人嘀咕“说不定是走了狗屎运”。
连亲兄弟姐妹碰面,话题也绕不开“你家房子多大”“孩子报了几个补习班”。
原来所谓的挚爱亲朋,也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羡慕是真的,嫉妒也是真的;捧高踩低是现实,攀比计较也是常态。
易乐终于懂了大人们说的“过年越来越没意思”,不是年变了,是被生活磨出的棱角,让再热络的相聚都多了层隔阂。
还好,他有三妹易婉禾。
刚上一年级的小妹妹,像个揣着糖的小太阳,扎着两个羊角辫,见了他就扑上来抱住大腿喊“哥哥”。
她的世界简单得很,好吃的能让她笑眯了眼,写作业能让她瘪起嘴,看见田埂里蹦出只青蛙能吓得直往他怀里钻,哭完了又仰着沾着泪珠的小脸要抱抱。
易乐每天开着车,副驾座上永远坐着这个小不点。
去二姨家拜年,她捧着块巧克力吃得满脸黑,还不忘塞一半到他嘴里;去外婆家蹭饭,她追着鸡跑得上气不接,裙摆沾着草屑满不在意。
路过文具店,她扒着玻璃柜看了半天,最后只指着最便宜的笔记本说“这个就行,我要练字给哥哥看”。
看着她因为一道算术题皱起的小眉头,听着她跌在地上时惊天动地的哭嚎,笑着看她被邻居家的小狗追得绕着院子跑……
易乐心里那些被人情世故搅起的烦躁,像被阳光晒化的雪,慢慢消弭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人明明被孩子折腾得睡不好觉,却还是盼着家里再多几个小人儿。
小孩子是天生的治愈师,他们的哭和笑都直来直去,他们的依赖和信任毫无保留。跟这样的小生命待在一起,那些成年人世界的算计和疲惫,好像都变得轻飘飘的。
车子驶过村口的老槐树,易婉禾正举着根糖葫芦,叽叽喳喳跟他说学校里的趣事。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毛茸茸的发顶上,镀上一层金边。
易乐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有意思!
……
七安巡查处,天网中心。
往常这里总是人影绰绰,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如今过年,这里却只剩零星几个值班人员。
易伟坐在主控台前,算是以身作则。他父母早逝,没成家,那些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早在父母下葬那年就断了来往。
村里几个照拂过他的长辈,年三十聚着喝了顿酒,也算尽了心意。
手里捏着小鹿刚送来的桂花年糕,甜香混着微波炉热好的鸡汤味,倒也驱散了几分值班的冷清。
他百无聊赖地滑动屏幕,天网系统上的警报灯零星闪烁,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提示。
过年嘛,总少不了酒桌上的闹剧。
酒驾的刚把钥匙插进锁孔,天网的语音警告就从车载音响里炸响:“检测到酒精浓度超标,建议联系代驾”。要是有人敢硬闯,附近的巡逻机器人早顺着定位堵过去了。
街头巷尾的争执也少了,俩醉汉刚捋起袖子,手机就收到短信:“天网已记录您的行为,再进一步将面临拘留”,多半能吓得酒醒一半。
就连车祸都处理得干脆利落。小剐蹭的车主还没来得及下车理论,责任认定书已发到手机上,谁主责谁次责,赔多少钱修多少车,写得明明白白。
真遇上大事,120比家属到得还快。
至于小偷小摸?这两年早被天网筛了个干净,抓到的都送去郊区工地“改造”,正好给七安的大建设添把力,免费劳力用着倒也省心。
没活儿干的易伟,索性点开了内部权限的网络监控界面。
易乐总说,未来是网络的天下,网民最容易被带节奏,一点火星子都可能烧出燎原大火,天网早该在虚拟世界布下眼线。
大过年的,网上倒也热闹。
大多是吹牛侃大山的,偶尔夹杂些“开车”的荤段子。
易伟对此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精力总得有地方发泄,搞点无伤大雅的黄色,总比琢磨着搞事强,也算间接安稳了。
他随手点开一个触发标记的作家群,消息刷得飞快。
辰东接茬:“你懂什么?这代表人类最珍贵的四种品质:踏实、正直、坚持、执着!”
萧鼎:“6666!”
忘语:“6666!”
天蚕土豆:“666”
不做猫奴立刻@三位:“三位大佬的小说都拍成剧了,钱肯定赚麻了吧?不发个红包意思意思?”
唐家三少跟着起哄:“就是就是!”
辰东:“附议!”
萧鼎很快回了句:“哪有多少,版税加分成加编剧费,也就不到一千万吧。”
紧接着,一个大红包弹了出来。
【恭喜发财】
不做猫奴已领取红包200元。
唐家三少已领取红包0.01元。
不做猫奴:“感谢萧鼎大佬!”
唐家三少:…….
随后忘语和天蚕土豆也跟着发了红包,潜水的都被炸了出来,看着那串“不到一千万”的数字,群里一片“羡慕嫉妒恨”的哀号。
易伟失笑,又切到另一个扑街作者群。
这儿倒不聊版权分成,对他们来说,能签约就值得发红包庆祝。
望断天涯:“拒绝女色,每个省都该做?我们广西不用,我们是自治!”
三九石:“江西也不用,!”
元波动:“河北也不需要。”
乾坤有雪:“江苏也不用,压根就没这个地方!”
永恒yo:“重庆也不用,我们是直辖市。”
右。右:“云南也不用,我们都是滇佬!”
不做猫奴:“安徽也不用,我们是白完!”
喵了个咪:“山东更不用!”
一连串的谐音梗看得易伟嘴角抽搐,手指悬在“封群”按钮上半天,终究还是放下了。
大过年的,就当听个响吧。
他喝了口鸡汤,屏幕上的段子还在刷新,窗外的鞭炮声隐约传来,倒也算另一种形式的国泰民安了。
第178章 诈骗
正月十六,学校开学。
七安,皖西大学。
六年前,这所学校还蜷缩在城市边缘,是七安地界上有名的“垫底三本”,招生季常常要靠着降分才能勉强凑齐专科生源。
直到李书记走马上任,带着一揽子扶持落地;再到易乐以校友身份回校挂名教授,银河集团的资金像活水般涌进来,实验室里的科研成果跟着噌噌往上涨。
皖西大学像是被按了快进键,短短六年就完成了华丽转身。如今它不仅稳稳跻身徽州一本前列,更凭着生物、医药、物理、化学等几个理工科专业火遍全国。
这些专业的毕业生平均月薪超7000元,就业率常年霸榜,全因有个金字招牌:年级前20名,可被银河集团择优录取,不仅免学费、拿高额奖学金,还能提前进集团核心实验室实习。
消息一出,全国的尖子生挤破了头。每年招生季,皖西大学的录取分数线都像坐了火箭,尤其是那几个“银河定向班”,分数直逼清北。
徐玉玉拖着半旧的行李箱站在校门口时,手心全是汗。
她是山东临沂来的姑娘,家里的土坯房漏着雨,父亲在工地扛钢筋的脊梁早就压弯了,可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父亲硬是买了两挂鞭炮,在村口放得震天响。
只要在这所大学里拼四年,就能进银河挣大钱,就能让父母不再受苦。想到这里,她的脸颊泛起热意。
就在她攥着报到单找宿舍楼时,手机突然响了。
“是徐玉玉同学吗?恭喜你考上皖西大学!”电话那头的男声透着公式化的热情,“我是七安教育的,你申请的2600元助学金批下来了,今天是最后领取日,得赶紧去银行办手续。”
徐玉玉的心猛地一跳,助学金?她确实申请过!
“你把学费先打到这个账户激活一下,助学金马上就到账。”对方报了串账号,语气急促起来,“错过今天就领不到了,赶紧去!”
挂了电话,徐玉玉撒腿就往校外的银行跑。
她怀里揣着从幸福慈善基金借来的9900元学费,随后按着对方的指示,在ATM机前手忙脚乱地操作,把整笔钱转了过去。
然后,她就在银行的长椅上坐了一下午。从日头正盛等到暮色四合,手机安安静静,别说2600元助学金,连条短信都没有。
银行要下班时,徐玉玉似乎感觉到不对劲,查询自己的账户,余额显示为零。
被骗了!
“嗡”的一声,徐玉玉觉得脑子里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