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
庐州医院，单人特护病房。
赵老头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宣纸，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床边坐着他的老伴，眼眶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指尖轻轻搭在赵老头露在被外的手背上，那双手曾握过枪、扛过炸药包，如今枯瘦如柴，带着老人特有的斑。
他们是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一辈子相互挡着风雨，谁也没想到，这道坎来得这么急，像平地起的惊雷。
“吱呀”一声，易伟拎着果篮轻轻推开门，脚步放得极轻。
看见屋里的光景，他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压得像怕惊着空气：“陈阿姨，赵老情况怎么样？”
陈阿姨猛地站起身，上次易伟和女儿一起上门时，她脸上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气早没了踪影，只剩满脸的憔悴。
她拉着易伟走到走廊，刚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声音发颤：“医生说……老赵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易伟愣住了，眉头拧成个疙瘩：“怎么会？赵老去年还跟我聊起当年打仗的事，声音洪亮得很。”
陈阿姨摇摇头，望着易伟的眼神里多了层说不清的怅然。
这种时候，他们精心培养的一双儿女一个没到，来的反倒是当年他们打心底里瞧不上的、女儿的前男友。
这世上的事，真比戏文还讽刺。
“让让，临床检查。”一个秃顶的老医师带着几个年轻徒弟走进来，听诊器在赵老胸口轻轻移动，目光在监护仪的数据流上扫来扫去，又转头细细问陈阿姨赵老发病前的细节，语速不快，却没半点不耐烦。
查完房，老医师把陈阿姨叫到走廊，声音压得很低：“情况不太好。老爷子年纪大了，这些年操的心比谁都多，觉也没睡踏实过。这次摔那一跤撞了头，脑血管里积了淤血，关键是他这身子骨，经不起手术折腾。”
他顿了顿，看着陈阿姨发白的脸继续说：“等下转去ICU，费用你不用担心，全报。但说实话，就算能醒过来，大概率也是意识模糊，身子瘫了。”
“就……就没别的法子了？”陈阿姨抓住医师的白大褂。
这些年女儿在外地，儿子忙着升迁，老两口在养老院相依为命，她不敢想自己一个人守着空屋子的日子该怎么过。
恍惚间竟想起要是当年没拦着女儿和易伟，或许此刻家里能热闹些？
老医师皱着眉沉吟片刻：“市面上倒是有传言，说有种叫筑元丹的药，据说能吊住一口气，只是……”他顿了顿，“一百万一颗，而且一般人根本拿不到货。”
陈阿姨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眼里瞬间亮起光：“一百万我有！您告诉我在哪能买到，就算给人磕头我也去！”
“这我就不清楚了。”老医师摇摇头。
希望刚冒头又被摁下去，陈阿姨望着病房门，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易伟连忙扶住她，摸出手机点开易家村的互助群，指尖飞快地敲字：“急需一颗筑元丹，有兄弟姐妹存着的吗？”
身为易家村人，只要每天练易乐传的拳法，每月能领一颗筑元丹。他自己的早就吃了，去年全国巡查比武拿第一，靠的就是这丹药养出的底气，过阵子还要代表华夏去打世界比武。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立刻弹出易雄的回复：“我有，发地址，马上到。”
易伟赶紧输了病房地址，易雄紧跟着发来一张导航截图：“正好在庐州出差，半小时到。”
他松了口气，转头对陈阿姨说：“陈阿姨，筑元丹有了，我朋友半小时就送到。”
陈阿姨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却带着点滚烫的温度：“真的？”
……
傍晚时分，易伟从病房出来时，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陈阿姨硬要塞给他的一百万，推辞了半天终究没推掉。
病房里，赵老头已经醒了过来，虽然还虚弱，却能含糊着说几句话。
陈阿姨坐在床边，轻轻给赵老头擦着手：“我们好像……是错了。”
赵老头哼了一声，语气还硬着：“错什么错？这小子才当两年巡查，就能搞到一百万的丹药，指不定跟什么商人勾连在一起，早晚要栽。”
“那商人是他堂哥易乐。”陈阿姨白了他一眼，“这筑元丹就是他们村自己造的，村里人人每月领一颗。”
赵老张了张嘴，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嘟囔道：“我不就是想让小阳过得好点……”
“好点？”陈阿姨叹了口气，“易伟毕业两年就是正科实权，立过三次二等功。咱们女儿呢？托你的关系才混个副科。再说这次你躺这儿，儿女影都没见，是谁守着？”
“京官大三级！”赵老还在嘴硬，声音却低了半截。
“行了行了，”陈阿姨给他掖了掖被角，“这次你能捡回条命就偷着乐吧。女儿多久没理我们了？你难道一辈子不见她？
等好利索了，我给那丫头打个电话，看看……还有没有余地。”
赵老头闭着眼，没应声。
......
高速公路上，易伟开着比亚迪秦往七安赶，暮色正一点点浸蓝天空。
突然“砰”的一声轻响，车子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停到应急车道，刚下车就见后面也停了辆红色比亚迪秦，一个穿着白T恤的姑娘正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荔枝，眼睛又大又圆，带着点大学生特有的蠢萌。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看导航分神了！”姑娘连连道歉，声音脆生生的。
易伟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熟：“你和高琴高总是什么关系？”
“啊？你认识我堂姐？”姑娘眼睛一亮，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叫高小鹿，你呢？”
易伟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那点因病房而起的沉郁忽然散了些，嘴角微微扬起：“易伟。”
第161章 放下
2009年的尾声越来越近，七安的建设热潮丝毫未减。
载重卡车昼夜不停地在新修的柏油路上穿梭，引擎轰鸣混着工地的钢筋碰撞声，像首永不停歇的交响曲。
车斗里的新型建材刚运进来，车间里新鲜出炉的智能设备就被装上货车，源源不断地运往全国各地。
这些流动的物资，正为这座城市的崛起输血，带来源源不断的资金。
人文风貌的蜕变更是肉眼可见。重度罚款的铁规下，随地吐痰的污迹、随风飘的塑料袋、消防通道里的杂物、盲道上的摊位早已不见踪影。
闯红灯的行人被天网系统抓拍曝光几次后，连带着周边城市的人都知道七安“规矩太严”，不敢轻易造次。
这份井然有序，却让刚从世界巡查比赛捧回金奖的易伟有些无所适从。
每日按点巡查，准时下班，这种规律得近乎平淡的日子，让他总觉得浑身的劲没处使，手指偶尔还会下意识地摩挲腰间的巡查记录仪。
“叮~”手机推送的每日新闻打断了他的走神。
【我国自主研发的两艘核动力巨舰今日正式下水，命名为徽州舰、辽宁舰！】
新闻里的解说员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详细拆解着巨舰的黑科技：
钍基熔盐堆能让燃料循环利用率超95%，理论上五十年不用换堆芯；两台反应堆迸发出29万马力，能推着12万吨的庞然大物跑出32节的持续航速，比联邦福特级还快；
四条电磁弹射轨道更是厉害，单日能弹射120架次战机，连30吨级预警机都能轻松送上天……
“死光A激光炮、1130近防炮、双波段雷达……”易伟逐字念着那些硬核参数，胸腔里像有团火在烧。
屏幕下方的评论区早已炸开了锅：
北山明月：“我草我草我草！华夏牛逼！以后谁再敢惹咱徽州人，直接开徽州舰怼他！”
当白夜再次闪耀：“？？？一觉醒来就有核动力了？这梦我不想醒！”
永恒yo：“开了？”
不做猫奴：“没关，不算开。”
易伟看得热血沸腾，手指在屏幕上重重一点。
这些年周边小国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在海上跳来跳去，早就让人憋了口气。
他盯着新闻里的巨舰图片，又低头看了看窗外自己那辆比亚迪秦，忍不住嘀咕：“这图谁拍的？几十万吨的大家伙，怎么看着还没我车显大？”
“叮铃铃~”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心头一跳，是赵阳，那个让他牵挂了许久的姑娘。
“喂，阳姐。”易伟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阿伟，”赵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我爸妈……他们同意我跟你在一起了，还说让我回来。”
易伟眼睛猛地一亮，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真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但是……”赵阳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我现在正是事业关键期。我觉得女人不能光为了爱情活，没了事业，跟花瓶有什么区别？你也不希望我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求了爸好久，他说可以找人把你调到京都。你现在是功臣，调过去不难，就是得从基层做起，放下这边的一切。”
“阿伟，你来京都吧，”她的声音温柔下来，带着点诱惑，“这里才有更广阔的天地。你又没父母要照顾，那些亲戚……逢年过节我陪你回去送点礼就行。
你愿意为我来的，对不对？”
易伟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啪嗒。”副驾驶的车门被拉开，一个穿着黑色短裙、黑色丝袜的少女钻了进来，外面套着件雪白的毛绒大衣，肌肤在大衣映衬下白得晃眼，脸颊红扑扑的，带着点娇憨。
“伟哥，可算找到你了！”高小鹿晃了晃手里的拳谱，眼睛亮晶晶的，“想请教你怎么打好猫猫拳呢。刚才我给你同事们送了点水果，他们都说我是好女孩，还让我离你这个工作狂远点，别被你‘祸害’了……”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易伟，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却又鼓起勇气：“但我不怕！”
易伟低头瞅一眼黑丝，沉默了几秒，对着听筒缓缓说道：“对不起，阳姐，我放不下这边的人。”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传来一声轻笑，带着点释然，又有点怅然：“呵呵，我们家小伟，是真的长大了。
好，那……一别两宽，有机会......再见。”
“嘟嘟嘟~”忙音响起，易伟慢慢放下手机，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高小鹿泛红的脸颊上。
他忽然觉得，七安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
转眼间，2009年的尾巴被寒风扫过，新的一年悄然而至。
春节过得和往年没差太多：公司发了厚厚的年终奖，放了长假，回易家村走亲戚时，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簇新的红灯笼。
最让人咋舌的是，村里今年给每户发了50万红包，消息一传开，媒体都涌来了，把易家村的牌坊拍得锃亮。
如今这里已是“全国模范带头村”，各地领导踩着油门来参观，老村长虽然每天招呼客人累得直捶腰，脸上的褶子却笑得像朵花，乐此不疲。
春节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返工的日子又到了。
易乐窝在银河研究所的办公椅里，转着笔百无聊赖。窗外的阳光明明很暖，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年过得越来越快了，快得像指尖的沙，而且总觉得没小时候热闹，连鞭炮声都像是隔着层玻璃，闷闷的。
是年变了，还是他长大了？
他叹口气，点开手机。上班不摸鱼，简直对不起这张真皮转椅。
先刷朋友圈，第一条就是易伟的动态。
照片里，那小子和高小鹿挤在办公桌前，脑袋凑得很近，高小鹿手里举着半块糖糕，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配文写着：“新年返工第一天，咖啡是冰的，键盘是冷的，只有揣在兜里的手被她攥得发烫。”
易乐：？？？
恶心！
关掉朋友圈，他一头扎进QQ群，瞬间被熟悉的“沙雕气息”包围。
群友们要么在吵吵“某国又在那里搞事”，要么就发些没头没脑的表情包开车，车速快得能掀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