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呢,就是这么个事情。电影我看了,非同一般。这次的任务我们能够参与,是我们的机会。除了侯风景同志,还有谁想参与啊?”
话音落地,场面一片寂静。许多人都目光漂移,面色不渝。
又有怪话冒了出来。
“这真是出了西洋景,拍了一辈子电影,到了却要给个小屁孩打下手。咱可丢不起那个人,更丢不起八一厂的人。”
“谁说不是呢,拍电影,咱八一厂比谁差了?更不要说拍战争电影了。要我说,这事咱们厂自己就能干,凭啥还要给别人打下手?”
风言风语不绝,张景桦眉头紧皱,当场拍了桌子。
“一个个的怪话那么多,还有没有点军人的自觉?怎么,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就满足了?就看不到别人的长处?丢人现眼。”
这一顿臭骂下去,怪话终于消失了。但大多数人还是闷头,显然是不想参与。
“厂长,那个小同志,是不是就是抢了《许茂和他的女儿们》的李子成?”
李骏徐徐开口,惹得所有人都看过去。
张景桦点点头。
“没错,就是这小子。”
李骏微微一笑,道:“那我去吧。”
众人惊讶不已,不理解他的选择。
要知道他可是八一厂的招牌,早就功成名就了。
现在要去给别厂的人打下手,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年轻,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骏自然注意到了同事们的态度,但是微微一笑,充耳不闻。
自从《许茂和他的女儿们》被抢了之后,他就对李子成好奇起来,私底下没少打探这个年轻人的消息。
《伐木人》和《闯关东》他全都看了。
身为一名经验丰富的电影导演,他敏感地从字里行间看出了影视画面来。
哪怕《伐木人》只是照着文字去拍摄,都是一部优秀的电影。现在张景桦大加褒扬,立刻让他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凡。
他很想认识认识李子成,看看这个年轻人对于电影是怎么理解的。
李骏开了口,另外一个人马上道:“呵呵,我和老李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既然老李去了,那我也只好去了。”
杨远今年刚刚接受李骏的邀请,执导了《归心似箭》。
他和李骏的关系非同一般,对于李骏认定的事情,即便不理解,也是先跟随了再说。
总算有两个人站了出来,这让张景桦的脸色好看了不少。
就是不知道北影厂那边如何了?
要是汪洋一个人都派不出,自己能笑话他一辈子。
第134章 研讨会
“怎么?都哑巴了?说话呀。平时一个个胡吹大气,志得意满,现在要你们出去和人家合作,全都做缩头乌龟了?”
让张景桦猜着了,北影厂的会议上气氛很不融洽。
汪洋回来把事情一说,得到的是长久的冷场,没有一个人响应。
这可把老同志气坏了,唾沫横飞地喷了起来。
但国营单位就是这样。
哪怕你是厂长,你可以骂人,甚至打人都行。但除此之外,拿下面的人办法也不多。
人家是有编制的,你又开除不了。
当然了,主要是因为这件事没办法强迫。
那样会让人离心离德的,他这个厂长的位子也坐不踏实。
“厂长,和别的厂合作,咱们也不是不能干。可是给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屁孩打下手,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啊。”
“就是!这不是欺负人吗?我们搞了一辈子电影,却让一个小毛孩子做老师,还能抬起头来吗?”
“干什么?干什么?瞅瞅你们那点小心眼。”
下面人的牢骚,让汪洋更加生气了。
“电影可是我亲眼看到,不是我长他人志气,就那个拍法,你们不去学习,一辈子都拍不出来。”
只可惜,激将法没用。下面的人照样呵呵,不为所动。
汪洋也是心累,摸出根香烟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说动这群顽固呢?
就在他无计可施的时候,有人帮他解了围。
“厂长,大家都有工作,实在脱不开身。我是闲人一个,不如让我去吧。”
汪洋登时大喜,抬头看去,见发话的人是陈怀凯,一下子明白了这位心底的想法。
陈怀凯是北影厂的老导演了。
1949年就担任副导演,资历在北影厂也是一等一的。
但陈怀凯却有一个尴尬的地方。
那就是鲜少有独当一面的机会,经常给其他导演做副手。即便自己独立执导的作品,也大多数都是戏曲片。
不少人都说他高风亮节,不争不抢,但他的心里难道真的没有想法?
只是北影厂里名导演太多,每年的项目却很有限,真的很难分到他的头上。
这一次陈怀凯主动提出,代表北影厂参与到合作项目中去,怕是被汪洋的话给吸引了。
全新的电影拍法,如果能够学到手里,是不是就可以开创新的途径,在北影厂里变成独一无二的选择呢?
“怀凯同志主动请缨,心怀大局,我代表厂里要好好感谢你呀。”
汪洋总算有了笑脸。
别管陈怀凯的目的是什么,总之北影厂没有拉胯。
“厂长,我估摸着其他厂派的人,应该也是导演之类的。但一部电影的拍摄,需要的岗位是很多的。不如我也去吧,说不定能从其他方面学到东西。”
说话的是人江怀言,北影厂文学部主任,在剧本创作、策划等方面颇有建树。
汪洋更高兴了。
“江主任说的没错,咱们既然要去学习,那就全方位地学。那好,就由你和陈导演代表咱们北影厂,参与到这次的合作当中去。”
北影厂和八一厂风起云涌,李子成暂时没管。反正这两个厂子派了什么人来,他都无所谓。
到了他这里,都是牛马。
他得忙活眼前的大事。
《伐木人》的研讨会,终于到了召开的日子。
一大早上,李子成就被贝聿成给拉了起来,拿出早就清洗、熨烫好的衣服,仔仔细细给他穿上。
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连冒出来的发茬都给整理好。
“哎哟,行了,我又不是上门姑爷,用不着再打理了。”
“去,胡说八道。”
贝聿成喜滋滋地打了他一下。
十九年了,头一天看他这么顺眼。
“这可是研讨会,是专门给你搭建的舞台,知不知道有多重要?记住了啊,到了会上,发言要谨慎,要多多聆听前辈们的指点。千万不要觉着写了一篇文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母凭子贵。
贝聿成现在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这会上啊,我就是个摆件,没多少表现机会的。”
李庚和贝聿成或许看不明白,但李子成却很清楚。
他会因为这次的研讨会扬名,但会上发生的一切,根本就不以他的意志为准。
“行了,快走吧,别人巴老久等。”
李庚明明有很激动,偏偏还要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突出一个假。
可是看着李子成出门了,又站在后面抬头眺望。
李子成分明从那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信息:
恨不得取而代之。
一路来到国谊宾馆,公沐、鄂桦、巴老和李小琳自然已经在等着了。
他们四个,也会参加今天的研讨会。
前两者是李子成所属作协的代表,后两者是作品发表刊物的代表。
“怎么样?有没有紧张?”
见了面,巴老笑呵呵地询问。
“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您看,面色红润,精神焕发,我昨晚睡的那叫一个舒坦,就差睡不醒啦。”
一群人哈哈大笑,公沐调侃道:“行,有大将军雷震于前而不变色的能耐,到了研讨会上不会被人笑话了。”
巴老关心问道:“发言稿准备了吗?”
李子成明白,他这是要过目,赶忙从兜里拿出来递了过去。
巴老一目十行,草草浏览了一遍。再抬头看李子成的时候,目光深处明显带着惊诧。
“大势如潮,风雨交织。可能看明白大势所趋的,又有几个?你很好,保持住。”
李子成当然明白他为何会这么说,微笑着点点头。
“今后还少不了您老人家指点。”
巴金在他的搀扶下起身,信步起行。
“你呀,只搞文学和电影,未免有点可惜了。”
李子成亦步亦趋,小心看护。
“不管做什么,只要于国有益,便是好的。”
巴金停住脚步,满脸欣慰。
“不错,不错。年轻人能有你这样的认知,殊为难得。怪不得老人家……”
似乎想到了什么,后面的话却不说了。
李子成这个急啊。
就算你是文学宗师,你也不能这么断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