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准确的消息,谢缙才略微心安。
苏耘笑道:“看吧,我就说不用急。这样,你先在俺们厂的招待所住下来。我让食堂炒几个菜,准备好酒,好好款待你一番。”
谢缙连忙婉拒。
“不不不,苏厂长,怎么能让贵厂破费呢?这不合规矩。”
苏耘虎着脸,不容置疑。
“这叫什么话?你大老远地来一趟,我们要是连饭都不管,那还不让人戳俺们脊梁骨啊?再说了,又不花公款,我自掏腰包。”
说着,他放低了声音,好像引诱小红帽的狼外婆。
“我这儿可有好酒,错过了这村,可就没有这店了。”
谢缙好酒,圈子里的人都知道。
苏耘的话,准确地搔中了他的痒处,让他犹豫起来。
庞学琴立刻抓住机会,对小李吩咐道:“你把谢导的行李送招待所去,给谢导收拾最好的屋子出来。”
长影众人的热情好客,让谢缙倍感窝心,长途旅程的疲惫也缓解了不少。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苏耘站起身来,拉住他的胳膊,一同往外面走。
“正好到饭点了,咱们走吧。”
等苏耘带着谢缙出了门,庞学琴才赶忙凑到李灵修跟前,低声问道:“文章怎么样?”
结果却看到李灵修红着眼睛,好像状态有些不正常。至于她说的话,更是失去了往日里的风雅。
“写的真踏马的的好。”
庞学琴愣了。
这得写的多好,让李灵修都出口成脏啊?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李灵修的心里已经翻腾如涌,血脉偾张。灵魂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必须要由她来改编这篇小说。
至于为何如此,李灵修完全不得要领。
她又哪里知道,前世的《牧马人》就是她编剧的。本来是谢缙和长影厂的合作,结果最后被上影厂给抢走了。
长影厂的小包间里,谢缙被团团包围,苏耘、庞学琴、张天民和李灵修一同作陪。
苏耘拿起一个塑料桶,里面满满当当的。
他打开盖子,给谢缙满上了一杯。
“俺们东北虽然没啥名酒,但这里物产丰富,自酿的酒也不差了。来,尝尝。”
澄亮的酒水倒进瓷杯中,明晃晃的没有丝毫杂色。浓郁的酒香猛烈飘散,立时将谢缙的酒虫给勾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端起来,抿了了一口后,眉毛、鼻子、嘴巴登时全都挤到了一起。
饶是以他纵横酒场的能耐,也感到一股子摧肠烧胃的火线在肚子里横冲直撞,让他当即有些迷离了。
“好家伙,这多少度的酒啊?”
苏耘呵呵一笑。
“正经的七十度小烧,怎么样,过瘾不?来来来,喝。”
这一次苏耘举起了酒杯,谢缙避无可避,暗暗叫苦,只能陪了一口。
坐下来一口菜没吃,连闷了两口七十度的烧酒,让他也有些招架不住了。
可不等他喘口气呢,张天民也端起了酒杯。
“老谢啊,咱俩得有十多年没见了吧?今儿你到了我地头上,尽管放心,有啥事找我就成。”
谢缙直呼东北人的热情招架不住啊,不得不又闷了一口。
这一口喝完,他的眼球就开始转圈了,努力拾起筷子,想要夹口菜压一压。
结果又一只酒杯拦在了筷子前面。
他抬起头,迎上李灵修的眼睛,暗道一声苦也。
人家女同志敬酒能怎么办?
喝吧。
第四口酒下肚,谢缙开始坐不稳了,前后晃悠起来。
心说这会能吃菜了吧?
结果包间外面脚步声纷踏而至,进来了五六个人。
“谢导,幸会幸会。早就听了您的大名,一杯水酒,不成敬意。”
号称酒圣的谢缙可耻地醉倒了。
没办法,纵有千斤的量,也架不住长影众人的车轮战啊。
让两个人架着谢缙回招待所,苏耘是一秒钟也不敢耽搁。
“走,去找成子。”
几个人风风火火往李家而去,半路上李灵修还有点过意不去。
“咱们这么干,是不是不地道?就怕将来人家指着鼻子,骂咱们不要脸。”
苏耘的脸皮平淡如常,一点都不受影响。
“要脸的话,谁拍电影啊?再说了,他徐楚就啥好人了?当年他从老子手里抢《妇女代表》的仇,老子还没报呢。”
说着说着,苏耘的脸色狰狞起来。
“我把话撂这儿,他谢缙一个字儿也甭想带出山海关。”
第16章 砝码
李家的气氛依旧凝重。
李庚早出晚归,每次回来都愁眉苦脸,肉眼可见地憔悴起来,甚至嘴角也起了大泡。即便如此,面对贝聿成的时候,还是努力说笑。
唯独李子成观察到,避开妻子之后,李庚的身躯不由自主地佝偻起来。
贝聿成一直闷在卧室里,鲜少出来。尽管手上一直忙碌着家务,但心思不属的样子,还是令李子成心疼万分。
恼火是无比恼火的。
但他清楚,恼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即便找出是谁举报的,也没有什么用处。哪怕是大闹一场,也没有任何好处。
这件事的破局点就不在寻找举报人身上。
他很清楚,在当下这个环境里,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只是前些年的情况让人们怕了,一有点风吹草动就难免精神紧张。
李庚、贝聿成夫妇是如此,其实长影厂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任何组织里,安身立命的根本,并非正邪对错。
正也好,邪也好,对也好,错也好,其实都是口号和抓手。
真想要解决问题,就得让长影明白,李庚、贝聿成夫妇很重要,对长影厂很有用。
有用的人才值得重视,自然也值得保护。
更值得培养。
但是该怎么做到呢?
李子成暂时还没有头绪。
这个时候,他十分痛恨自己的年轻,也懊恼自己不是长影内部的人,导致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能力干涉这件事。
哐哐哐……
突兀的敲门声打破了李家的平静。
就在客厅的李庚起身打开了门,看到站在外面的苏耘、庞学琴、张天民和李灵修,不禁心肝一颤。
“厂长,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同样也在客厅的贝聿成登时脸色一白,显然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难道……
苏耘没有多想,当先进门,开口问道:“小李啊,成子在家吗?”
不是为了贝聿成的事,而是来找李子成的?
夫妻俩面面相觑,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头一波的紧张未落,第二波的紧张又起。
“厂子,成子他……又闯祸了?”
说完李庚就有些懊悔。
为什么要说“又”呢?
苏耘四人哄笑起来。
都是一个厂子里的人,对于李子成往日里的事迹,大家也都清清楚楚。
“别担心,成子没闯祸。这次啊,说不定是好事。”
庞学琴宽慰了一句。
就在他想要继续询问时,李子成已经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这个时代的家装隔音效果很一般,客厅里这么多声音,李子成自然知道家里来人了。
这个时候有人上门,他也难免紧张。不过等走出来,看到苏耘、庞学琴都在,他反倒比李庚、贝聿成更加安心了。
肯定不是坏事。
否则的话,没道理厂长、副厂长亲自登门,来的也应该是保卫科才对。
“苏大爷、庞大爷、张大爷、李姨,你们找我?”
李子成挨个问候,结果不等说完,就被苏耘一把抓了过去。
“我说你小子怎么分不清远近亲疏呢?有好玩意儿咋能便宜外人啊?”
他一这么说,李子成愈发肯定不是坏事,表面上却叫起了屈。
“您好歹得告诉我啥事啊?我这稀里糊涂的,冤枉人也没有这么冤枉的啊。”
他刻意在“冤枉”两个字加重了音量,立时让苏耘四人听了出来。他们这才想起来,笼罩在李家的头上,还有一场风波呢。
苏耘心里打定主意,冲李灵修要过杂志,打开后指着里面的作者署名问道:“这篇文章是你写的?”
看到上海文艺,李子成是有点懵的。
虽然他对《伐木人》的质量很有信心,觉得一定可以发表,但这速度是不是哪里不对?
他没有回答,而是抢过杂志翻了翻,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