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明明是上海文艺的十月刊,可问题是……现在才9月30日啊。
难道杂志也穿越了?
不对!
这是一本样刊。
李子成终于反应了过来。
应该是自己的作品被上海文艺采用了,于是自己这个作者得到了上海文艺提供的样刊。
可问题是……
既然是样刊,为何不是邮寄给自己的?
反而落在了苏耘等人的手里?
样刊不样刊的无所谓,稿费单呢?
其中一定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要不然的话,苏耘四人好端端的,跑到家里来找他干什么?
李子成不动声色。
“是我写的。这不之前在林场做过知青嘛,对那边的生产生活颇有感触,又从我舅舅身上汲取了一些灵感,没想到您也知道了。”
从李子成的嘴里得到确认,苏耘等人还是难免震惊。
只因为他们对李子成太了解了。
张天民忍不住道:“古有周处改邪归正,想不到成子你也……”
没等说完呢,发现李庚眼角立起来了,这才发觉说错了话,立刻讪讪地笑了起来。
贝聿成尽管心情不佳,但得知儿子的作品发表了,还是振奋不已。
“我看看。”
她拿过杂志,略微翻了翻,结果惊讶出声。
“呀,居然是巴老写的评论员文章。”
这一下不得了,所有人都震惊了。
之前大家光顾着《伐木人》是不是李子成的作品了,忽略了其他细节。
此时再看,赫然发现《伐木人》是这一期上海文艺的头版不说,居然还有巴老亲自撰写的评论员文章。
【论中国人的“根”在哪里?】
这篇文章中,巴老不但对《伐木人》大加赞赏,还深度挖掘了其中对于爱国主义精神、中国人的乡土情节的精彩描述。
【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固然长久,但苦难似乎始终贯穿其间。可正是这样的历史,塑造了如今的中华民族。水火洗练精神,苦难磨砺筋骨,即使最后倒下,也与这土地融为一体。许灵均的成长,何尝不是一个中国人对于这片土地的认知过程?
如今新的时代已经到来,冰封的大地也开始万物复苏,当新的精神和思想开始萌芽的时候,能够重新认识脚下的土地,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至关重要。】
巴老亲自给自己写的评论。
李子成红光满面,精神抖擞。
他决定了,回过头来一定要将这篇评论剪下来好好保存,将来可以跟子孙后代吹嘘的。
本来对于《伐木人》的质量,苏耘等人就感受至深。现在得知还惊动了巴老,他们就更加迫不及待了。
苏耘重续话题。
“你这孩子也真是的,有好文章远巴巴地发到上海去干什么?咱们本地就没有刊物了吗?害得我们现在才得知消息。”
李子成知道这些人不会平白无故地过来,所以保持镇定,虚以委蛇。
“呵呵,是我表哥见猎心喜,我也不好拒绝他,没想到惊动了您。”
见他不上钩,苏耘暗骂了一声小狐狸,只好主动开口。
“你大爷我是过来人,这篇文章我一打眼就知道,改编成电影绝对是上佳之作。你是咱们长影自家孩子,不管怎么说,这电影改编权不能便宜了外人,是不?”
不能便宜了外人?
难道有外人上门了?
李子成的脑筋转的多快啊!
瞬间就想到了关窍。
不过外人不外人的他不在乎,他的心里可是笑开了花。
只因为他知道,他一直在苦苦找寻的砝码,居然自动送上了门。
想到这里,他的面容立刻换成了憋屈。
“我也觉着是咱们长影的人,可惜啊,有人却不这么看。大爷,这真是让人伤心呢。”
苏耘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明白他这是话里有话啊。
苏耘心系电影改编权,立刻道:“你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大爷给你做主。只要在咱们长影,有我老头子在,翻不了天。”
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李子成起身回了卧室,等再回来时,手里捏了一张纸。
他把纸递给苏耘,气势也上来了。
“大爷,我一直都当您是我亲大爷。所以今儿个遇到事儿了,就只跟您说。您看看,我这举报信写的没问题吧?”
苏耘登时一抖,都来不及看纸上写了什么。
其实也不用看,因为纸上根本没有几个字。可听到“举报信”三个字,但凡是过来人就没有不紧张的。
“举报信?你要举报谁?”
李子成眼睛已经红了。
“1974年我舅舅回国,那可是领导接见的。现在居然有人说我妈里通外国,我就是想往上面问问,是不是有些人不怀好心?”
苏耘四人登时脸色煞白,全都吓的肝颤。
苏耘更是清楚,甭管这事最终如何,真要让李子成把举报信送上去,长影厂绝对要吃瓜落。
“成子,可不敢胡闹,千万不能这么干啊!”
干了一辈子革命的苏耘都忍不住哆嗦了,愣是满头热汗。
同时他也明白了,李子成这是在为贝聿成出头呢。
如果是以前,在他眼里,李子成就是一个小屁孩,根本不会看重。
可是现在先有《伐木人》让李子成展现了价值,又从他嘴里说出“反攻倒算、卷土重来”八个字,这可是要死人和流血的啊!
什么时候,这小子如此狠毒了?
苏耘此时的心里,对于那个举报贝聿成的人,简直是恨到了骨子里。
第17章 条件
“苏大爷,我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您知道我,虽然调皮捣蛋、惹是生非,可我没别的优点,就是孝顺。有人让我妈受了委屈,您说我能答应吗?”
李子成演技浑然天成,双目赤红,咬牙切齿。仿佛那个举报的人出现在眼前,他会立刻扑上去拼命。
苏耘、庞学琴四人急的不得了,一个劲地劝阻。
“成子,听大爷的,不会让你妈吃亏的。”
“就是,如今都啥时候了?不兴玩举报的那一套了。那件事啊,厂子里还没下决定呢。”
没下决定就是还有变故呗。
李子成死死咬住。
“我不管。没人替我妈出头,我替她出头。就算撞个头破血流,我也誓不罢休。”
别人还未如何,贝聿成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也不顾还有人在眼前,一把抱住了李子成。
“你这孩子,不许做傻事。”
李庚的双拳紧紧攥住,两颊的肉都在猛烈跳动。身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他岂能让妻子、孩子冲在前面?
而当一个父亲要爆发的时候,那必然是惊天动地的恐怖。
苏耘正好看在眼里,登时意识到不好,赶忙抢在前面。
“成子,你不要冲动。今儿个说到这里了,那老头子就表个态。关于你妈的那件事,纯属子虚乌有。明天,我亲自主持会议,还你妈清白。”
这还不算,他又连连给庞学琴使眼色。
庞学琴也反应了过来。
“对对对。其实厂里这段时间已经研究过了,这种事纯粹是胡扯。小贝这些年在咱们厂兢兢业业,立场坚定,大家都看在眼里。谁要是使坏,我庞学琴第一个不答应。”
一个厂长,一个副厂长同时表态,贝聿成被举报这件事几乎可以算是完美化解了。
看着贝聿成浑身一松、雨过天晴的喜悦,李子成也是心头一热。
小试牛刀,总算本事还在。
李庚已经坐不住了,站起来一个劲地转圈圈。
“太好啦!太好啦!孩子他妈这些天吃不下、睡不下,有苦也憋在心里。有您二位给做主,我们也就放心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什么,又变得怒气冲冲。
“还有那个写举报信的王八蛋,厂里能查出是谁不?”
不能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
李子成早就打定了主意的,知道继续纠缠下去没有意义。所以赶忙开口,转移了话题。
“苏大爷,您几位过来,是为了我这篇文章改编电影的事儿?”
苏耘四人立刻长出了一口气,向李子成投以感激的目光。
甭管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总之解了厂子的困境。
虽然按照道理来讲,既然贝聿成是被冤枉的,那诬告他的人就应该受到惩罚。
可这种事即使查出来是谁干的,怎么罚呢?
人家就是咬死了出于公心才举报的,厂里的办法也并不多。到了那时,左不能向李家交待,右不能惩处举报者,只会导致厂里的公信力坍塌。
将此事这样揭过,大家就不会为难了。
出于这样的心理,苏耘看李子成是越来越顺眼。
“没错。”
他从贝聿成手里要过刊物,贪恋地抚摸着上面的文字,毫不掩饰欣赏之意。
“成子啊,你这篇文章写的好啊!立意高远,文字动人。最难得的是画面栩栩如生,仿佛镜头里就应该是这样的。这个题材拍成电影,我们长影必定遥遥领先其他同行。”
李子成内心的笑意更甚。
《伐木人》的优秀他当然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