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口饭菜下肚,胃里有了暖意,气氛也稍稍活络了一些。但祁同伟心中始终记挂着一件事,一件比工作调动更让他牵肠挂肚的事情。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放下筷子,目光转向陈海,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盼:
“海子,最近……有陈阳的消息吗?”
这话一出,侯亮平和钟小艾也停下了动作,关切地看了过来。方宁则微微垂眸,专注地小口喝着汤,耳朵却仔细听着。
祁同伟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和担忧:“前段时间,我在执行那个缉毒任务,情况特殊,一直没敢跟她联系,怕她担心,也怕泄密。后来受伤住院,浑浑噩噩的,也不太方便。最近我身体好些了,试着打她之前留给我的那个单位的电话,可接电话的人却说……说她好像调走了?具体调到哪里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陈海嘴里还嚼着饭菜,听到祁同伟的问话,动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他咽下食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
“哦,这个事啊……”陈海放下茶杯,语气尽量显得轻松自然,“我姐她……前段时间有个机会,借调到文化部去工作了。可能是走得比较急,没来得及通知所有人吧。”他避重就轻,只说了结果,却没有提及原因和过程。
祁同伟闻言,眉头微蹙。借调?去京城文化部?这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机会,但以他对陈阳的了解,如果只是正常的工作调动,她不可能不想办法告诉自己一声,哪怕只是简短的一个留言。他敏锐地察觉到陈海话语里的含糊其辞。
“借调?之前没听她提起过啊。是临时决定吗?要去多久?”祁同伟追问道,目光紧紧盯着陈海。
陈海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含糊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具体细节,好像是那边有个什么项目急需人手。时间……估计短不了吧。最近……最近我跟我姐联系得也少,她那边好像挺忙的。”他最终还是没敢说出父亲逼姐姐相亲的事情,他了解祁同伟的脾气,也清楚自己父亲那个倔劲儿,这话说出来,除了让祁同伟更加焦虑和痛苦,于事无补,甚至可能激化矛盾。
然而,陈海的这番掩饰,如何能瞒得过在座的几位?侯亮平虽然已经知情,但也不好过多解释。钟小艾和方宁则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一丝无奈。
方宁的脑海中,再次回响起父亲方青云那晚在家中的分析“……根本原因,恐怕是他内心深处对祁同伟的出身有看法,觉得他配不上陈家。这种观念上的鸿沟,是非常难以逾越的。就算祁同伟真的调到了京城,只要陈检察长心里那根刺还在,他依然会想方设法地阻挠……”
看着祁同伟眼中那因为听到陈阳消息而重新燃起的、带着期盼却又因不确定性而显得不安的光芒,再想到陈海那明显有所隐瞒的态度,方宁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她觉得,有些话,或许应该点到为止地提醒一下祁同伟。让他对现实的艰难,有一个更清醒的认识,总好过一直怀抱不切实际的幻想,最终摔得更惨。
她轻轻放下汤勺,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平静地看向祁同伟,声音清晰而柔和:“祁师兄。”
她的声音不大,却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祁同伟、陈海、侯亮平,甚至连钟小艾,都齐刷刷地看向她。方青云这个名字,以及他对方宁的影响力,此刻在众人心中有着非同一般的分量。
“嗯?方宁,你说。”祁同伟正色道。
方宁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说道:“之前……我在家跟我爸闲聊的时候,也偶尔提起过你和陈阳姐的事情。”她看到祁同伟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充满了希冀,似乎想从她这里得到来自“高层”的肯定或祝福。
但她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温水,虽然不刺骨,却足以让人清醒:“我爸他……听完之后,也没多说什么,就是提醒了我一句。他说,在他看来,你和陈阳姐之间,感情可能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阻力,恐怕……是来自陈伯伯,陈岩石检察长。”
“陈伯伯?”祁同伟一怔,陈海也是脸色微变。
方宁继续说道:“我爸说,如果陈伯伯内心深处不认可,坚决反对的话,那么夹在中间最难受、最痛苦的,反而会是陈阳姐。一边是相爱的男友,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父母,这种撕裂感,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巨大的煎熬。”她的话语很委婉,没有直接批评陈岩石,而是从一个更人性化、更关心陈阳的角度切入。
“所以,”方宁的目光带着真诚,看向祁同伟,“我爸的意思大概是,如果祁师兄你真的想和陈阳姐有一个好的结果,那么,想办法获得陈伯伯的认可,或者说,至少让他不再坚决反对,可能是你必须要面对和解决的关键问题。否则,即使你将来有机会调去京城,恐怕……前面的路也不会平坦。”
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在祁同伟耳边敲响。他脸上的希冀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思索。他并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之前一直抱着“只要我足够努力,做出成绩,陈伯伯总会看到我的好”的念头。而方宁转述的方青云的分析,则更尖锐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这不是努力和成绩就能简单解决的,而是根植于观念和出身偏见的顽疾。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陈海,这一次,带着更深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海子,方宁说的是不是……陈伯伯他……是不是对我……”
陈海在祁同伟和方宁的双重注视下,再也无法回避。他苦着脸,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脑袋,长长地叹了口气。
“同伟哥……”陈海的声音带着无奈和愧疚,“我……我本来不想说的,怕你难受。但是……方宁说得对。我爸他……他确实……唉!”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前段时间,就在我姐去京城工作后没多久,我爸……他逼着我姐去相亲了!找的都是他那些老战友、老同事家的孩子,说是……说是门当户对!”
“相亲?!”
这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入了祁同伟的心脏!他感觉呼吸一窒,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那种冲击和痛楚依然难以承受。
钟小艾和方宁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陈岩石已经做到了“逼相亲”这一步,两人也是微微一怔,眼中都流露出清晰的讶异和一丝不赞同。她们没想到,这位以正直倔强著称的老检察长,在对待女儿婚事上,竟然会如此……固执和传统,甚至有些不顾及女儿的感受。
包间里再次陷入了沉寂,祁同伟怔怔地坐在那里,眼神失去了焦距,方才因为工作调动而带来的喜悦和希望,在这一刻,被这来自远方的、更根深蒂固的阻力,冲击得摇摇欲坠。
第339章 决定拜访陈岩石
“相亲”二字,如同冰锥刺入祁同伟的耳膜,让他瞬间僵在原地。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那双刚刚还因为谈及新工作而闪烁着希望光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茫然与钝痛。他仿佛能想象出陈阳在父亲压力下,带着怎样无奈和痛苦的心情,去面对那些所谓的“门当户对”的对象。这种想象,比他在崖山村身中三枪时感受到的疼痛,更加钻心。
侯亮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祁同伟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陈海更是愧疚地低下头,不敢去看祁同伟的眼睛。
最终还是钟小艾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温和而理智,试图将祁同伟从冰冷的绝望中拉回来:“同伟师兄,你先别想太多。陈伯伯的脾气是倔了些,但陈阳姐的心意,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她现在人在京城,具体情况我们都不了解,或许……或许她只是暂时被家里安排,心里并不情愿呢?”
侯亮平也连忙附和:“对啊,同伟哥!陈阳姐对你怎么样,我们可都看在眼里!她怎么可能轻易就范?肯定是陈伯伯逼得太紧了!”他试图给祁同伟打气,但话语里的底气却并不那么足。
方宁看着祁同伟苍白的面容,心中也有些不忍,但她知道,有些现实必须面对。她轻声补充道:“祁师兄,小艾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陈阳姐自己的想法,以及陈伯伯的态度到底坚决到什么程度。逃避和胡思乱想解决不了问题。”
陈海也抬起头,瓮声瓮气地说:“同伟哥,我姐……她肯定是被我爸逼的!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听着都没什么精神……”
朋友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劝慰,像涓涓细流,慢慢滋润着祁同伟干涸的心田。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酸涩与愤怒压下去。他知道,大家说得对,在这里自怨自艾毫无用处。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重新凝聚起一丝决绝的光芒,尽管那光芒深处依旧带着痛楚。他看向陈海,语气变得异常坚定:“海子,你说得对。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我想去拜访一下陈伯伯。”
这个决定让几人都是一愣。直接去见陈岩石?这无异于正面挑战那位固执的老检察长!可以想象,那绝不会是一次愉快的会面。
“同伟哥,你……你想好了?”陈海有些担忧,“我爸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我想好了。”祁同伟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不管怎么样,我总要试一试。有些话,我必须当面跟陈伯伯说清楚。我不能连努力都不努力,就眼睁睁看着……看着……”他说不下去了,那个最坏的结果,他连想都不愿意想。
他顿了顿,对陈海说道:“你帮我跟陈伯伯说一声,就说明天,周日,我上门去拜访他。”他选择了一个最快的时间,他怕拖久了,自己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会消散。
陈海看着祁同伟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决,知道劝不动了,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明天一大早回去就跟他说。”
祁同伟看着陈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如果……如果陈伯伯坚决反对,甚至……甚至不惜以断绝关系来逼迫陈阳……那……”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双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场的人都明白了他未尽的语意。如果陈岩石的态度真的坚决到不容转圜,以祁同伟的骄傲和对陈阳的感情,他恐怕真的会选择放手。因为他爱陈阳,所以更不忍心让她因为自己,与家庭决裂,陷入无尽的痛苦和挣扎之中。
这一刻,包间里的气氛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侯亮平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钟小艾和方宁也只能默默地看着祁同伟,眼中充满了同情与无奈。
这顿饭的后半段,吃得有些索然无味。原本重逢的喜悦,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冲刷得一干二净。祁同伟强打着精神,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心事重重。
饭后,祁同伟抢着结了账。几人走出“学子居”,夜晚的凉风迎面吹来,让人精神一振,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同伟哥,那你……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陈海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语气沉重。
“嗯,我知道。你们也路上小心。”祁同伟勉强笑了笑。
看着祁同伟独自一人,身影略显孤寂地朝着公交车站走去,渐渐融入京州的夜色中,陈海、侯亮平、钟小艾和方宁四人心中都颇不是滋味。
他们并肩朝着汉东大学的方向慢慢走着,一时无言。今晚的信息量太大,需要好好消化。
走了一段,方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神色认真地看向陈海和侯亮平:“陈海,侯亮平,有件事想拜托你们。”
两人见她如此郑重,也停了下来:“方宁,你说。”
“关于……我爸爸是方青云这件事,”方宁斟酌着词句,“我希望……你们能暂时帮我保密,不要在学校里,或者对其他不相干的人提起。”
陈海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方宁你放心!我肯定不乱说!这事儿我烂在肚子里!”他虽然憨直,但也知道轻重。
侯亮平也连忙表态:“没错!我们肯定守口如瓶!这事儿传出去对你影响不好,我们也明白。”他心思活络,立刻想到了这层关系曝光可能会给方宁带来的困扰过多的关注、刻意的接近甚至是别有目的的巴结。
方宁见两人答应得爽快,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谢谢你们。主要是……我还想安安静静地把最后这点学业完成,不想惹来太多不必要的麻烦。”
钟小艾在一旁也点了点头,她最能理解方宁的想法。出身于这样的家庭,有时候反而更渴望普通和平静。
“明白!绝对没问题!”侯亮平再次保证。
第340章 侯亮平的推己及人
将方宁和钟小艾送到女生宿舍楼下,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廊的灯光里,侯亮平和陈海才转身,默默地向男生宿舍走去。夜晚的校园比白天安静许多,路灯在水泥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草丛里传来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各自沉浸在复杂的思绪里。今晚这顿饭,信息量巨大,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心湖,激起的波澜久久难以平息。
最终还是侯亮平先打破了沉默,他咂了咂嘴,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忿:“海子,不是我说,陈伯伯这次……这事儿做得确实不地道!都什么年代了,还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同伟哥要能力有能力,要功劳有功劳,现在更是进了省政府,前途一片光明!陈伯伯怎么就那么看不上他呢?非得逼着陈阳姐去相亲,这不是把陈阳姐往火坑里推吗?”
他越说越替祁同伟感到憋屈,用力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你明天回去,可得好好劝劝陈伯伯!同伟哥多不容易啊,好不容易从梁家的坑里爬出来,这又……”
陈海闷着头走路,听着侯亮平的抱怨,心里更是五味杂陈。他何尝不觉得父亲做得过分?但他更清楚自己父亲那个倔驴脾气,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苦着脸叹了口气:“亮平,你以为我没劝过吗?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我爸他……他根本听不进去!还说梁璐那事,就说明同伟哥心思不纯……”
“狗屁!”侯亮平忍不住爆了句粗口,“那能怪同伟哥吗?那是梁璐像块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甩不掉!同伟哥要真是那种人,早就屈服了,还用得着拼死拼活去挣功劳?”
陈海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再争辩。父亲的偏见根深蒂固,不是他们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侯亮平发泄了几句,也觉得无趣,思绪不由得飘到了自己身上。他看着身旁垂头丧气的陈海,再想到祁同伟和陈阳面临的困境,一个隐藏在他内心深处的、不敢轻易触碰的担忧,悄然浮上心头。
他自己呢?他和钟小艾呢?
钟小艾的家世,他虽然了解得不像方宁那么具体,不知道具体的职位,但也知道绝非普通。从她平时的言谈举止、消费习惯,以及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不经意间的优越感,都能窥见一斑。自己呢?父亲只是个县里的小副局长,刚刚解决副科,放在本地或许还算不错,但在钟家那样的庞然大物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万一……万一钟家也像陈岩石看待祁同伟那样,看不上自己的出身,反对他和钟小艾在一起,那他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他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了方宁的面孔那个刚刚被证实是省委书记千金的女孩。如果……如果自己和钟小艾最终走不到一起,那么方宁……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地掐灭了!
侯亮平啊侯亮平,你在想什么?!他内心狠狠地鄙视了自己一番。方宁又不是傻子,她难道会看不出来你和钟小艾的关系?就算将来你和钟小艾因为家庭阻力分开了,你再转头去追求她,她会怎么看你?她会接受一个因为攀不上高枝而退而求其次的男人吗?绝无可能!
他迅速地将这个荒谬且危险的念头彻底抛开,并且更加坚定了要牢牢抓住钟小艾这颗“救命稻草”的决心。没错,就是救命稻草!他仿佛能看到,只要紧紧抓住钟小艾,就能借助她背后的家族力量,轻松跨越他自己需要奋斗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跨越的阶层鸿沟,直达许多人梦寐以求的终点站京城!方青云一句话就能把祁同伟从深渊拉到云端,那么能量可能不输于方家的钟家,自然也可以轻易地把他侯亮平送到他想去的地方!
这种对未来的憧憬与隐隐的依赖感,冲淡了他方才因为联想到自身处境而产生的恐慌。他必须更加用心地维系好与钟小艾的关系,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为了驱散内心那点不该有的杂念和隐隐的不安,侯亮平强行将话题扯开,他用胳膊肘碰了碰依旧愁眉苦脸的陈海,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和调侃:
“哎,海子,说起来……你之前不是还挺喜欢方宁的吗?还总跟我们抱怨,说她家里条件可能一般,怕陈伯伯看不上。现在好了!”侯亮平挤眉弄眼,“真相大白!方宁可是方书记的千金!这下门第够高了吧?陈伯伯总没理由反对了吧?你这算是因祸得福,捡到宝了啊!”
他本是开玩笑,想调节一下气氛。然而,陈海听到这番话,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欣喜,反而泛起一丝更加苦涩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清醒和无奈。
“亮平,你别开玩笑了。”陈海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先不说我喜欢方宁,那都是过去式了,人家方宁也明确拒绝过我了。就算……就算我现在还有想法,那又怎么样呢?”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行政楼上那巨大的霓虹灯校训,目光有些茫然:“是,我爸那边,可能因为方宁的身份,不会像反对同伟哥那样反对了。但是……方书记那边呢?”
“方书记?”侯亮平一愣。
“嗯。”陈海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超越他平时表现的洞察,“你忘了方宁刚才转述的,方书记对我爸的评价了吗?虽然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方书记并不认同我爸在处理同伟哥这件事上的做法和那种……那种根深蒂固的门第观念。”
他看向侯亮平,反问道:“就算方书记本人心胸开阔,不在意什么门当户对,可他……会愿意有我爸爸这样一个性格固执、观念传统,甚至有些……不通人情的人做亲家吗?”
“这……”侯亮平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光想着陈岩石那边没问题了,却完全忽略了方青云这边的态度!是啊,婚姻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更是两个家庭的结合。以方青云的身份和眼界,他会如何看待陈岩石这样的亲家?会愿意与一个在用人观、价值观上可能存在明显分歧的家庭联姻吗?答案几乎是不言而喻的。
陈海见侯亮平语塞,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啊,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门槛这东西,有时候不是消失了,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而已。”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不仅浇熄了侯亮平刚才那点玩笑的心思,也让他刚刚因为抓住“救命稻草”而升起的那点虚幻的安全感,再次动摇起来。原来,无论处于哪个阶层,都有着无形的壁垒和需要面对的难题。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默默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色深沉,年轻人的心事,如同这漫漫长夜,看不到尽头,只能在迷茫中,摸索着前行。
第341章 梁璐的抱怨
与男生宿舍那边沉重压抑的气氛不同,在汉东大学家属区一栋环境清幽的教授楼里,此刻也弥漫着一种颓丧和怨愤的情绪。
这里是汉东大学法学教授吴慧芬的家。由于高育良在下面的县担任县委书记,条件较为艰苦,他便让妻子吴慧芬继续留在汉大任教,方便照顾还在读大学的女儿高芳芳。高芳芳平日住校,因此这栋小楼里,通常只有吴慧芬一人。
而今晚,客厅的沙发上,多了一个借酒浇愁的身影梁璐。
灯光有些昏暗,茶几上摆着几个空了的啤酒罐,以及半瓶开启的红酒。梁璐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迷离中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恨,她毫无形象地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还攥着一个酒杯。
<> 吴慧芬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面前只放着一杯清茶。她穿着得体的家居服,气质温婉,看着梁璐这副模样,眉头微蹙,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或许也有一丝无奈。她与梁璐相识多年,既是同事,也算得上是能说些私房话的朋友,对梁璐偏执的性格和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都知之甚详。“慧芬……你说……我怎么就……这么难呢……”梁璐打了个酒嗝,声音带着哭腔,又开始重复她已经念叨了半晚上的话,“我跟祁同伟……完了,彻底完了……他妈的,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吴慧芬轻轻叹了口气,拿起茶壶给她倒了杯温水,推到她面前:“璐璐,少喝点吧,伤身体。事情既然已经这样了,想开点。”
“想开?我怎么想开?!”梁璐猛地坐直身体,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甘,“我为了他,做了那么多!我把我爸都搬出来了!可结果呢?结果他祁同伟摇身一变,成了省政府的人了!他凭什么?!他一个乡巴佬,他凭什么!”
吴慧芬看着她激动的样子,知道不让她发泄出来恐怕更糟。她沉吟了一下,顺着她的话问道:“璐璐,这件事……我确实也听说了些风声,但具体内情不太清楚。祁同伟这次调动,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直接进了省政府办公厅?这跨度也太不寻常了。”
她确实感到疑惑。一个基层民警,哪怕立了功,正常晋升也该是在公安系统内部,如此跨系统、跨层级的调动,背后必然有强大的推力。
“怎么回事?”梁璐嗤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凑近吴慧芬,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惊天秘密,语气中却带着无尽的挫败和一丝恐惧,“是方青云!是省委的方青云书记亲自下的命令!听说……刘和光省长也参与了安排!”
尽管吴慧芬不是官场中人,但身为高育良的妻子,她对汉东的政治格局和这些名字的分量有着清醒的认知。听到“方青云”和“刘和光”这两个名字从梁璐口中说出,她的瞳孔还是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脸上露出了真正的震惊之色。
“方书记?刘省长?”吴慧芬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他们……他们怎么会……”
“我怎么知道?!”梁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爸跟我说了,让我不要再打祁同伟的主意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他还说……还说方书记这次出面,态度很明确,让他……让他最近都很疲惫……”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后怕。她再骄纵,也知道能让身为省委副书记的父亲感到“疲惫”和忌惮,意味着什么。
吴慧芬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方书记怎么会突然插手这件事?难道……是因为方宁?我听说方宁和祁同伟认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毕竟方青云位高权重,日理万机,若非涉及家人,很难想象他会关注到一个基层民警的任用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