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大使。"方青云在会客椅上坐下,"实际上,我有个意外收获需要向您汇报。"
"哦?"李大使摘下老花镜,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今天在日内瓦湖畔的咖啡馆,我偶遇了圣-琼佩斯先生。"
李大使的眉毛微微扬起:"那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法国诗人?"
"是的,而且他曾在1920年代担任法国驻北平使馆的外交官。"方青云详细叙述了交谈的经过,重点提到对方对中国文化的了解,以及临别时留下的巴黎地址。
李大使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确实是个有价值的偶遇。"他取过便签本记下几个要点,"佩斯先生在法国文化界影响力很大,与戴高乐将军也有私交。"
"您认为这个联系渠道值得跟进吗?"方青云谨慎地问。
李大使沉吟片刻:"这样,你写一份详细的会谈纪要,重点记录他关于中法文化交流的见解。我会转交给文化参赞评估。"他顿了顿,"至于他提到的巴黎地址...暂时记入非正式联络渠道名录。"
说着,李大使从文件柜取出标准报告表格:"按B类文化交流档案格式整理,明天上午交给郑参赞过目。"他温和地补充,"不用太正式,但细节要完整。"
"我明白了。"方青云接过表格。
临走时,李大使又叮嘱道:"对了,SL来的两位同志明天就到,你们可以一起讨论下如何善用这个文化界的人脉。记住,一切以促进中法友好交流为前提。"
方青云会意地点头。离开办公室时,他听见李大使又拿起电话,温和地对那头说:"老郑啊,有个文化交流方面的情况,明天我们详谈..."
走廊的窗外,伯尔尼的夜色已完全降临。方青云知道,这次看似偶然的文学邂逅,或许能为即将开展的巴黎之行打开一扇特别的窗。
第二日上午,伯尔尼中国使馆的小会议室里,方青云第一次见到了两位即将同赴巴黎的同事。
李大使做了简短的介绍:"这位是经济处的陈志明同志,刚从阿尔及利亚调回来,精通法语和阿拉伯语。"陈志明约莫三十五岁,戴着黑框眼镜。
"这位是文化处的林秀兰同志,负责过多个对外文化交流项目。"林秀兰看上去三十出头,齐耳短发,穿着得体的藏青色套装,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细纹。
三人简单寒暄后,李大使关上门,拉上了窗帘:"根据上级指示,你们将以'东方文化研究会'的名义前往巴黎。主要任务有两个:一是联络当地爱国华侨组织,二是与法国文化界、学术界建立联系。"
方青云注意到,李大使说这话时,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评估每个人的反应。
"考虑到当前国际形势的特殊性,"李大使继续道,"你们在巴黎的活动可能会遇到一些...干扰。"他刻意含糊了"干扰"的来源,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T岛方面绝不会坐视中法关系改善。
陈志明推了推眼镜:"大使,我们需要安全支援吗?"
"这正是我要说的。"李大使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国内已经批准,由警卫部门抽调四名同志组成支援小组,以留学生身份常驻瑞士。他们不会直接参与你们的行动,但会在必要时提供协助。"
林秀兰微微蹙眉:"我们与支援小组的联络机制是?"
"每周三下午三点,在巴黎第六大学的图书馆。"李大使递给她一张纸条,"使用这个密码本。"
方青云思索片刻:"大使,我建议支援小组中至少有一人精通爆破物识别和紧急医疗。巴黎最近不太平,阿尔及利亚战争留下的隐患还在。"
李大使赞许地点头:"考虑得很周全。警卫部门派来的小组中正好有一位是军医出身,还有一位在排爆部队服役过。"
会议结束后,三人留下来商讨具体行程。陈志明取出一张巴黎地图,在上面圈出了几个地点:"这是华侨聚居区,我们需要重点接触的几位侨领都在这里。"
林秀兰则拿出一份名单:"这些是可能对华友好的法国文化界人士,包括几位汉学家和左翼作家。"她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这位雷米教授,是戴乐高的表亲,在索邦大学任教。"
方青云补充道:"我昨天偶遇的圣-琼佩斯也可以作为一个切入点。他在法国文化界影响力很大,而且对中国有特殊感情。"
三人一直讨论到傍晚,制定了详细的行程表和应急预案。临别时,陈志明突然压低声音:"对了,我听说T岛在巴黎有个'文化中心',实际上是他们的情报站。我们得小心。"
林秀兰点点头:"他们最喜欢用美人计和窃听手段。"
方青云想起李大使的叮嘱,轻声道:"记住我们的原则,只做文化推广,不谈政治。但如果有法国朋友主动提起两国关系..."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们当然要友好交流。"
窗外,伯尔尼的钟声敲响六下。三人约定明天一早出发前往巴黎。方青云回到宿舍,将必要文件装进特制的防水公文包,又检查了护照和备用身份证明。他知道,这次巴黎之行表面上是文化交流,实则肩负着更重要的使命。
夜深人静时,方青云站在窗前,望着阿尔卑斯山的方向。山那边的巴黎,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第42章 初到巴黎
3月22日清晨,一架瑞士航空的客机降落在巴黎奥利机场。方青云透过舷窗望去,晨雾中的巴黎城如同一幅水墨画,埃菲尔铁塔的尖顶刺破薄雾,若隐若现。
三人提着行李走出海关,陈志明熟门熟路地拦下一辆出租车,用带着阿尔及利亚口音的法语对司机说:"请送我们去第七区,靠近香榭丽舍大街。"
汽车驶过塞纳河时,林秀兰轻声感叹:"比照片上还要美。"她望着河面上穿梭的游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是她第一次来巴黎。
方青云注意到后视镜里,司机正偷偷打量他们。他故意用中文对同伴说:"这次文化考察,一定要多拍些照片带回去。"然后转向司机,切换成流利的法语,"先生,听说巴黎最近有个东方艺术展?"
这一招很奏效。司机立刻热情地介绍起卢浮宫的展览,不再关注他们的谈话。
方青云他们租住的公寓位于Rue de Bourgogne一栋奥斯曼风格建筑的三楼,月租金高达1200法郎,但正如方青云所说,这里紧邻国民议会大厦,巡逻的警察比别处多三倍。
"每人一间卧室,共用客厅和厨房。"方青云分配着钥匙,"林秀兰同志住带阳台的主卧,我和陈志明住两侧。"
陈志明检查着门窗:"阳台要特别注意,对面楼可能有人监视。"
林秀兰已经麻利地开始布置工作间。她从行李箱取出一个伪装成化妆盒的微型照相机,又拿出一摞《人民日报》海外版:"这些可以作为接触华侨的由头。"
晚餐后,三人围坐在客厅的老式橡木桌前。方青云铺开一张巴黎地图,用红蓝铅笔画出几个区域:
"第一个星期,我们要摸清三个重点:第一,法国主流媒体对中国的态度;第二,华侨社区的派系分布;第三,T岛所谓'文化中心'的活动范围。"
他递给每人一份日程表:"每天上午分头行动。陈志明去拉丁区的大学和书店,接触知识分子;林秀兰负责博物馆、画廊等文化场所;我去华人区外围观察。"
"下午三点准时回到这里汇总信息。"方青云特别强调,"遇到任何可疑情况,立即启用备用联络方案。"
陈志明推了推眼镜:"我建议重点关注《世界报》和《费加罗报》的社论方向,这两家媒体对政府决策有直接影响。"
林秀兰翻开笔记本:"明天开始,我会记录各大博物馆的中国文物展览情况,这能反映法国文化界的对华态度。"
临睡前,三人再次检查了公寓的每个角落。陈志明在门缝夹了一根头发丝,林秀兰把一面小镜子调整到能反射楼梯间的角度,方青云则在电话线路上安装了简易反窃听装置。
窗外,巴黎的灯火渐次亮起。方青云站在阳台上,望着不远处国民议会大厦的穹顶。他知道,在这座浪漫之都的表象下,正涌动着一场看不见的外交暗流。而他们三人,即将成为这盘大棋中最重要的几枚棋子。
林秀兰端来三杯热茶:"敬巴黎。"
茶杯轻轻相碰,泛起的涟漪中倒映着埃菲尔铁塔的灯光。明天开始,这场特殊的"文化考察"将正式拉开帷幕。
.......
29日晚,巴黎第七区的公寓内,三人围坐在铺满资料的餐桌前。窗外下着细雨,雨滴敲打着奥斯曼风格的铁艺阳台,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志明将一叠剪报摊开,推了推眼镜:"根据我这周在索邦大学和左岸书店的观察,F国政界确实在讨论两国关系正常化。"他指着《世界报》上被红笔圈出的一篇评论,"这篇由前驻印支外交官撰写的文章,明确提到'是时候重新审视东方大国在国际格局中的位置了'。"
林秀兰递过一本素描簿,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展览信息:"我在吉美博物馆蹲了三天,发现他们正在筹备一个大型中国文物特展。策展人私下表示,希望能直接从北京借展品。"她翻到一页速写,"这是上周在双偶咖啡馆偶遇的几位艺术家,他们对中国的版画和戏曲表现出极大兴趣。"
方青云听完两人的汇报,从公文包取出一张手绘的华侨社区关系图:"我这边的情况比较复杂。"他用铅笔尖点着图纸中央的圆圈,"洪门在巴黎的势力最大,老堂主陈鹤年今年六十八岁,潮州人,1946年来法。"
图纸上延伸出几条线,连接着几个小圆圈。方青云继续道:"老陈的左右手叫马文雄,四十出头,经常出入T岛文化处。"他在这个圆圈上画了个叉,"但其他几位堂口负责人,比如管餐饮业的李阿大和管皮革厂的赵四爷,都对政治不感兴趣。"
陈志明突然插话:"我在拉丁区见过这个马文雄,他和T岛文化处的副主任一起出现在索邦大学的中国文学讲座上。"
"有意思的是,"方青云从茶几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倒出几张照片,"T岛文化处的人虽然活动频繁,但只敢在华人圈子里耍威风。"照片上,几个穿中山装的人正在一家中餐馆门口发传单,"他们连法语都不太会说,根本融不进法国主流社会。"
林秀兰拿起一张传单复印件:"'中华传统文化讲座'?他们倒是会包装。"
三人相视一笑。方青云总结道:"目前来看,F国民间对我们的接受度很高,关键是如何突破T岛在华侨社区设置的信息屏障。"
陈志明提议:"要不要接触下那位洪门老堂主?"
"不急。"方青云摇摇头,从书架取下一本法文版《红楼梦》,"先让林秀兰以研究中国文学的名义,接触吉美博物馆的汉学家。通过法国人的引荐,比我们直接上门更自然。"
他转向林秀兰:"听说雷米教授下周有个关于东方美学的讲座?"
林秀兰会意地点头:"我已经拿到了邀请函。"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方青云走到窗前,望着被雨水模糊的巴黎夜景。埃菲尔铁塔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染开来,像一团朦胧的希望。
陈志明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要不要通知瑞士的支援小组?"
方青云沉思片刻:"先给伯尔尼发份简报,用第三号密码本。至于支援小组..."他看了看手表,"等我们接触过雷米教授再说。"
雨声中,三人继续完善着下一步计划。桌上的资料越堆越高,而巴黎的夜色,也愈发深沉了。
第43章 拜访华侨
4月3日上午,方青云独自来到巴黎十三区的"潮州会馆"。这是一栋红砖砌成的三层小楼,门口贴着褪色的门神年画,檐下挂着两盏积满灰尘的灯笼。
"陈老先生在吗?"方青云用潮汕话问门口打盹的老头,"就说粤省来的后生仔求见。"
老头眯着眼打量他,突然用浑浊的潮州话反问:"澄海还是潮阳?"
"家父潮安人。"方青云拱手行礼。
方青云会潮汕话还真是多亏了他上大学时候的一个潮汕同学,再加上方青云那恐怖的语言学习天赋,这潮汕方言还真是让他学个七七八八,那位同学就是潮安人。
十分钟后,方青云被引到三楼一间茶室。六十八岁的陈鹤年坐在太师椅上,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盘着两个油亮的核桃。茶桌上的功夫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显然是经常使用的老物件。
"后生仔坐。"老堂主指了指对面的红木椅,亲自烫杯沏茶,"快二十年没听过这么正的潮州话了。"
方青云双手接过茶杯,先敬天地,再敬长辈,最后才轻啜一口:"陈伯的茶艺,比广州泮溪酒家的老师傅还地道。"
老堂主核桃也不盘了,眼睛微微发亮:"你识得泮溪?"
"去年回去时,还在那吃了艇仔粥。"方青云从钱包取出一张照片,是他之前途经广州时在西关拍的街景,"您看,这是上下九新开的绸缎庄。"
老人的手微微发抖,老花镜后的眼睛突然湿润了。他颤巍巍地接过照片,指尖轻轻抚过那些骑楼轮廓:"这...这是宝华路转角?以前我阿爸开过杂货铺..."
方青云又说起潮州戏院重演《陈三五娘》,说起韩江新修的水闸,每说一句,老人的背就挺直一分。当提到潮汕人最看重的"出花园"成人礼时,老堂主突然拍案:"阿雄!去把祠堂供着的甜切来!"
管家端来潮汕特产的红桃时,方青云注意到屏风后有人影闪动,想必就是那个与T岛往来的马文雄。他佯装未见,继续说着家乡的龙舟赛:"现在用的都是新式龙舟,但鼓点还是'三三四'的老调子..."
老堂主突然按住他的手:"后生仔,你今日来,就为讲这些?"
方青云微笑:"游子思乡,乡人念游子,本是天理。"他轻轻翻开照片背面,露出题写的"海上生明月"五个字,"晚辈在巴黎访学,改日还想来请教潮州话的古音。"
离开时,老堂主亲自送到楼梯口,突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下月五号,会馆祭祖。"
方青云心领神会地点头。他知道,这根跨越万里的乡情之线,今天算是系上了第一个结。
......
回到公寓时已是傍晚,方青云刚推开门就闻到一股咖啡香。陈志明和林秀兰正坐在客厅的茶几前整理资料,茶几上摊着几份法文报纸和邀请函。
"怎么样?"陈志明抬头问道,手里还握着钢笔。
方青云脱下外套挂在门边,嘴角微扬:"比预想的顺利。陈老先生对家乡的事很感兴趣,还邀请我参加下个月的祭祖活动。"
林秀兰递过一杯热咖啡:"我们这边进展也不错。雷米教授对敦煌艺术很感兴趣,想邀请我们参加下周的东方文化沙龙。"她翻开记事本,"另外两位汉学家也表示愿意引荐我们认识几位艺术评论家。"
"有没有遇到什么阻力?"方青云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陈志明摇摇头:"只要不涉及政治,法国文化界人士都很热情。不过..."他推了推眼镜,"今天在索邦大学图书馆,我发现有两个亚裔面孔一直在附近徘徊。"
方青云眉头微蹙,正要说话,林秀兰突然叹了口气:"问题是,我们得尽快搞些宣传活动了。光靠私下接触,影响力太有限。"
"我正有此意。"方青云坐直身体,"我们可以组织一个小型中国文化展,或者办场美食文化节..."
"经费呢?"林秀兰打断他,翻开账本,"光是这间公寓的租金就超支了20%,伯尔尼批给我们的活动经费根本不够。"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窗外的雨滴敲打着玻璃,巴黎的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
方青云起身从卧室取出厚厚一沓手稿,牛皮纸封面上用中法双语写着《大国崛起之法国》。他将书稿轻轻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扉页上摩挲了片刻。
"这是......"林秀兰好奇地翻开第一页,随即惊讶地抬头,"你什么时候写的?"
"在英国时就完成了初稿,"方青云解释道,"来法国后我又根据实地考察做了修订。"他指着其中一章,"特别是关于法国大革命对现代政治制度影响的部分,我补充了不少新内容。"
陈志明推了推眼镜,快速浏览了几页:"如果出版,确实能解决经费问题。但内容会不会太敏感?"
"我特意侧重历史文化角度,"方青云翻到第七章,"关于现代国际关系的分析都做了模糊处理。不过确实需要先向国内请示。"
林秀兰突然眼睛一亮:"我有个主意。我们可以先举办一个小型读书会,邀请雷米教授他们来品评书稿,既算文化交流,又能试探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