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身边没有人,薛玖收起自行车,进入了晓市。
凌晨三四点的德胜门,天还裹在浓黑里,只有星星点点的手电光在暗处晃悠,像散落在地上的鬼火。
不少摊主面前点着马灯,光线调得非常昏暗,只能勉强看清楚摊位上的东西样式。
进入晓市的时候,薛玖都愣了一下,因为道路两侧,居然是卖吃的小贩,如果不是天色不对,他都以为这是东单市场。
薛玖戴着草帽,故意压低了帽子,脸上戴着口罩,继续向里面走。
里面的光线更暗。摊主的面前大多数都摆着一张布,布上面放着货物,这种摆放,只需要把布一收,就能快速收摊。
走了一段路,薛玖就逐渐看出了门路,很多摊位都摆着书画,瓷器和青铜器,这些东西就看数量,估摸着就是九假一真,真的那个估摸着还是不值钱的货,以自己的眼光,肯定分不清的。
好歹看了一些影视,他知道很早之前,就有制假这个行当,只能说山寨这个能力,很早就开发出来,而且一直在发扬光大。
反而是一些旧袄子,那些应该没假,薛玖看上了一件女款大氅,非常漂亮的一件大氅。
大氅以深海墨蓝为底,衣料似揉碎了星河的云锦,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银蓝光泽,宛如夜色里流动的光河。领口与袖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狐裘,毛锋蓬松,衣摆处用银线绣着暗纹缠枝莲,显露出雅致的纹路。
“兄台,看上了这件大氅?”摊主压低声音询问。
薛玖没有回答,蹲下去仔细打量,他在绸缎庄见过不少绸缎,但是和这件大氅比起来,似乎都差了不少。
越看越喜欢,即便不穿,看着也是一件艺术品。
“这是前朝内务府制作的,是为当时宫中贵人制作,被偷偷带出宫中,用云缎织金、狐裘镶边、貂毛滚领。
您看看这暗纹,这做工!如果不是家里没有女眷,怎么也舍不得出手。”摊主轻轻翻动大氅介绍。
薛玖这才发现,大氅下面铺着的,也是绸缎,心里盘算了一下,嗡声说:“东西不错,就是怕买不起。”
“您说笑了,要不您出个价,能出我就出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也不会到这里,您说是不。”摊主快速打量了一下薛玖,自嘲的低声笑道。
“您是卖家,您说个实诚价,买得起我就买,买不起只能抱歉了。”薛玖低声询问,至于摊主说家里揭不开锅,当个笑话听听就好。
后世经常有人说,卖古玩这些东西的人,每一件物品,都能给你说一个曲折又有来历的故事。
声称是武则天用过的胭脂盒,打开只剩半盒受潮的红土,还说这是宫廷特供氧化包浆。
摆着个缺角陶碗,硬说是苏东坡盛过东坡肉的食器,碗底焦痕被吹成大师亲手炙烤的岁月印记。
“一千!您上手看看这做工!单单这做工,放在以前,就值黄金百两。”摊主拿出一双白手套,放在大氅上,示意薛玖上手看。
“不瞒您说,我不懂这些,就是看着很漂亮,不过您这价格,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薛玖用遗憾的语气说。
“您出个价,合适我就出。”摊主咬咬牙,用着急的语气回道。
“一百,我就这么多!”薛玖伸出三根指头说道。
摊主一愣,随即摇摇头说:“别人最多拦腰砍,您这是直接顺着天灵盖往下劈啊!这个价真不行。”
“那我就没办法了!最多我再添两只大公鸡,钱我是真没有了。”薛玖双手一摊,语气很是无奈,听着就像真的一样。
“一百真不行,我也是真没办法,您给五百拿走!”
“唉!看来是与我无缘了。”薛玖说着就站起身。
“三百!最低这个价,再少我宁愿留着。”摊主咬咬牙说。
“我是真没多的,您要是真想卖,我再添一条近二十斤的鹿腿!”薛玖还是没添钱,他就是要表现出,身上确实没多的钱。
“您确定是鹿腿?”摊主气得不行,他就没见过,还价只还一次,一点都不添的。
薛玖点点头,很肯定的说:“那是当然!”
“行,你把鸡和鹿腿都拿来吧!”摊主气呼呼的说。
“行,你等一会。”薛玖说完,起身向黑暗中走去,来到一个角落,看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到自己,手背在身后,再次拿出来的时候,已经提着两根麻袋。
“你看看东西,我验货!没问题就给你钱。”把麻袋丢在摊主身边,薛玖拿起手套戴上,开始查看大氅。
主要是看看是不是坏的,没有坏的地方,这事就成了。
挨着看了一遍,又微微用力拉了拉,确认是好的,薛玖就假装从兜里,掏出一百元,递了过去。
这时候,摊主已经看过大公鸡和鹿腿,脸上神情变得高兴,他靠近薛玖询问:“爷们,你这大公鸡还有没有?”
“????”薛玖抬头看了一眼,有些不悦的询问:“你要涨价?”
“不要误会,你把大氅收起来吧!”摊主急忙摆摆手,随后解释:“我是想以后买你的大公鸡!刚才我看了,你这大公鸡很不错!要是活的就更好了!”
“活的没有,我拿出来,都是刚弄死的!以后想要没有问题,你想怎么交易?”薛玖来了兴致,好奇的询问。
“我用市场最高价买!前面的段家胡同三十六号院,你要是想卖大公鸡,就拿过去,随时都有人在,我会告诉他们。”摊主指了指晓市里面。
“行!”薛玖点头应下,把大氅小心翼翼的折叠起来。
“唉!今天你这个漏算是捡着了。”摊主叹息一声,随后起身拍拍屁股,提着麻袋离开了。
把大氅包好,薛玖提在手里,继续逛了起来。
晓市虽然没有正常市场那么热闹,但是摊位真的不少,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摊主,不过大多数摆的东西,薛玖觉得都只能看,不能买。
买东西的人也不少,不过很多人都只是蹲在摊位上看。
来到一个同样带着草帽的摊主面前,薛玖忍不住停下脚步,主要是这个摊位比较奇怪。
他这里摆着四张书画,上面全部画着马,即便薛玖不认识古董,也能看得出来,他这些画是新的。
要是说起书画,尤其是马和虾,肯定会让人想起两个现在还活着,后世非常有名的画家。
蹲下去仔细看了看画作,四副画分别是,万马奔腾,八骏图,昭陵六骏和骏马嘶鸣。
不知道艺术成分多好,但绝对不是自己能比的。
偷偷打量了一下摊主,草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是从手上皱纹能看出来,应该年龄不小。
“十元一副!不二价。”见到薛玖看得仔细,摊主开口说话,说完就低垂着脑袋,就像在打盹。
“您这画没有落款,也没有印章,十元钱恐怕有些高了。”薛玖摇摇头说。
“哼!”沉默片刻,摊主冷哼一声,随后从衣兜拿出一枚印,仿佛生气一般,在每张书画上面印了一下。
薛玖膛目结舌的看着摊主,虽然想过,这可能是摊主自己画的,但是你这当着我的面印上去,是不是太敷衍了。
用手电筒照了照印,上面是野云两个繁体字。
薛玖忍不住想要挠头,他又忍住了,他这才发现,自己大意了,名号这些,他知道个屁啊!但是你说没有印章,别人印了,相当于还了价,还能怎么着,掏钱买呗!就当买个教训,以后别胡乱开口。
先前摊主留下的手套还在,薛玖拿出钱的时候,也把手套拿出来戴上,随后把画卷了起来。
“嘿嘿!你小子有趣!”摊主接过钱笑了起来,仿佛为了打击薛玖一般说:“这画是我自己画的!还是仿的,不过十元钱你也不亏,换着以前,没有一百块大洋,我都不稀罕出手。”
“我还得感谢您呗!”薛玖没好气的说:“就算你是以前宫里那位,想要画值钱,也得翘辫子以后。”
“你…你这臭小子!真的气死我了。”
“我这说的是实话啊!无论是哪个名人,字画值钱,不都得等死翘翘之后吗?”薛玖毫不客气的怼道。
“嘿嘿!你小子是真不怕挨黑打啊!”摊主笑着询问。
薛玖反问:“您老这么敷衍的卖画都不怕挨黑打,我有啥好怕的?”
“呵呵!你可以试一试,就你这样的,我能打十个!”摊主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不屑。
“还打十个,我一出手,你就躺下,然后让我赔钱吧?”
“胡说八道,我是那种人吗?”摊主气呼呼的问。
“嗯,我看就是。”
“哼!”摊主冷哼一声,就提着小马扎起身。
“您急了?您看您急了!被说中了吧?这是要换一个地方坑人?”薛玖老毛病又犯了,嘴比脑子快,下意识的就怼人。
“我哪里急了!”摊主不由提高了声音。
“你看你,还说不急!有理不在声高知道吗?你越是大声,说明你越是心虚。”
“哼!”摊主气呼呼的闭上嘴巴,因为他注意到,两边的人都看了过来。
“你也是遇到了我这个好心人,换成坏脾气的,真把你揍了,你也讹不到人。”薛玖语重心长的提醒,其实这会他也反应过来,摊主应该不是讹人的,只不过觉得有趣,所以继续调侃。
“败家子又偷东西出来卖,你小子运气不错,今天捡到漏了。”摊主盯着薛玖手里包裹说道。
“您认识?你家败家子拿出来的?货已过手,可不兴追回的。”薛玖提了提手里包裹着的大氅询问。
“放心吧,不会找你要回去的,那也不是我家的败家子,只是这块布认识而已,我家要是有这样的败家子…………”摊主说着,想起来自家败家子更多,不由极度郁闷的冷哼一声。
“走了!遇到你这家伙,再好的心情都没了。”
摊主离开,薛玖不由眉头一挑,今天看来还真捡到漏了,不过他也听出来了,遇到的这两个摊主,似乎都是有身份的人物,或者说以前很有身份。
想来应该是那些遗老遗少,管他那么多的,对这些人,薛玖可没有好印象,严格说来,他比较讨厌才对。
第165章 劝说陈雪茹
后世有一段时间,全部充斥着辫子的影视,全是吹捧洗白,对于后面卖国赔款,那是只字不提,据说就是这些家伙出钱出力弄出来的事情。真是贼心不死!
能从他们手里掏出好东西,那就是在做好事,不过现在他们过得很滋润,因为四九城安稳了,他们的钱可以轻松买到物资。再过一些年就难说了!
薛玖心里一凝,这些人说不定一直被关注着,可不能和他们走近了。
想到这点,薛玖熄灭了去三十六号院看看的心思,也不再想卖鸡肉,留着慢慢出手就是。
找了个黑暗之处,快速换了一件衣服,收起草帽和口罩,薛玖又拿出一根旧围巾,围住嘴巴。
走出黑暗中的时候,薛玖手里提着两根麻袋,他把其中一根麻袋摆在地上,放了一只大公鸡上去。
虽然晓市里面大多数都是卖旧货的,但是卖其它东西的人也不少,蔬菜,家禽,肉摊,山货等等。
没有多久,就有人来问价,薛玖也不讲价,也不过称,十元一只,爱买不买。
薛玖本来是想试水的,因为他不方便去问价格,他没想到,十元一只居然很快就有人买了。
另外一个人,提了一下公鸡重量,也给钱买走。
拿出来的四只大公鸡,半个小时就卖出去了,薛玖也没有再拿出来,收起麻袋就离开了晓市。
回家,翻墙,拿出大氅和字画,轻脚轻手的推开房门。
进入房间,就听到陈雪茹小声的喊:“玖哥,你回来了?”
“是的!把你吵醒了吗?”薛玖打开电灯,歉意的问。
等薛玖放下东西,陈雪茹马上抱住他,低声说:“我担心你。”
“没事,那就是一个市场而已,你看我给你买了啥!”薛玖说着,打开了包裹。
“咦!这是以前宫里的手艺!”陈雪茹拿着包裹那张绸缎说,随即她丢下绸缎,欣喜的拿起大氅。
“好漂亮的大氅!这是紫貂的领子,白狐做的袖!金银丝做的刺绣。”不过很快,陈雪茹的脸上就露出了一丝遗憾,她拿起大氅,仔细看了看,叹息着说:“可惜了!这应该是一件还没有完工的大氅。”
“怎么了?有啥不对吗?”薛玖疑惑地问,他之前没仔细看,还以为是件完整的大氅。
“你看这里。”陈雪茹指着大氅的衣襟处,“按照宫里的做工,像这种级别的大氅,应该会镶嵌珠宝玉石,比如东珠、翡翠之类的,用来装饰衣襟和袖口。可这件大氅,虽然刺绣和皮毛都很好,但没有任何珠宝玉石,显然是还没完工。”
“原来如此,我就说怎么才一百多就卖给我了。”薛玖郁闷地说道,本来还以为捡了个漏,没想到是件半成品,心里有点落差。
“才一百多?”陈雪茹惊讶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你没搞错吧?就这一块紫貂领子,在市面上至少能卖一百元,加上这白狐袖和杭绸布料,也至少值两百元。更不用说其中的做工,就算半成品,卖四五百也是有人要的。”
薛玖愣了一下,连忙问:“这么说,我没买贵,反而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