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良立刻用他那蹩脚的中国味英语热情地回应：“Thank you！Thank you very much！”
地勤人员对他报以一个极其职业化的微笑，然后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萧良有些茫然。
站在一旁的林斌无奈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递了过去。
那位地勤人员立刻笑容灿烂地再次道谢，然后才推着车转身离去。
“斌哥这是干嘛？”萧良不解地问道，“我不是已经谢过他了吗？”
“在美国，”林斌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解释道，“‘谢谢你’只是开胃菜，这张二十美元才是主菜。欢迎来到小费国家，我的小兄弟。”
……
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SUV行驶在通往曼哈顿市区的范威克高速公路上。
萧良依旧像一只好奇的土拨鼠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那片完全陌生的钢铁森林。
他看到了电影里才有的那种经典的黄色出租车。
他看到了高速公路两旁那些巨大的充满了视觉冲击力的商业广告牌。
可口可乐、耐克、福特汽车，以及AT&T和Verizon这两家他们此行即将要面对的电信巨头。
而当那片由无数摩天大楼组成的曼哈顿天际线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即便是已经在心里吐槽了一路的萧良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斌哥，”他喃喃自语，“你说咱们的手机真的能在这里卖得动吗？”
这个问题让车内的气氛微微一凝。
坐在副驾驶的林斌看着窗外那熟悉的街景，眼神里有些复杂。
“这就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
而一直闭目养神的陈诺此刻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去看那些标志性的建筑，他的目光穿透了车流和人群落在了那些更深层的东西上。
“你们看路边的广告牌。”他平静地开口了，“所有的黄金位置都被金融、奢侈品、汽车和电信品牌所占据。我几乎没有看到任何一家新兴的互联网科技公司的广告。”
林斌点了点头：“这里是东海岸，是老钱的世界。他们信奉秩序和传承，对那些试图颠覆规则的新事物抱有天然的警惕。”
“是的。”陈诺的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所以我们的第一站来这里是来对了。”
“因为只有先见识过最坚固的城墙，我们才会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炮弹去摧毁它。”
……
酒店订在了中央公园旁边的文华东方。
当萧良走进他那间可以将整个中央公园和曼哈顿天际线都尽收眼底的豪华套房时，他没有惊叹于房间的奢华，而是第一时间走到窗边，拿出手机，对着楼下那片如同钢铁森林般的城市，拍下了一张照片。
他将照片发回了深城小金刚公司的内部群里，配上了一段文字。
“兄弟们，我到纽约了。这里的楼很高，人很傲慢，网速很慢，效率很低。总而言之，遍地都是机会。等我消息。”
傍晚时分，三个人聚集在了陈诺的套房里。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纽约那如同钻石星辰般璀璨的夜景。
房间里没有了旅途中的轻松和好奇，气氛重新变得专注而凝重。
“都说说吧。”陈诺看着窗外那片代表着全球资本心脏的灯火，“对我们的第一站有什么初步的看法？”
萧良想了想，用他最直观的感受回答：“贵，大，牛逼。感觉我们像是三个外来的小角色。”
这个朴实的回答引来了林斌的一声轻笑。
林斌的看法则更加专业：“我联系了几个以前在微软的老同事，他们对于我们想直接和四大运营商谈渠道合作的想法都不太看好，这里的游戏规则非常复杂和封闭，没有足够强大的本地人脉和数亿美元级别的市场承诺，我们可能连他们决策层的门都敲不开。”
陈诺静静地听完了他们的汇报。
他点了点头。
“他们的看法是对的。”
“但那是旧世界的游戏规则。”
他转过身看着他的两位左膀右臂。
“而我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遵守他们的规则。”
“我们是来打破规则的。”
……
在纽约的第二天，陈诺并没有立刻安排与运营商的正式会谈。
他反而让林斌，预定了一家位于曼哈顿中城在华尔街享有盛名的顶级牛排馆。
用林斌的话说，在与东海岸这群“老钱”正式交锋之前，必须先学会，在他们的狩猎场里辨认气味和熟悉规则。
这家牛排馆的装璜是经典的美式风格，厚重的深色实木、柔软的皮革沙发、以及墙上挂着的那些有些年头的黑白照片，共同营造出一种属于上个世纪的、权力与财富交织的厚重氛围。
这里的灯光永远昏暗，空气中永远漂浮着雪茄、干式熟成牛排和昂贵威士忌混合的味道。
萧良一走进这里，就感觉浑身不自在。
他看着那些穿着手工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们，压低声音对陈诺吐槽道：“哥，我感觉这里不像是餐厅，更像是个黑手党开年会的地方。等会儿是不是还得亲吻一下谁的戒指才能点菜？”
陈诺闻言笑了笑，没有说话。
林斌则轻声解释道：“别小看这里，现在坐在这里的，随便哪一桌，可能都在进行着一笔足以影响全球资本市场走向的交易。在纽约，真正的生意，都不是在会议室里谈成的，而是在这样的地方，在牛排和酒精的催化下，用一种看似闲聊的方式敲定的。”
他们刚刚在预定的卡座坐下，林斌的眼神忽然一凝，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外。
他看到了一个熟人。
“马克，好久不见。”林斌主动站起身，向邻桌一位正在和几位同伴交谈的金发男人伸出了手。
那位名叫马克的男人闻声回头，看到是林斌，也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天哪，林！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你不是回中国了吗？”
两人热情地拥抱了一下，用流利的英语寒暄起来。
经过介绍，陈诺和萧良才知道，这位马克是林斌在微软西雅图总部时期的同事，一位同样优秀的技术经理。
但他显然比林斌更善于经营人脉，几年前便离开微软，跳槽到了一家顶级的电信业战略咨询公司，如今已经是纽约办公室的合伙人，专门为Verizon（美国最大的电信运营商之一）提供战略咨询服务。
“所以，你们这次来纽约，是为了你们那台惊艳的O3手机？”马克在和陈诺交换名片后，很快便猜到了他们的意图，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职业性的敏锐。
林斌点了点头：“我们希望能和几家运营商建立联系，探讨一下合作的可能性。”
马克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几位来自Verizon的高管，然后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这张桌子才能听到的音量，对林斌说道：“林，作为老朋友，我得提醒你一句，这很困难。”
“哦？”
“你们的产品发布会我看了，非常精彩，那台手机也确实令人印象深刻。”马克先是给予了礼貌的肯定，随即话锋一转，“但在这里，一款产品有多好，有时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要进入的这个圈子，它的游戏规则。”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
“这么说吧。AT&T的那个负责拍板采购谁家手机的副总裁，他每个周末，都会和三星北美的CEO一起去打高尔夫。而T-Mobile的首席技术官，他的儿子，和苹果公司一位高管的女儿，在同一所私立学校上学，这些，都是经营了超过十年的关系。”
马克看着林斌，眼神诚恳，“你们是一家不错的公司，但在这里，你们是新人，你们想用九十分钟的发布会，去打破人家十年的交情，这几乎不可能。”
萧良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头，他觉得这套说辞无比荒谬。
在他所熟悉的深城，唯一通行世界的语言，就是产品和利润，什么时候开始，做生意还需要看谁和谁一起打高尔夫了？
马克仿佛看穿了萧良的不屑，他继续补充道：“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你们的产品，以及你们的定价模式，对于运营商而言，是危险的。”
“他们就像一群，靠着贩卖高价套餐和手机补贴，而活得非常滋润的，牧场主。”马克说道，“而你们，却想直接，以一个极具破坏性的价格，把全世界最好的牛，卖给那些消费者。这不仅仅是抢生意，这是在砸所有人的饭碗，是在动摇这个牧场存在的根基，他们不会允许的。”
最后，他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林，听我一句劝。你们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去和运营商的采购部门谈产品。”
“而是应该先去华盛顿，聘请一家顶级的游说公司，再去麦迪逊大道，聘请一家最棒的公关公司。”
“你们需要花至少半年的时间，用参加慈善晚宴、在主流媒体上投放品牌广告、和国会议员共进午餐的方式，先为你们自己，拿到一张进入这个‘俱乐部’的门票。然后，再谈生意。”
……
晚餐结束了。
回酒店的路上，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重。
马克那番金玉良言，像一块石头，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萧良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忿：“简直是胡说八道！这帮家伙，到底是做电信的还是搞政治的？一家科技公司，不好好琢磨怎么服务用户，却把精力都花在请客吃饭和政治游说上，这生意做得也太本末倒置了！”
林斌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地说道：“萧良，你可能不喜欢听，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这就是东海岸的商业法则，一套建立在资本、人脉和复杂规则之上的，古老的游戏。”
两人都看向了后排，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的陈诺。
陈诺正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流光溢彩的纽约夜景。
“他说得对。”
陈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平静而又清晰。
“他精准地为我们描述了这个游戏的所有规则。”
他顿了顿，嘴角却浮起了一丝冷冽的笑意。
“但他也同样，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什么问题？”萧良和林斌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陈诺缓缓地转过头。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属于颠覆者的光芒。
“那就是。”
“我们来到这里，根本就不是为了去玩他们那套老掉牙的游戏的。”
第294章 第一次接触
纽约的清晨，阳光穿透薄雾，为摩天大楼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黑色的凯迪拉克SUV，沉默地驶出曼哈顿的喧嚣，汇入了通往新泽西州的高速公路车流。
车内的气氛与窗外清爽的晨光格格不入，显得有些凝重。
今天，是他们与美国四大运营商之一，Verizon的第一次正式会面。
坐在副驾驶的林斌，正在做着最后的会前通报。
“我们今天要见的这个人，叫大卫史密斯，他是Verizon设备组合规划部的副总裁。”
他将手中的平板递给后排的陈诺和萧良，“我在微软的时候和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个人是典型的东海岸职业经理人，十五年的老Verizon，从网络工程师一步步爬上来的，技术功底很扎实，但思维方式也极其僵化。他信奉数据、流程和既定规则，是我们此行最难啃的硬骨头之一。”
萧良看着平板上史密斯那张不苟言笑的标准证件照，撇了撇嘴，用中文低声吐槽道：“这面相看起来就不像个能接受新事物的人，感觉咱们这趟要白跑。”
“不要掉以轻心。”陈诺平静地提醒道，“越是这样的人，就越是构成了这个国家商业体系的基石。我们必须理解他们的逻辑，才能找到击穿他们防御的方法。”
……
Verizon的总部，座落在新泽西州一片占地广阔的郊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