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像曼哈顿的那些摩天大楼一般锋芒毕露，而是一片低调、沉稳的现代建筑群，被大片的草坪和树林所环绕，看起来更像一所大学或者研究机构。
但那无处不在的森严安保，却又在时刻提醒着来访者，这里是一座壁垒森严的商业堡垒。
在经历了三道安检和漫长的等待之后，他们终于被领进了一间巨大的会议室。
会议室的装潢是那种典型的、毫无个性的美式商务风格，巨大的会议桌，舒适的座椅，墙上挂着Verizon巨大的红色LOGO，一切都显得专业而冰冷。
大卫史密斯带着他的两位分析师准时走了进来，脸上挂着职业但毫无温度的微笑，与他们一一握手。
简单的寒暄过后，会议正式开始。
陈诺没有急于介绍产品参数，他拿出了那台黑色的O3工程机，直接切入了核心。
“史密斯先生，我知道时间宝贵。所以我想先为您演示一下，我们认为下一代智能手机，应该为用户提供一种什么样的核心体验。”
他熟练地操作手机，将那个已经在京城发布会上惊艳了所有人的“电影卡片”功能，完整地重现了一遍。
从全局搜索，到信息聚合，再到一键跳转至购票页面，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对用户意图的深刻理解。
史密斯和他的团队安静地看着，脸上保持着礼貌的专注。
演示结束后，陈诺看着他，真诚地说道：“我们相信，这种软硬一体、无缝衔接的生态体验，能够极大地提升用户的满意度和忠诚度。这对于降低你们的离网率，提升用户的平均价值，都将会有巨大的帮助。”
史密斯点了点头，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职业性的微笑。
“陈先生，这确实是一个……非常漂亮的UI设计。”他用了一个轻描淡写的词，来定义陈诺口中那个革命性的生态体验，“你们的软件工程师，非常优秀。”
然后，他站了起来，完全无视了桌上那台O3手机。
他走到了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
“现在，让我们来谈一谈，对Verizon而言，真正重要的一些数字吧。”
他的语气，仿佛一位耐心的老师，正在给两个来自异国他乡的学生，补习一堂关于美国商业常识的基础课。
他在白板上，清晰地写下了四个标题。
一，首批采购承诺
二，市场合作基金
三，终端补贴贡献
四，应用预装列表
写完之后，他转过身，看着陈诺。
“陈先生，你们的软件的确很酷，我很欣赏。但是，Verizon的业务，是建立在这四大支柱之上的。”他指着白板上的第一个标题，“首先，作为一家从未在美国市场证明过自己的新品牌，我们需要你们，提供一份至少五十万台的首批采购订单承诺，并且，由你们自己，承担所有的库存风险。”
他又指向了第二个标题。
“其次，为了帮助你们进行市场推广，Verizon愿意将你们的产品，纳入我们覆盖全美的营销活动中。当然，这需要你们，为我们的市场合作基金，注入一笔，至少两千万美元的资金。”
他的笔，移到了第三个标题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补贴。美国的用户，习惯了购买合约机。一台iPhone 5，用户只需要199美元就能拿到。这中间三百多美元的差价，需要由我们运营商和苹果公司共同承担。对于你们这样的新伙伴，我们希望，你们能承担，这部分补贴里，至少百分之七十的份额。”
最后，他的笔，落在了第四个标题上。
他的助理，适时地，递上了一份厚厚的文件。
“这是，我们Verizon的，标准应用预装列表。”
史密斯将文件，推到了陈诺的面前，“一共是二十七款应用，包括我们的V-cast商店，VZ Navigator导航，以及我们合作伙伴的所有应用。这些，都需要，作为最高优先级的系统应用，被预装在手机里，并且，不允许用户卸载。”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萧良坐在旁边，已经彻底听傻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来参加一场商业谈判。
而是来参加一场明目张胆的抢劫。
这哪里是合作。
这分明是让橙子科技自己掏钱，自己垫货，自己承担风险，帮Verizon去发展它的用户和推广它的全家桶。
而他们，Verizon，则像一个收保护费的地主，稳坐钓鱼台。
陈诺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者意外的表情。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史密斯，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么，史密斯先生。”
“作为回报，Verizon又能为我们提供什么呢？”
史密斯露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微笑。
“我们可以为你们提供一个进入这个全世界最大、最成熟、利润最丰厚的智能手机市场的……”
“机会。”
他说完，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静静地等待着陈诺的答复。
陈诺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那份厚厚的预装应用列表。
他走上前，将桌上那台O3手机拿回了自己手中。
“非常感谢您的时间，史密斯先生。”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您已经让我们非常清晰地了解了Verizon的立场。”
“我们会认真考虑。”
会议，结束了。
……
走出那栋如同堡垒一般的Verizon总部大楼。
室外，阳光明媚。
但林斌和萧良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萧良终于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这帮家伙，简直是一群穿着西装的吸血鬼！”
“就这种合作条件，别说赚钱了，我们卖得越多，亏得就越多！”
林斌也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对这个结果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身经历时，依然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只有陈诺神情自若。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巨大的红色建筑。
他转过头，看着他那两位情绪低落的伙伴。
然后说出了一句，让他们都感到莫名其妙的话。
“好了。”
“假设，已经被验证了。”
“我们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第295章 达拉斯的牛仔
陈诺那句“假设已经被验证了”的话，让林斌和萧良都感到了深深的困惑。
在他们看来，刚刚结束的那场会谈，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失败。
他们，被一个傲慢的、只认数字的官僚，用一套无法理喻的商业规则，给狠狠地羞辱了一番。
而陈诺，却似乎从这场失败中，得出了某种他预料之中的结论。
“我们去达拉斯。”
在返回曼哈顿的SUV上，陈诺闭着眼睛，下达了新的指令。
林斌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去AT&T的总部？陈诺，我必须提醒你，AT&T的行事风格，比Verizon，只会更加保守和强硬。他们是‘Ma Bell’（贝尔妈妈）最正统的后裔，是这个国家电信业真正的统治者。我们可能会遇到比今天更大的难堪。”
“我知道。”陈诺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只是需要，最后再确认一件事。”
……
第二天，他们乘坐的飞机降落在了德克萨斯州的达拉斯-沃斯堡国际机场。
与东海岸那种，含蓄而精英化的氛围不同，德州，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热烈、开阔，以及充满了一种毫不掩饰的强大与富有。
AT&T的全球总部，就座落在达拉斯市中心，一座由玻璃和钢铁构筑而成的现代主义摩天大楼。
它，像一柄，闪烁着寒光的利剑，直插云霄，俯瞰着整片广袤的德州平原。
这一次的接待流程，比在Verizon更加冰冷和漫长。
他们在楼下那空旷得能开一场室内足球赛的大厅里，足足等了四十五分钟。
然后才被一位面无表情的行政助理，带领着乘坐一部需要刷三次卡的高管专用电梯，抵达了位于大楼最顶层的一间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的，面积几乎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
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外，是一览无余的城市风光。
一位身材高大，穿着手工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德州男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打着一通电话。
他，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标，AT&T负责全球设备采购的高级副总裁约翰逊先生。
一个真正的达拉斯牛仔。
他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着电话那头说道。
“就这么定了。”
然后，他挂断电话，转过身。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扫视了一下陈诺三人。
“先生们，”他的声音洪亮，但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我下午三点，还有一个高尔夫球的预约。”
“你们，有五分钟的时间来向我证明，我为什么要推迟我的球约，来听你们讲一个来自中国的创业故事。”
萧良的拳头，瞬间就硬了。
他在深城，跟那些最野蛮的渠道商拼刺刀的时候，都没受过这种气。
林斌则不动声色地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保持冷静。
陈诺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甚至没有去碰他带来的那台O3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