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条来自佛罗里达州的一位母亲：“我儿子的生日就在下个月。他非常想要这台来自中国的神奇手机。请问我应该去哪里购买？”
萧良一连读了十几条。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陈诺和林斌。
他脸上那因为胜利而产生的巨大喜悦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巨大的紧迫感。
“我们好像有了一个新的麻烦。”
“我们成功地创造出了一个充满了购买欲望的需求怪物。”
“现在……”
“我们该去哪里找东西来喂饱它？”
“用户们到底能在哪里买到我们的手机？”
第306章 傲慢的代价
那场由五百位科技意见领袖所共同点燃的舆论之火，在酵了七十二小时之后，终于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从线上烧回了线下。
它开始灼烧那些曾经对它不屑一顾的商业巨头们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神经末梢。
纽约，曼哈顿，时代广场。
AT&T的全球旗舰店里客流一如既往地熙熙攘攘。
凯文作为这家旗舰店的值班经理，却丝毫感受不到往日的轻松，他的额头上正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就在刚刚过去的半个小时里，他已经亲自处理了超过十起几乎完全相同的棘手问询。
“先生，您好。”一位穿着纽约大学连帽衫的年轻男孩正将他的手机屏幕递到凯文的面前，屏幕上播放的正是MKBHD那条已经拥有了数百万播放量的O3评测视频，“请问，你们这里有卖这款橙子手机吗？”
凯文脸上挤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职业性微笑，熟练地背诵着已经重复了上百遍的话术：“很抱歉先生，我们目前并没有和这家厂商合作。但是如果您想体验安卓系统的魅力，我们这里有最新款的三星Galaxy S3，同样可以享受到非常优惠的购机价格。”
那个男孩看了一眼三星柜台上那台充满了塑料质感的蓝色手机，随即撇了撇嘴收回了自己的手机，甚至还引用了一句AnandTech评测里的话：“谢谢，但我不想买一台工程学思想落后一个时代的产品。”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
凯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男孩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自己店里那些因为无人问津而显得有些孤单的HTC和诺基亚手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知道，今天店里的销售额又要很难看了。
他身后的销售柜台旁，几位“蓝衬衫”销售员也聚在一起，垂头丧气地抱怨着。
“这日子没法过了，今天一上午，我接待了十五个顾客，有十二个是来问那台中国手机的。我感觉我们现在不像是在卖手机，而是在为一家我们根本不认识的公司做免费的线下咨询。”
“最糟糕的是，很多顾客在得知我们没有卖之后，就直接离开了。他们甚至不愿意多看一眼我们主推的合约机。这台‘幽灵手机’正在严重影响我们这个季度的KPI。”
凯文回到自己那小小的办公室，烦躁地打开了内部通讯系统，给他的上司大区销售总监，发去了今天的第三封紧急邮件。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请求话术支援，而是直接发出了警告。
邮件的标题是全大写的英文：【URGENT: Requesting Official Guidance on the Orange O3 Phone】（紧急：请求关于橙子O3手机的官方指引）
邮件的内容充满了来自一线的无奈与焦虑：“……今天截止到下午三点，我们门店已经收到了超过一百起关于橙子O3手机的指名问询，这个数字还在持续上升。更严重的是，我们发现这种问询已经开始呈现出区域性的扩散趋势，布鲁克林和皇后区的分店也报告了同样的情况。这已经不是零星的个案，而是一种正在形成的消费浪潮。它正在实质性地影响我们店内其他安卓旗舰机型的正常销售。我们迫切需要一份来自总部的官方回应话术和竞争策略，否则，我们将输掉整个圣诞购物季。”
……
如果说AT&T旗舰店里感受到的还只是市场前端的些许“凉意”，那么在Verizon那位于新泽西的企业总部大楼里，一场真正的寒流正在一间高层会议室里酝酿。
大卫史密斯这位设备规划部的副总裁正笔直地站在会议室的中央。
他的面前是他的直属上司，负责整个北美市场运营的执行副总裁玛格丽特雅各布斯女士，一位在业界以铁腕和不留情面而著称的商界女强人。
她的面前，巨大的屏幕上没有显示任何关于Verizon自己的财务数据，只有#OrangeO3#这个话题标签下那如同海啸般汹涌的全球舆论，以及几份由数据部门紧急整理出来的内部报告。
“大卫。”雅各布斯女士的声音很平静，但却让史密斯感觉后背一阵发冷，“你能向我解释一下吗？为什么一款在72小时之内就成为了整个北美互联网上最热门的科技产品，一款被AnandTech和The Verge同时评价为‘重新定义了安卓旗舰’的手机，一款被我们自己的一线门店反馈为‘顾客问询度最高’的设备，它的第一次商业合作问询在三周前被你拒绝了？”
史密斯感觉自己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玛格丽特，”他艰难地辩解道，“当时他们的合作方案完全不符合我们的商业模型。他们拒绝支付市场合作基金，也不愿意在终端补贴上做出足够的贡献……”
“所以，”雅各布斯女士打断了他，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你的意思是说，我们Verizon为了每个月几美元的套餐差价和那笔区区两千万的市场费用，就亲手将一款可能会颠覆整个市场格局的革命性产品拒之门外了？”
她按下了遥控器，屏幕上的数据切换成了Verizon的内部网络监测报告。
“我们的网络分析团队发现，在过去三天里，来自我们网内设备对‘orangetech.com’这个域名的访问请求，出现了超过百分之一万的爆炸性增长。这意味着，我们数以百万计的存量用户，正在用着我们提供的网络服务，去疯狂地追捧一款我们竞争对手的手机！这简直是商业史上的奇耻大辱！”
她再次切换页面，这一次，是来自客服中心的电话录音关键字统计。
“‘Orange phone’这个词，在过去两天，被我们的用户，在电话里提及了，超过五万次！大卫，五万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雅各布斯女士站了起来，她走到史密斯的面前，眼神像刀子一样。
“这意味着我们不仅可能永远地失去了这个未来的战略伙伴，还要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AT&T有可能因为我们的愚蠢而最终抢走它！你明白吗？”
史密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职业生涯的那盏灯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熄灭。
……
而在硅谷，那间充满了极简主义和未来感的A16Z办公室里，一场内部复盘会也正在进行。
斯科特安德森这位一向以思想领袖自居的明星投资人，正表情复杂地站在他的各位合伙人面前，他的身后是一份关于橙子科技的深度分析报告。
“我错了。”他的开场白简单而又沉重，“我们都错了。我们之前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我们试图用我们过去十年所积累下来的那套关于‘软件’和‘网络效应’的成功学模板，去粗暴地衡量一个全新的物种。”
他调出了自己当初拒绝陈诺的那份备忘录。
“我当时告诉他硬件是累赘，是夕阳产业。我建议他砍掉手机业务，聚焦到社交软件上。但我们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那就是当一个公司拥有从硬件到操作系统再到核心App的全部控制权时，它所能创造出的那种无缝的垂直整合体验本身就是一种任何纯软件公司都无法建立的最深的护城河。”
“而Oculus的投资案则暴露了我们另一个更深层的盲点。”斯科特继续说道，“我们看到了技术的不成熟和市场的不确定性，所以我们判定它是一个‘玩具’。而陈诺则看到了这个‘玩具’背后所代表的那个全新的计算平台的未来。”
“并且，”斯科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自嘲，“他还极其高明地利用了这笔在我们看来‘不合逻辑’的投资为自己赢得了整个技术圈的信誉，然后他又用这份信誉作为杠杆撬动了他那款手机的全球舆论。投资与市场一环扣一环，这是一次教科书级别的战略杰作。”
斯科特看着他的合伙人们，不甘不愿地做出了最终的总结。
“先生们，我们这次错过的不仅仅是一个百亿甚至千亿美金的项目。我们可能错过了一个真正能和我们平等对话的来自东方的战略家，以及一个由他所定义的全新的未来。”
第307章 巨头的转身
那场由橙子科技一手引爆的舆论风暴，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在哪里可以买到O3？”
这个问题，已经从一个单纯的消费者问询，演变成为了一个席卷全美互联网的社会性话题。
它像一面棱镜，折射出了美国普通消费者对于被运营商长期捆绑和被高昂手机价格持续收割的，积压已久的集体不满。
橙子科技在硅谷租下的那间临时办公室，也从一个前线哨所升级成了一个事实上的“战场指挥部”。
来自中国的工程师和市场人员被紧急地一批批地抽调过来，以应对那雪片般飞来的各种合作问询和媒体采访的请求。
办公室的白板上，不再是关于技术架构的讨论，而是贴满了全美舆论热度的实时热力图和用户情绪的关键词云。
萧良正带着一个刚刚组建起来的、由几位美国本地年轻人组成的社区运营团队，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如何在Reddit和Twitter上，进一步引导和酵用户对于“无合约裸机”的渴望。
他，正在将深圳那套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极其接地气的互联网社区运营打法，原封不动地，复制到这片全新的战场上。
而林斌，则忙于筛选那些雪片般飞来的商业合作邮件。
有请求开放外设授权的手机壳制造商，有希望进行软件预装的应用开发商，甚至还有几家华尔街的顶级广告公司，希望能代理橙子科技在美国的品牌业务。
这间小小的办公室，在短短几天之内，就俨然成为了整个北美科技行业里，一个全新的，充满了机会与资本的，权力中心。
他们都在等待。
等待那些真正能够决定这场战争最终走向的庞然大物们，做出它们最终的反应。
……
这一天下午，林斌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来自德克萨斯州达拉斯的陌生号码。林斌下意识地以为这又是某家不请自来的德州本地供应商，他有些不耐烦地接起了电话，准备用三句话，礼貌地结束掉这次通话。
“你好，这里是橙子科技。”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沉稳有力，并且带着一丝标准德州口音的男中音。“请问是林斌先生吗？”
“我是。”
“你好林先生。我的名字是罗伯特米勒，我是AT&T移动出行部的执行副总裁。”
林斌握着电话的手猛地一紧。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罗伯特米勒，那不是他们上次在达拉斯遇到的那个傲慢的部门主管约翰逊，这位是约翰逊的上司的上司，是真正能够代表AT&T移动业务做出最终决策的金字塔顶端的那几个人之一。
“米勒先生，你好。”林斌的声音瞬间变得专业而冷静，“很荣幸接到您的电话，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电话那头没有像林斌预想中那样进行任何商业上的客套或者试探，米勒的声音直接得有些惊人。
“林先生，我就开门见山了。我们犯了一个错误。”
这句简单的开场白让林斌这位见惯了各种商业谈判场面的精英都感到了一丝真实的震惊。
他从未想过像AT&T这样庞大而高傲的商业帝国，会用一种近乎于“认错”的姿态来开启一场对话。
米勒继续说道：“我的团队在三周前对贵公司和O3产品做出了一次基于过时标准的错误评估。而市场在过去一周里已经用它自己的方式教育了我们。我们的零售分析部门刚刚提交了一份紧急报告，报告显示，在过去的一周里，我们 corporate stores（企业直营店）里iPhone 5的周环比销量增长，出现了五年来的首次持平。分析师将此现象直接归因于，您的O3手机在线上所制造出的‘持币观望’情绪。”
“您和您的公司，不仅是一个热门话题。”米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郑重，“你们，已经成为了一个，足以影响我们核心利润产品线的，商业事实。”
“我不是来就我下属约翰逊先生之前的那个荒谬提议进行任何辩解。我打电话来是想正式地询问一下，陈诺先生是否愿意再给我们AT&T一次机会？一次从零开始、共同探讨一次全新的、真正的战略合作的机会？”
为了表示他们的诚意，米勒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林斌彻底动容的条件。
“为了节省陈先生宝贵的时间，也为了表达我们最大的诚意，我和我的核心团队非常乐意亲自飞往加州，在你们方便的任何时间和地点进行这次会谈。”
林斌尽力地，维持着自己声音的平稳，但他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
“非常感谢您的诚意，米勒先生。关于会谈的可能，我需要先向陈总汇报。”
“当然。”
挂断电话后，林斌立刻走进陈诺的办公室，将整个通话内容，一字不差地，进行了复述。
萧良也闻讯赶了过来，脸上是那种压抑不住的、扬眉吐气的狂喜。
陈诺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知道，这一通电话，是必然的结果。
是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给予那些傲慢的旧势力，最公平，也是最沉重的回击。
他看着林斌，问道：“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回复？”
林斌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最稳妥的答案：“我认为，我们可以同意会面。但姿态上，不能太主动。我会告诉他们，陈总您最近的日程非常满，最早也要到下下周，才有可能，抽出两个小时的时间。”
陈诺却摇了摇头。
他拿过了林斌的电话，亲自给米勒回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
“米勒先生，你好，我是陈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