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主控室里,气氛紧张得仿佛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
巨大的环形工作台上,十几台监控终端,正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王梦秋亲自坐镇在网络监控台前,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一道道指令被精准地输入。
“网络工程组,报告物理链路状态。”
“报告王总,地下光纤链路稳定,信号衰减率低于万分之一,符合最高运行标准。”
“数据中心,报告‘探索者’接口状态。”
“报告王总,‘探索者’计算中心端口已对我们开放,握手协议确认无误。”
王梦秋冷静地下达着最后的指令:“数据链路层,协议确认。网络层,路由表加载完毕。传输层,建立加密隧道,密钥由‘墨子号’量子卫星实时分发,确认无法被任何已知技术监听或破解。应用层,远程计算调用接口,调试完成。”
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在短短几分钟内,一座横跨数十公里的“数据桥梁”便已搭建完毕。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主控台中央的林望道和陈诺,比了一个“OK”的手势。
“陈总,林教授。通道已经打通,我们可以随时唤醒那头巨兽了。”
整个主控室里,所有年轻的工程师,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的目光像朝圣一般,聚焦在那个即将敲下第一行指令的传奇人物身上。
林望道走到了主控台前。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转过身,看着眼前这群平均年龄不超过二十五岁的年轻天才。
“今天,我们不解决任何具体问题。”他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在安静的主控室里,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我们只做一件事:测试我们这艘昆仑舰的引擎。”
他指向背后那块巨大的中央屏幕。
“我和王总的团队,花了三天时间,写了一个性能基准测试程序。它的核心,是我们自主构思的,‘盘古-P&R’(布局布线)算法的一个最简化的原型。它的作用,就是在虚拟环境中,对一个拥有一千万个逻辑门的芯片设计,进行一次最野蛮的、穷举式的并行布局布线。”
“它没有任何技巧,不考虑任何优化,但它对计算力的消耗,是恐怖的。我们就是要用这种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去感受一下,‘探索者’那台国之重器,它的心脏,到底能跳得多快!”
说完,他转过身,坐了下来。
他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之上。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缓缓地敲下了那一行,注定将被载入史册的指令。
回车。
下一秒。
“嗡”
仿佛沉睡了千年的巨兽被瞬间唤醒。
主控室隔壁,那间由数百台服务器组成的本地计算集群,它们的散热风扇在一瞬间,从平稳的转速陡然提升到了极致!
低沉的嗡鸣逐渐汇聚、攀升,最终变成了一股如同波音747在耳边起飞般的澎湃轰鸣!整个地板都在微微地颤抖!
“算力调用请求已发送!”一名负责监控的工程师,高声报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探索者’一号集群响应!已分配800个计算核心!”
“二号集群响应!已分配800个计算核心!”
“……八号集群全部响应!总计5120个计算核心,已全部注入!”
“算力正在向我们汇集!”
王梦秋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条代表着数据吞吐量的、近乎垂直飙升的曲线,她冷静的面庞上,也浮现出了一抹,难以抑制的红晕。
主控室的中央大屏幕上,无数行代表着运算日志的代码,像一道奔腾不息的数字瀑布,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速滚落!
所有年轻的工程师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他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屏幕,脸上写满了近乎于宗教般的激动与狂热。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昆仑,这艘差点因为没有燃料而搁浅在港口的史诗巨舰,终于点燃了它的第一台引擎!
与此同时,弗吉尼亚州,兰利。
中情局(CIA),全球网络数据监控中心。
在一个装修得像太空舱一样的巨大环形大厅里,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服务器的低沉嗡鸣。
这里是地球上最强大的“眼睛”,无声地监控着全球每一个角落的数据流动。
大卫陈,一名供职于“非常规技术活动监控”小组的华裔数据分析员,正有些无聊地喝着他的第三杯咖啡。
他的工作,就是盯着世界地图上,那些代表着全球各大高性能计算(HPC)中心负载情况的数据点,日复一日,枯燥而乏味。
突然,他面前那块巨大的世界地图上,一个位于华夏京城的数据点,毫无征兆地,直接从代表着“低负载”的绿色,跳成了代表着“超高负载”的、刺眼的深红色。
“嗯?”大卫皱了皱眉。他熟练地调出了这个数据点的详细信息。
“清华大学,‘探索者’科学计算中心。”
他嘟囔了一句:“又是哪个物理系的教授在模拟黑洞吗?真能烧钱。”
按照常规流程,他只需要将这个异常标记为“常规学术活动”,然后归档就可以了。
但是,出于某种职业的直觉,他多点了一下,调出了该中心这次计算任务的底层“计算特征模型”。
下一秒,他脸上的轻松表情瞬间凝固了。
屏幕上,那复杂的如同星图般的计算模型,他太熟悉了。
这不是高能物理的粒子碰撞模拟,也不是材料科学的分子动力学模拟。
这个模型的特征……分明是只有在进行超大规模集成电路的“物理验证”和“逻辑综合”时,才会出现的独特的、“组合爆炸”式的计算签名!
这是EDA!是芯片设计的核心!
大卫的后背瞬间被一层冷汗浸湿了。
他立刻调出了另一份最高保密等级的内部备忘录。
那上面赫然是,一周前由国土安全部下发的那份,关于“橙子科技”和“昆仑计划”的风险提示,以及那份附在后面的,关于“林望道”等三十四名专家的详细档案。
一个可怕的逻辑链,在他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橙子科技……林望道……EDA……被全面封锁的硬件……以及这台,突然开始疯狂进行EDA运算的,清华大学的超级计算机!
他们绕过去了!他们用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绕过了整个国家的硬件封锁!
大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用最快的速度,在自己的内部加密报告系统里,创建了一份新的警报。
警报等级:【红色-最高】
收件人:【东亚事务部主任办公室;国家反情报与安全中心】
主题:【紧急警报:目标“昆仑”已通过学术渠道,绕过高性能计算(HPC)禁令。目标已上线。】
他敲下了发送键。
第324章 初步成果与异常数据
昆仑一号实验室。
时间距离林望道归国,正好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对于那二十多名从橙子科技和华为海思精挑细选出来的天才工程师而言,每一天都是冰与火的交织。
凌晨三点,研发A区依旧灯火通明。
巨大的白板墙上,早已被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和逻辑门电路图彻底覆盖,纵横交错,像一幅充满狂气的后现代主义画作。
“不对!这个‘贪心算法’的优先级有问题!”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得像鸟窝的年轻人,指着白板上的一处,激动地反驳着,“在处理高密度引脚布局时,它的局部最优解,有极大概率,会导致全局布线的拥塞!”
“那你说怎么办?用穷举法?等你把一百万个逻辑门的所有可能性都算出来,芯片制程都迭代两个版本了!”另一位工程师立刻反唇相讥,他的眼窝深陷,显然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
争吵,辩论,推演,失败,再重来。
这就是过去三十天里,每天都在上演的常态。
林望道,就像一个冷酷的“暴君”,用他那超越时代二十年的知识储备,和不近人情的严苛标准,将这群天之骄子,逼到了精神与智力的极限。
他取销了所有的休息日,实行三班轮换制,确保算力资源24小时不间断运转。
他制定的代码提交规范,比航空软件的标准还要繁琐,任何一个他认为“缺乏思考”的问题,都会招来毫不留情的当众斥责。
高压之下,有人崩溃。
一个月里,已经有三名工程师,因为无法承受这种极限压力而主动申请退出。
但留下的人,却像被淬火的精钢,在以前从未想象过的速度下,疯狂成长。
他们每天都在亲眼见证,一个活在教科书里的传奇,是如何将那些缥缈的理论,一步步转化为可执行的代码。
那种醍醐灌顶般的智识快感,比任何奖金和荣誉,都更让他们沉醉。
今天,就是“盘古-P&R”算法原型,第一次内部评审的日子。
会议室里,气氛严肃到近乎凝固。
陈诺和王梦秋,并排坐在一起,看着眼前这群,虽然个个面带倦容,但眼神却亮得吓人的年轻人。
负责该模块的年轻组长张涛,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他先是简单回顾了团队这一个月的艰苦工作,然后,便直入主题。
“……我们遵照林教授您提供的‘势函数’核心思想,对传统的‘模拟退火’布局算法,进行了颠覆性的重构。我们引入了‘多级迭代’和‘动态权重’的优化模型……”
“张涛,”林望道突然开口,打断了他,“你的模拟环境,用的是什么制程的PDK(工艺设计套件)?”
张涛一愣,连忙回答:“报告林教授,是台积电的28纳米通用套件。”
林望道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既然是颠覆性重构,那么,你们的算法,在处理超过八层金属布线,以及高频信号串扰时的稳定性,做过压力测试吗?”
“做过!”张涛立刻点开了PPT的附录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附录三,就是我们的专项压力测试报告。我们模拟了12层金属布线环境,并导入了麒麟芯片上一代GPU核心的实际信号数据,算法的崩溃阈值,比我们预期的,还要高出百分之三十!”
这个回答,让一直表情严肃的林望道,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他没有再问。
“继续,说结论。”
“是!”张涛挺直了腰板,点开了那张,决定了他们一个月心血成败的,最终的PPT。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在针对一百万门级逻辑电路的基准测试中,我们的‘盘古-P&R V1.0’算法原型,其‘最优解’的搜寻效率,比目前业界主流的,Synopsys IC Compiler II的最新版本算法,理论上,提升了,百分之十五点三!”
整个会议室,在经历了长达三秒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瞬间爆发出了,被压抑了许久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掌声!
百分之十五!
在EDA这个,每一个百分点的进步,都需要投入数亿美元,和数年时间去研发的领域,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行业巨头,都为之疯狂的,恐怖数字!
王梦秋看着屏幕上那条,陡峭得近乎于垂直的性能提升曲线,一向冷静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难以抑制的兴奋。
她侧过头,对陈诺,用一种评估报告式的专业语言,翻译着这个成果的伟大。
“陈诺,这意味着,如果这个算法能够成功工程化,未来我们的麒麟芯片,在同样的性能指标下,芯片的物理面积,可以缩小百分之十。或者,在同样的面积下,性能可以凭空提升百分之十五!”
“这不再是实验室里的玩具,这是一个具备了真实工程应用价值的,完备性的理论突破!”
陈诺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带头,为这群几乎已经脱了一层皮的年轻英雄们,鼓起了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