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教授，您说的没错。”
这个开场白让李国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但是，”陈诺话锋一转，“您有没有想过，您所珍视的这种学术的‘纯粹性’，它的前提是什么？”
“它的前提是国家的强大和技术的自主。”陈诺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千钧，仿佛每一颗字都带着重量。“如果我们没有自己的核心技术，没有自己的强大产业，那么我们所有的‘纯粹’都将建立在别人的施舍之上。别人可以随时拿走我们的服务器，撕毁我们的授权，让您这个倾注了半生心血的探索者计算中心，变成一堆冰冷的、毫无用处的废铁。”
“昆仑计划的意义，就是要用我们自己在商业战场上真刀真枪赚来的带铜臭味的利润，去为您所守护的这片学术净土，在外面建起一圈谁也无法摧毁的钢铁围墙。”
这番话终于让李国章那古井无波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动容。
他沉默了，那双隐藏在厚厚镜片后的锐利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思考和权衡的神色。陈诺以为自己找到了突破口，准备乘胜追击，将昆仑计划的更深层次意义进行阐述。
然而，李国章接下来的话却让局势瞬间急转直下，坠入了比刚才更深、更冷的冰点。
“说得很好听。”李国章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画饼，是你们这些商人的基本功。但是，陈总，我不相信你。”
陈诺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对方会从原则、规定等各种角度来反驳他，却唯独没有想到，对方会直接从“人”的层面，对他进行全盘的否定。
“我不相信一个为了构筑自己的商业版图，就可以挥舞着钞票，将别人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人才基地冲击得七零八落的人。”李国章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毫不掩饰的、个人层面的厌恶与反感。
“我听说，你们为了做手机，在短短半年内就从百度挖走了超过五十名核心的工程师和项目主管，对吗？”他死死地盯着陈诺，像一个正在审问犯人的严厉法官。
“你知不知道，百度是我们计算机系长达十年的战略级合作伙伴！我们为他们输送了一代又一代最优秀的学生，他们为我们提供了最前沿的科研课题和宝贵的本科生实习基地！这是一种稳定、健康、可持续的产学研一体化的良性生态！”
“而你和你的橙子科技，像一条闯进平静池塘的凶猛的鲶鱼，用三倍、五倍的薪水，用那些虚无缥缈的期权承诺，把我们辛辛苦苦维系了十年的生态搅得天翻地覆！”
“你这种不计后果、只顾自己的野蛮的、掠夺式的行为，我非常、非常不欣赏。”
“所以，陈总，请回吧。”他端起了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下了最后的逐客令。“探索者的大门，永远不会为你这样的人敞开。”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诺终于彻底明白了。
李国章对他不仅仅是理念上的不合，更是掺杂了因为百度这个因素而产生的极其强烈的、根深蒂固的个人偏见。
于公，于私，他都成了这座象牙塔里最不受欢迎的人。
眼前的这座大山，坚硬，固执，且无法绕开。
第322章 一份无法拒绝的论文
夜色渐浓，北京后海的一家私人会所内，灯火幽暗。
这里不对外营业，只接待熟客，空气中弥漫着上等茶香和淡淡的檀香味，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李正云将一杯刚沏好的武夷山大红袍，推到陈诺面前，茶汤色泽琥珀，香气馥郁。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带着一丝无能为力的挫败和疲惫。
“不行。”他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挫败感，“我动用了001工程组的关系，从相关部门那边，给校长打了招呼。校长很给面子，也确实亲自找李国章谈了话。”
“结果呢？”陈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急躁。
“结果，被那个老头子，用一句‘必须尊重学术独立，行政力量不应干预具体科研事务’，给硬生生地顶了回来。”李正云苦笑一声，往沙发里一靠，“那老头在圈子里的辈份太高，桃李满天下，很多领导都是他的学生，连校长都得让他三分。他铁了心不松口，谁也没办法。这条路，算是走到头了。”
陈诺啜了一口茶，任由那股醇厚的岩韵在舌尖化开。“硬闯不行，那就换个思路。”
李正云一愣，坐直了身体：“换什么思路？那老头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不是油盐不进。”陈诺放下茶杯，眼中闪烁着一种猎人般的智慧光芒，“他只是不吃我们喂的料而已。我们一直想的是，怎么让他同意我们的请求。”
陈诺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但如果我们换一种让他无法拒绝的诱惑呢？让他来请求我们呢？”
说完，陈诺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放到了桌上。
“明天，你再帮我约他一次。就说，我为昨天的唐突，向他当面致歉。”
……
第二天上午，清华大学，探索者科学计算中心。
当陈诺再次独自一人，出现在李国章的办公室门口时，李国章的脸上，连一丝一毫的意外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厌烦与不耐。
他甚至连门都没让陈诺进，就堵在门口，像一尊门神，用一种冰冷的语气说道：“陈总，我的话昨天应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这里不欢迎资本的逻辑，你请回吧。”
“李教授，您误会了。”陈诺的脸上，没有丝毫被拒之门外的尴尬。
他只是微笑着，将手中那份用最朴素的牛皮纸装订起来的文件，递了过去。“我今天来，不是来跟您继续谈租用的事情的。我是来代表‘昆仑计划’实验室，向您和您所领导的计算中心，提交一份正式的学术合作申请的。”
“学术合作？”李国章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他打量着陈诺，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人又在玩什么花样。他接过了那份文件，触感不是商业计划书那种光滑的铜版纸，而是一种略显粗糙的、学者们提交论文时最常用的那种打印纸。
他狐疑地翻开了第一页，然后，他的目光就彻底凝固了。
文件的标题，用三号黑体，打印得清清楚楚：
《关于申请成立“国产EDA底层算法与体系结构”军民融合联合实验室的提案》
李国章作为国内计算机体系结构领域的泰斗，只看了一眼这个标题，他那颗古井无波的心脏，就不受控制地猛地跳了一下。
他飞快地向下看去。提案的内容写得逻辑严谨，条理清晰，完全是一副申报国家级重点项目的标准格式。
提案中写道：橙子科技与华为海思共同成立的昆仑计划实验室，将无偿地作为清华大学计算机系的校外签约科研基地。
昆仑计划的首席科学家，林望道教授，将受聘为清华大学计算机系的名誉教授，及该联合实验室的首席博士生导师，每年面向清华招收两到三名博士研究生。
昆仑计划实验室，将向该联合实验室全面开放其在“静态时序分析”、“逻辑综合”等领域所有的、非核心商业机密的底层算法研究课题。
清华大学计算机系的本科生和研究生，均可自由申请加入课题组。
李国章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他的手甚至开始微微发抖。
他不是因为那些听起来无比高大上的合作条款，而是因为那个出现在“首席科学家”一栏的名字。
林望道！
对于全世界任何一个搞计算机体系结构和芯片设计的学者来说，这个名字就如同物理学界的“爱因斯坦”一样，是一个活着的传说！
让林望道来清华当博导？亲自带学生？
这个念头就像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清华计算机系将一跃成为全世界这个领域内最顶尖的学术圣地！
他强忍着内心的激动，继续向下看。
当他的目光落到提案的最后一页，那个关于“知识产权归属”的条款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一个点。
条款只有短短一行字。
“本联合实验室，未来五年内，所有公开发表的学术论文、科研成果，及申请的国际专利，其第一完成单位/署名单位，永远，且唯一，为：清华大学。”
轰！
李国章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作为一个奋斗了一辈子的顶尖学者，作为一个将“清华”这两个字的荣誉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的老清华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短短一行字背后，那足以让全世界任何一所顶级大学都为之疯狂的恐怖含金量！
这意味着清华大学计算机系将有机会在未来五年，在全世界最前沿、最核心的EDA领域，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发表一系列足以震惊世界的顶级学术成果！
这意味着清华将有机会在这个被美国彻底垄断的领域，插上第一面属于中国的学术旗帜！
这哪里是什么商业合作？
这分明是一份足以改变整个学科历史，奠定未来二十年学术地位的，从天而降的投名状！
这已经不是诱惑了，这对于一个将学术声誉视为毕生追求的学者来说，是根本无法拒绝的奖励！
陈诺看着李国章那因为过度震惊和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他知道自己赢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在极致的安静中，缓缓地投下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用一种无比平静，无比诚恳的语气缓缓说道。
“李教授，我们不是来租资源的。我们是来贡献资源的。我们想加入您。而作为这个联合实验室的内部成员，为了进行学术研究，去使用我们自己实验室的内部计算资源探索者计算中心。我想，这应该不违背您的任何一项原则吧？”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国章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陈诺。
那眼神无比的复杂，有被人看穿了所有底牌的震撼，有身为学者面对无法拒绝的学术理想时那种灵魂上的巨大挣扎。
许久，许久。
他缓缓地将那份足以改变一切的提案，放回了桌面。
然后，用一种近乎于梦呓般的声音，对自己，也对陈诺，说了一句。
“我需要开个会，讨论一下。”
陈诺笑了。
他知道，当一个像李国章这样说一不二的看门人，说出“需要讨论一下”的时候，这场较量，已经结束了。
第323章 昆仑的第一声心跳
第二天上午，清华大学，计算机系主任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气氛，不再像昨天那样冰冷凝固。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李国章教授那张，摆满了书籍和稿纸的实木办公桌上，为房间，增添了一丝暖意。
李国章教授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份足以改变一切的《联合实验室提案》。
他的手指在提案的页脚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陈诺坐在他的对面，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
“我们开了一夜的会。”许久，李国章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我和系里的几位老教授，以及‘探索者’中心的核心研究员，把你的这份提案，每一个字，都反复推敲了一遍。”
他抬起头，看着陈诺，眼神无比复杂。“我们一致认为，这份提案，对于清华，对于我们计算机系，甚至对于国家整个信息产业的基础学科建设，都有着不可估量的战略价值。所以……”他顿了顿，“原则上，我们同意。”
陈诺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意外。
“但是，”李国章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严肃，“我们也有三个前提条件。”
“第一，联合实验室的管理，必须引入‘学术监督’机制。我会亲自担任监督委员会的主任。我不管你们的商业运营，但我必须保证，实验室的每一个科研项目，都具备真实的学术价值，而不是单纯为你们的商业产品服务。”
“第二，所有参与项目的清华学生，其知识产权和论文署名权，必须得到最严格的保障。他们是来做学问的，不是来给你们当廉价劳动力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死死地盯着陈诺，“我不管你和你背后的资本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但在这个联合实验室内，我只允许一种风气存在，那就是纯粹的、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如果你做不到，我会随时终止这一切。”
陈诺站起身，对着这位值得尊敬的固执学者，微微躬身。“李教授，您说的这三点，也正是我们‘昆仑计划’所追求的。我们完全同意。”
李国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的戒备，终于化为了一丝，复杂的认同。
他缓缓地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支跟随了他几十年的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在那份将决定无数人未来的提案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李国章。
三个字，笔锋如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三天后，京城西郊，“昆仑一号实验室”。
一条由军用级别的加密光纤铺设而成的超高速数据专线，像一条无形的巨龙，潜入地下，将这里与数十公里外的清华园“探索者”计算中心紧密地联接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