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仿佛一个该死的轮回。
“现在发脾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转过身，看着那群年轻愤怒的脸，“现在，我们需要一个解决方案。”
他看向陈诺：“陈总，我们还有后手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异常沉默的年轻人身上。
陈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静地掐灭了手中的烟。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最终承认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常规的后手，没有了。”
“那……”那个砸桌子的年轻工程师急切地开口，“那我们不能找国家吗？！”
他的话问出了此刻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
“我们是‘001工程’的重点项目！钟组长不是给了您最高的支持承诺吗？我们自己的‘神威’、‘天河’，难道还比不上他们的服务器？！”
这个提议像一束光，瞬间照亮了很多快要绝望的眼睛。
是啊，商业的路被堵死了，但我们还有国家！
然而，陈诺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否决这个提议。”他的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为什么？！”年轻的工程师情绪激动地站了起来，“都到这个时候了，我们……”
“因为那不是解决方案，那只是饮鸩止渴。”陈诺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目光平静而具有穿透力。“我问你三个问题。”
“第一，‘天河’超算承载的是国家气象预测、能源勘探，甚至是国防安全项目，它的每一个计算周期都关系到国计民生。你觉得，我们一个本质上还是商业公司的EDA研发项目，有资格去长期占用这条国家的‘战略主动脉’吗？”
年轻工程师愣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第二，”陈诺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天河的体系结构与我们需要的基于X86架构的大规模并行计算集群，在底层上完全不同。我们所有的算法都要为此进行重构，这个工作量谁来评估？这个时间谁来耽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陈诺的目光扫过全场，“我们昆仑计划请求国家的支持，是希望国家能成为我们最坚实的后盾，为我们扫清规则和政治上的障碍，而不是成为我们的保姆，连我们吃饭的锅和碗都要替我们准备好。如果我们连最基础的计算力问题都要完全依赖国家输血，那我们和二十年前那些躺在功劳簿上等着国家喂奶的所谓重点项目，又有什么区别？！”
这番话振聋发聩。
会议室里那些因绝望而滋生出的依赖和侥幸心理，被陈诺毫不留情地彻底击碎。
所有人都明白了，陈诺要的不是一次简单的输血，而是一套能够自我生存、自我造血的真正强大的系统。
而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无比艰难。
会议室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商业的路死了，依赖国家的路也被陈诺亲手堵死。
他们仿佛真的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死局。
陈诺缓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清华大学的轮廓，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所有人的耐心都快要被耗尽时，陈诺突然回过头，看向一直在低头疯狂演算着什么的王梦秋。
他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莫名其妙的问题。
“梦秋，你当年是在清华的哪个系，读的博士？”
王梦秋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虽然不解，但还是下意识地回答：“计算机系。怎么了？”
“没什么。”陈诺的嘴角勾起一抹谁也看不懂的弧度。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会议室的中央，看着那群依旧满脸困惑的顶级精英。
“各位，”他开口，声音重新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力量，“我们来做一个逻辑推演。我们现在需要一样东西：海量的、不受美国出口管制限制的计算力。我们来分析，在中国境内，什么样的组织才有可能拥有这样东西。”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第一个词：商业公司。然后，他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这条路，我们已经试过了，死了。”
他又写下了第二个词：国家。随即又是一个叉。
“这条路能走，但不能长久，违背我们昆仑计划的独立性原则。所以，也算死了。”
“那么，”他看着众人缓缓说道，“除了商人和军人，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第三种人，他们既有最正当的理由去采购并持有世界上最先进的计算设备，同时他们的行为又不受商业利益和直接的国家战略任务的束缚？”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大脑都在飞速运转。
是王梦秋第一个眼中闪过一道难以置信的光芒，她失声吐出了一个词。
“……学者。”
陈诺打了个响指：“正确。”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第三个词：顶级高校。
“顶级的高校，尤其是像清华、北大这样承担着国家大量基础科学研究项目的高校，他们就是那个完美的‘第三极’！”陈诺的声音充满了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他们采购设备是为了科研，名正言顺，美国人找不到任何理由去卡他们。他们拥有着我们梦寐以求的庞大计算资源，但这些资源大部分时间又处于低负载的沉睡状态！”
“最重要的是，”他看向王梦秋，“我们和他们有连接！”
他，在顶级高校的下面，重重地画下了一条线，连接到了橙子科技的方框上。
“我记得没错的话，清华大学计算机系为了支持物理系和材料系进行‘量子霍尔效应’和‘石墨烯’的理论模拟，在几年前，由国家863计划拨款和几位杰出校友共同捐赠，建立了一个名为‘探索者’的科学计算中心。”
“它的算力虽然比不上‘天河’，但如果我们能拿到它百分之五十的夜间调用权限……”陈诺的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精光，“就足以支撑我们‘昆仑计划’第一阶段的全部运算需求！”
整个会议室在经历了长达三秒钟的死寂之后，瞬间彻底沸腾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那种在绝境中看到一线生天的狂喜！他们一直在商业和政府这两个非黑即白的维度里思考问题，钻进了死胡同，却被陈诺轻而易举地点醒了那个一直存在于他们身边，却被他们集体忽略了的灰色地带！
陈诺看着众人，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要的就是这样一支不仅能执行，更能和他同频思考的团队。
他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向门口。
“老雷，你继续在欧洲把‘戏’演足。”
“梦秋，林教授，”他回头看向那两位同样一脸震撼的技术领袖，“你们立刻根据‘探索者’计算中心的公开技术参数，重新优化我们的算法框架。”
“我，现在，去一趟清华。”
他拉开门，在踏出去的最后一刻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即将踏上全新战场的自信与从容。
“商业上的墙，我们暂时撞不破。那就去敲一敲，那扇看似古老，却无比厚重的，学术界的大门。”
第321章 象牙塔里的看门人
秋日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树叶，在清华大学的柏油路上洒下班驳的光影。
骑着自行车的学子们载着书本和梦想，与陈诺乘坐的黑色轿车交错而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
这栋标志性的、爬满了常春藤的计算机科学技术系系馆大楼，安静而庄重。
空气中弥漫着老旧书籍、青草、以及一丝只有在顶级学府里才能闻到的，名为“智识”的独特味道。
在系主任办公室里，经过了一番，礼貌、客气，却又带着明显疏离感的寒暄后，陈诺，在计算机系主任的引荐下，来到了位于系馆三楼的“探索者”科学计算中心的主任办公室。
在这里，他见到了此行的目标李国章教授。
李国章教授已经年过六旬，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他穿着一身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灰色中山装，每一颗纽扣都扣得整整齐齐，花白的头发也同样梳理得一丝不苟。
鼻梁上架着一副在这个年代已经略显老旧的厚厚黑框眼镜。
当系主任推开门领着陈诺进来时，他没有起身，只是从一堆铺满了整个办公桌、写满了复杂体系结构公式的草稿纸中抬起了头。
那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像两道冷静的X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在陈诺的身上上下扫描了一遍。
“李教授，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橙子科技的创始人，陈诺先生。陈总这次来，是希望能就一些产学研合作的可能性，和您进行一次交流。”系主任的介绍，用词非常官方和谨慎。
“听过。”李国章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便再次低下头拿起了笔，继续在他那张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草稿纸上进行着推演。
仿佛眼前这个搅动了整个中国互联网风云的年轻富豪，还不如他纸上的一个算法来得更有吸引力。
系主任的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尴尬。
他笑着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见李国章始终没有再抬头的打算，他便找了个借口，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个，分属于不同领域的人。
“陈总，那您和李教授聊，我系里还有个会。”
说完，便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门被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只剩下李国章手中的钢笔在草稿纸上划出的“沙沙”声。
陈诺没有急着开口，他静静地打量着这个堪称简朴甚至有些落伍的办公室。
墙上没有悬挂任何与商界名流的合影，挂着的是密密麻麻的各种国内外学术奖项的奖状，以及一些他这个曾经的学霸也看得一知半解的关于“非冯诺依曼体系结构”的复杂图纸。
唯一的装饰品，是在办公桌正对面的墙上挂着的一幅笔力雄健的四个大字厚德载物。
这里的一切都像它的主人一样，严谨，纯粹，固执，且不染尘埃，是一个典型的属于老一辈顶尖学者的精神世界。
“说吧，陈总。”李国章依旧没有抬头，仿佛在考验着陈诺的耐心。
他的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能让系主任，亲自把你带到我这里来。想必，不是来参观那么简单。”
陈诺也不再客套，他知道对付这种性格的学者，任何商业上的客套和吹捧都只会起到反效果。
他拉开那张有些年头的木椅子坐了下来，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随即开门见山。
“李教授，我这次来，是代表橙子科技，以及我们与华为海思共同成立的‘昆仑计划’实验室，希望能与‘探索者’计算中心，达成一次深度合作。”
他看着李国章，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但语气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诚意，“我们希望能够以市场公允租赁价格的两倍，租用‘探索者’计算中心百分之五十的夜间闲时算力。租期暂定为一年，所有的服务器维护和电力成本都由我们承担。”
李国章手中那支飞速演算的万宝龙钢笔停了下来。
他终于抬起了头，扶了扶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目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正视陈诺。
那目光像两把刚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冰刀，似乎要将陈诺从里到外彻底剖析一遍。
“不可能。”
他只说了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说完，他便准备再次低下头，仿佛这场谈话已经结束。
陈诺对此早有预料，并没有因为这意料之中的拒绝而有丝毫的沮丧。“李教授，我知道您可能会对我们这样的商业公司有所顾虑。但‘昆仑计划’并非一个纯粹的商业项目，它的战略意义在于……”
“它是什么，我没有兴趣知道。”李国章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他放下笔，身体向后完全靠在了那张老旧的、吱呀作响的藤椅上。
他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摆出了一副彻底的审判者的姿态。
“陈总，我只告诉你三件事，你听完就可以走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第一，‘探索者’计算中心的每一分钱都来自于国家的863计划拨款和无数心系母校的校友捐赠。它的使命只有一个：为那些无法产生直接商业利润的纯粹的基础科学研究提供算力支撑。它的每一个CPU周期都应该也必须用在探索宇宙的起源、模拟蛋白质的折叠，或者是寻找下一个像石墨烯一样能改变世界的材料，而不是用来给你们这些以盈利为第一目的的商业公司做产品研发，去赚取那带铜臭味的利润。”
“第二，我本人是一个学者，我毕生所信奉和捍卫的是学术的绝对纯粹性。而资本从它诞生的第一天起，它的本质就是逐利的。我不会也绝不允许资本的逻辑来污染这片我们几代清华人好不容易才守护住的学术净土。让你们进来，就是对科学的亵渎。”
“第三，”他看着陈诺，语气平静却又无比的坚定，“我的答案是‘不’。现在是，未来也是。陈总，请吧。”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逻辑自洽，且充满了一种属于原则捍卫者的强大的道德压迫感。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商人，此刻恐怕都已然无话可说，只能悻悻离去。
但陈诺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国章，任由对方那如同实质般的压力笼罩着自己。
许久，他才缓缓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