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一号实验室,上午九点。
阳光,透过旧军工厂房,那高大的窗户,照射进来,在空气中,切割出一条条,清晰的光路。光路里,有无数细微的尘埃,在缓缓浮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气味。
由老旧水泥墙体,散发出的,属于上个世纪的,冰冷气息。
也有,刚刚安装调试完毕的,崭新服务器集群,所散发出的,那种,独特的,带着臭氧味道的,电子产品的芬芳。
过去与未来,在此刻,交织。
实验室的中央,二十多名,从橙子科技和华为海思,精挑细选出来的,中国最年轻、也最天才的工程师们,已经全体肃立。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防静电工作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紧张、崇拜与即将开创历史的,狂热表情。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那个,站在巨大白板前,穿着一身,最简单的白大褂,身形略显枯槁,但眼神,却比探照灯,还要锐利的男人。
林望道。
这是昆仑计划,EDA攻坚组的,第一次全体会议。
也是,林望道,这位流亡了二十年的EDA之父,向他的新军团,下达作战纲领的,第一次训话。
“我的规矩,很简单。”
林望道,没有一句废话,甚至,没有一句开场白。
他拿起笔,转过身,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采的,冰冷声音,开始了,这场,注定将载入史册的第一课。
“第一,我不管你们,以前在橙子,还是在海思,有多么辉煌的履历。在我这里,你们的过去,全部归零。你们的价值,只由你们,未来,写出的代码决定。”
“第二,我这里,没有‘加班’的概念。因为,你们未来三年的每一天,都将活在,极限的工作强度里。接受不了的,现在,就可以离开。”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在我画出的技术路线上,我,就是唯一的,绝对的权威。我允许,技术上的辩论。但,我不接受,任何,源于个人情绪和能力的,质疑。”
这三条规定,充满了,不近人情的,技术暴君式的霸道。
但台下,那群心高气傲的天才们,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流露出不满。
他们的眼神,反而,变得更加,狂热。
因为,他们知道,只有,最顶级的将军,才有资格,制定最严苛的军规。
说完规矩,林望道,直接,在白板上,画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金字塔结构图。
“EDA,电子设计自动化。外界,把它想得,神乎其神。但在我眼里,它,就是一栋,由无数个‘数学工具’,搭建起来的,房子。”
他的笔,在金字塔的底层,画下了一个坚实的底座。
“最底层,是‘晶体管级分析工具’。比如SPICE电路仿真。这是地基。决定了我们,能不能,精准地,预测每一个,最微小的,电子元件的性能。”
笔尖上移,是塔身。
“中间层,是‘逻辑综合’与‘物理实现’。前者,负责把抽象的设计语言,翻译成,实际的电路结构。后者,负责把这些结构,合理地,‘印刷’到,小小的晶圆上。这里面,包含了‘布局’(Place)、‘布线’(Route)、‘时钟树综合’(CTS)等等,一系列,复杂的,组合优化问题。这是房子的,主体框架。”
最后,笔尖,落在了塔顶。
“最顶层,是‘时序与功耗分析’。它决定了,我们这栋房子,盖好之后,能不能,稳定地,高效地,运转。这是房子的,水电系统。”
他用短短几句话,就将一个外行人看来,如同天书的庞大产业,解构得清晰无比。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涨红的脸。
他缓缓地,伸出了三根,因为常年握笔,而指节有些粗大的手指。
“下面,是我们的,作战目标。”
“第一年。”他弯下一根手指,“我们要,在‘时序分析’(Static Timing Analysis)这个‘点工具’上,实现单点突破。我要你们,用全新的算法,写出一个,比Synopsys的PrimeTime,效率更高,也更精准的,分析引擎。”
“第三年。”他再弯下一根手指,“我们要,把这些‘点工具’,全部串联起来,形成一套,虽然粗糙,但,流程完整的,‘数字化实现工具链’。我们要让,我们自己的芯片设计工程师,可以,第一次,用着我们自己的软件,去设计,我们自己的芯片。”
“第五年。”他收回了最后一根手指,握成了拳头,“我们要在,最核心的,‘布局与布线’算法上,实现对美国两大巨头的,全面追平,和,局部超越!”
这番话,掷地有声。
如果说,之前,台下的工程师们,还只是狂热。
那么现在,他们的血液,已经,开始燃烧!
五年!
只用五年,就要走完,别人,用三十年,才走完的路!
这是何等的,疯狂!
又是何等的,自信!
在阐述完,这个宏伟到,近乎于“痴人说梦”的计划后,林望道,放下了笔。
他的语气,从刚才的激昂,恢复了,那种,属于科学家的,绝对的冷静。
“好了,蓝图,画完了。”
“现在,我们需要一台能把蓝图变成现实的引擎。”
他看向王梦秋。
“王总,我们需要计算力,海量的计算力。”
“EDA算法的开发,本质上,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超大规模数据仿真和验证。我需要一台,至少拥有十万亿次/秒浮点运算能力的超级计算机。或者,由五百台以上搭载了最新至强CPU和英伟达计算卡的顶级服务器组成的本地计算集群。”
“这是,我们所有工作的最低门槛。没有它,我们今天说的所有话,都只是一句废话。”
王梦秋,自信地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看向林望道,也看向所有的工程师,语气,沉稳而有力。
“林教授,请您放心。计算力的问题,是昆仑计划启动的第一时间,我们就已经开始着手解决的,最高优先级事项。”
“雷总,在一周前,就已经亲自带队,和IBM、惠普、戴尔,三家公司的,大中华区高层,进行了多轮谈判。”
“按照计划,第一批,两百台,IBM的顶级服务器,将会在今天,确定最终的合同细节。”
这番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整个会议室,都响起了一阵,轻松的骚动。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有钱,在商业社会,买服务器,是最简单的一件事。
而橙子科技,最不缺的,就是钱。
然而,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独特的加密电话铃声,突然,在陈诺的口袋里,响了起来。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诺,走到会议室的角落,按下了接听键,并开启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了雷军那无比熟悉,此刻却又无比沙哑,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怒火的声音。
“陈诺,出事了。”
仅仅四个字,就让会议室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
“IBM大中华区的总裁,在半个小时前,给我打来电话。说他们的美国总部,以‘国家安全’为由,驳回了我们的采购申请。我们的订单,被单方面,取消了。”
“紧接着,惠普那边,也发来了邮件。理由,更可笑,说是‘供应链突发意外,无法保证供货’。连违约金,都直接打过来了。”
“最可气的是戴尔!我们负责采购的副总,昨天晚上,还在跟他们的销售总监,一起喝酒。今天早上,那个总监的电话,就再也打不通了!”
“陈诺,”雷军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我们的所有采购渠道,都被一刀切了。”
“这不是商业行为,这是一场针对我们的绞杀!”
电话挂断了。
但雷军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刚刚,还因为那宏伟蓝图,而热血沸腾的工程师们,此刻,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茫然。
林望道,愣在了那里。
他拿着那支刚刚还描绘着宏伟未来的白板笔,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那张,写满了骄傲与自信的,作战蓝图,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苍白和可笑。
他们拥有了全世界最顶级的大厨。
拥有了全世界最完美的菜谱。
却在,准备开火的第一秒,被人从釜底抽走了所有的柴,砸烂了所有的锅。
昆仑一号实验室,成立的第一天。
在它完成第一次呼吸之后,就立刻陷入了最彻底的窒息。
一个无米之炊的停摆绝境。
第320章 被遗忘的“国之重器”
“昆仑一号实验室”,紧急会议室。
空气凝重如铅。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辛辣的尼古丁味道弥漫在封闭的空间里,没有人去开窗通风,仿佛所有人都需要借此来麻痹那根因忿怒和焦虑而快要断裂的神经。
雷军刚刚通过加密线路,从欧洲做完了最后一次汇报,结果是绝望的。
“……我见了所有能见的人,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视频里,雷军的脸因倒时差和巨大的压力而显得异常憔悴。“结论很明确。这次的禁令不是商业层面的,执行单位是美国商务部、财政部以及国土安全部。他们的行动快得像一场准备已久的闪电战。”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在吞咽玻璃渣:“不光是服务器整机。我们通过香港渠道采购的英特尔至强CPU、英伟达的Tesla计算卡,甚至是三星和海力士的高频内存条,全部在出关时被‘无限期扣留’,所有的路,无论是商业层面还是灰色地带,全部被堵死了。”
视频关闭,但雷军最后那句话,却像幽灵一样在会议室里盘旋不去。
“狗娘养的!”一个刚从海思选拔过来的年轻工程师没忍住,一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双眼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这他妈算什么?!打不过我们,就开始拔网线、掀桌子了?!”
他的怒吼像一粒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会议室里压抑已久的火药桶。
“就是!这跟流氓有什么区别!”
“太欺负人了!”
就连一向稳重的王梦秋,此刻脸色也冷若冰霜。她不停地在笔记本上敲击着,似乎想从那些冰冷的法律条文中找到一丝一毫的漏洞,但她失败了。对方这次的行动虽然霸道,但在他们自己的规则体系里,却“合法”得天衣无缝。
“够了。”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压下了所有的骚动。
是林望道。
他从会议开始就一言不发,此刻缓缓站起身,走到了那块写满了他宏伟计划的白板前。
他看着自己亲手写下的那些代表着未来的公式和架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巨大无力感。
二十年前,外行的妄言杀死了他的理想。
二十年后,是强大的“对手”用国家机器扼杀了他第二次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