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豪言壮语。
没有慷慨激昂。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色彩。
那是一种,将所有可能性都计算过,将所有后路都亲手斩断之后,只能向死而生的,平静的,决绝。
林望道,彻底愣住了。
他从陈诺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的东西。
那不是属于商人的野心,也不是属于政客的欲望。
那是一种,将自己,将身后那座庞大的商业帝国,都同样,当做赌桌上,一枚最普通的筹码,冷静地,押上去的,纯粹的,疯狂。
他忽然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和二十年前,他遇到的那些,口口声声为了“国家”,却把他当成晋升垫脚石的,所谓的“领导”,是完全不同的人。
那些人,赌的是别人的前途,去换自己的锦绣。
而这个人,是在赌上自己的一切,去为所有人,趟一条,根本看不到光的,血路。
许久,许久。
远处的教堂,响起了沉闷的钟声。
林望道,缓缓地,闭上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的挣扎、痛苦、愤懑,已然如潮水般褪去。
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与,宿命般的平静。
他,没有说话。
只是,对着陈诺,极其缓慢,却又,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苏黎世大学附属医院。
当林望道,再次走进那条熟悉的、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时,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了。
平日里,那些会微笑着跟他打招呼的护士,今天,却像是没有看到他一样,低着头,步履匆匆地,与他擦肩而过。
昨天,还拉着他的手,探讨女儿最新治疗方案,像朋友一样和蔼可亲的主治医师,汉斯穆勒教授,今天,脸上却挂着一种,公式化的、冰冷而疏远的表情。
“林先生,”穆勒教授看着手里的病历板,甚至没有抬头看他,那双曾经充满热情的蓝色眼睛,此刻,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很遗憾地通知您。经过我们医院管理委员会的紧急审核,我们发现,您女儿的,瑞士长期医疗签证,存在一些……不符合我们最新政策的,瑕疵。”
林望道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瑕疵?什么瑕疵?我们所有的手续,都是通过瑞士大使馆,和你们医院的法务部,共同办理的!每一个文件,都有你们的签字!”
“我很抱歉,林先生。但规定,就是规定。”穆勒教授的语气,坚硬得,像阿尔卑斯山的花岗岩,不容置疑,“委员会的决定是,从今天起,暂停对您女儿的一切,非常规性治疗。包括‘PRRT’肽受体放射性核素治疗。并且,请您在四十八小时之内,为她办理,出院手续。”
“你说什么?!”林望道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引得远处的护士,纷纷侧目。他女儿的病,全靠最尖端的设备和药物,才能维持稳定。暂停治疗,无异于,直接宣判了死刑!
“这是驱逐!这是谋杀!”他愤怒地,一把抓住了穆勒教授的白大褂。
“汉斯!你是一个医生!你曾经对我说过,救死扶伤,是你的信仰!”
穆勒教授的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痛苦与愧疚,但很快,就被一种,更深的,恐惧与无奈所取代。
他猛地抓住林望道的手,将他拉到一旁的角落,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林。我的一个在联邦情报局工作的朋友,昨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这不是我的决定,也不是医院的决定。你,快走吧。离开瑞士,越快越好。”
说完,他便像躲避瘟疫一样,用力挣脱,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林望道,僵在了原地。
他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的每一根毛孔,疯狂地,窜到了天灵盖。
他明白了。
那只,看不见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快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冲回病房,看着病床上,因为药物副作用,而脸色苍白,头发稀疏,却依旧在看到他时,努力对他微笑的女儿,一股巨大的,名为“绝望”和“无力”的情绪,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以为自己,昨天已经做出了选择。
却发现,自己连选择的资格都没有。
他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蛾。无论怎么挣扎,都逃脱不了,被蛛网的主人,随意吞噬的命运。
他颤抖着,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他昨天刚刚存下的,陈诺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林教授。”陈诺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像苏黎世的湖面,听不出丝毫的波澜。
“我……”林望道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哽咽,“我们……遇到麻烦了。医院,要把我们赶出去。他们,要停掉我女儿的治疗……”
他将医院的事情,用最快的语速,颠三倒四地,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陈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林望道永生难忘的话。
“林教授,不要担心。也不要愤怒。”
“这一切,都在,我们的预案之中。”
“请您立刻回到酒店,收拾好您和您女儿最重要的物品。我们的人,会在一个小时内,联系您。”
苏黎世,克洛滕国际机场,私人停机坪。
当林望道,推着女儿的轮椅,在一名,自称是“大使馆工作人员”的,年轻人的引导下,来到这里时。
一架白色的,湾流G650型顶级医疗专机,正静静地停在停机坪的中央。
流畅的机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优雅的光。
机尾处,那面鲜艳的五星旗,在阿尔卑斯山的寒风中,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猎猎作响。
几名,穿着白大褂的,中国籍的医疗专家,和两名,气质干练、眼神警惕、太阳穴微微鼓起的,便装安保人员,早已等在舷梯之下。
看到他们,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林教授您好!”为首的医疗专家,紧紧握住他的手,语气,充满了敬重与急切,“我们是‘昆仑计划’医疗保障组的。我是组长,钱院士。钟老,亲自下的命令。我们,接您和小姐,回家。”
“回家……”
林望道,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对他而言,已经遥远了二十年的词汇。
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这才明白,陈诺那句“我们已经没有退路”的真正含义。
那不是一句口号。
那是一个,早已将所有最坏的可能,都计算在内,并且为之准备好了雷霆后手的承诺。
一周后,京城,西郊。
一座由上世纪八十年代,某军工研究所的旧厂房,改造而成的,“昆仑一号实验室”,正式挂牌。
这里,没有剪彩,没有媒体。
只有绝对的安静,和堪比军事禁区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森严守卫。
林望道,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
他先是,去看了自己的女儿。
她被安置在,与实验室,仅一墙之隔的301医院的,独立特护病区里。
十几名国内最顶尖的,内分泌和肿瘤方面的专家,已经组成了联合会诊小组,正在为她,制定一套包含了最新临床实验药物的,全新的治疗方案。
然后,他走进了那间专门为他准备的实验室。
他愣住了。
实验室的墙壁,都还是斑驳的水泥,甚至能看到当年留下的,红色标语的印记。
但是,里面摆放的每一台设备,从最新款的、由橙子科技,加价了三倍,从欧洲空运回来的Synopsys仿真服务器集群,到特制的、拥有独立循环风系统的超净工作台,再到角落里,那台,他个人最习惯使用的,意大利产的La Marzocco现磨咖啡机……
所有的一切,都和他之前,在一份“理想中的实验室配置清单”上,随手写下的,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王梦秋正等在那里。
她身后,站着二十多名从橙子科技和华为海思的几万名工程师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最年轻、也最天才的,中国工程师。
他们看着林望道的眼神,就像在看,自己专业领域里,唯一的活着的神明。
充满了崇拜、敬畏,和,一种对知识的极度的渴望。
“林教授。”王梦秋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欢迎回家。”
她递过一个平板电脑。
“这里的一切,都按照您的要求,准备好了。这是‘昆仑’EDA项目,我们根据您的论文,做的初步架构设想,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需要您来斧正。”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林望道,看着眼前这些,年轻,纯粹,写满了对技术信仰的脸。
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二十年,所坚持的那些所谓的“骄傲”和“偏执”,是那么的可笑。
他缓缓地,走到那块一尘不染的巨大白板前。
拿起笔。
转过身,看着这些,属于这个国家的,未来的希望。
他那颗,早已冰封了二十年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解冻。
脸上露出了二十年来的,第一个发自内肺的笑容。
“现在,就开始。”
陈诺没有进去。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实验室那扇厚重的,可以屏蔽辐射的铅化玻璃窗外。
看着里面的灯火通明。
看着林望道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第一行艰涩难懂,却又代表着无限希望的,属于中国EDA的未来代码。
他知道,昆仑,这艘承载着未来国运的史诗巨舰。
最核心的,最坚硬的,也最不可或缺的那根龙骨。
在今天,终于归位了。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319章 第一次呼吸与窒息
京城,西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