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EDA领域,如神一般存在的传奇。
他看着陈诺,就像在看一粒,附着在自己衣服上的灰尘,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厌烦。
他甚至没有碰侍者端上来的咖啡。
“如果你是来劝我回国的,”林望道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久未打磨的砂纸,“你可以买下一班飞机,现在就回去了。”
“我厌恶政治。而且,我想提醒你一句,年轻人。”
他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嘲讽。
“科学,没有祖国。”
陈诺没有说话,甚至,脸上都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意外。
他只是平静地,将自己的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解锁,然后,轻轻地,推到了林望道的面前。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正在进行中的,视频通话。
画面里,是一个面容温润儒雅,戴着金丝边眼镜,背景是堆满物理学典籍的书房的老者。
林望道脸上的不耐与戒备,在看到那个人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下意识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张……张师兄?”
视频那头,被誉为当代理论物理学界,最接近“神”的男人,张首晟教授,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又带着一丝复杂的笑容。
他看着林望道,仿佛穿透了屏幕,看到了他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师弟。
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温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望道,听听这个年轻人说的话。”
“他,和我们以前,在国内遇到的那些人,不一样。”
说完,张首晟便主动挂断了视频。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但整个咖啡馆的氛围,却已然,天翻地覆。
林望道,呆呆地看着那块已经变黑的手机屏幕,久久无法回神。
他那身,用愤世嫉俗和冷漠铸就的,厚厚的铠甲,被张首晟这句,云淡风轻的话,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一道裂缝。
他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正视起眼前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青年。
他的眼神,依旧戒备,但戒备之下,多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探究与困惑。
“他不一样?”林望道的声音,依旧沙哑,“哪里不一样?更擅长,画一张更大的饼吗?”
“不。”陈诺摇了摇头,“我从不画饼。我只提供,解决方案。”
他看着林望道,无比认真地说道:“在谈我的‘解决方案’之前,我想先说一句,林教授。您刚才说‘科学没有祖国’。这句话,我只同意一半。”
“科学知识本身,是全人类的财富,它没有国界。”
“但是,将科学知识,转化为技术,再将技术,物化为产品,最终,形成一个可以自我迭代的产业。这个过程,每一步,都有国界。而且,壁垒森严。”
这番话,让林望道,微微蹙起了眉头。
陈诺继续说道:“而您,林教授。您所从事的EDA领域,恰恰是这条转化链条上,最顶端、也最核心的一环。您觉得,您的研究没有祖国。但您的研究成果,您写的每一行代码,您申请的每一项专利,都有着最清晰的国籍,并且,被最严密的法律和国家力量,牢牢地守护着。”
这番话,没有反驳,只是陈述。
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科学无国界”这句理想主义口号,露出了底下,那冰冷的,现实的内核。
林望道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沉默了片刻,冷笑一声:“所以,你今天来,就是想跟我说,让我放弃自由的学术环境,放弃世界顶级的资源,回去,给你们当一颗‘爱国的螺丝钉’?”
他的情绪,明显被触动了。
“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吗?”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因为激动,而泛起血丝。
他讲述了一段故事(屏)。
陈诺,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也没有辩解。
直到林望道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缓缓开口,说出了一句,让林望道,完全没有想到的话。
“您说得对。”
林望道,愣住了。
(屏)
陈诺将自己的平板电脑,推到了林望道的面前。
屏幕上,是“昆仑计划”的,组织架构图。
“林教授,您看。这是我们‘昆仑计划’的顶层设计。”
“整个计划,分为三个委员会。第一,是‘战略投资委员会’,由我,和华为的任总共同担任主席。这个委员会,只负责两件事:找钱,和抵挡一切,来自资本和行政的,外部干扰。”
“第二,是‘项目执行委员会’,由雷军这样的,顶级的产品经理和运营专家组成。他们负责,将技术成果,转化为市场需要的产品,并为技术团队,提供一切后勤保障。”
“而最核心的,是第三个。”
陈诺的手指,点在了架构图最顶端的那个,金字塔尖上。
“‘技术路线委员会’。这个委员会,拥有对‘昆仑计划’所有科研项目,从立项、到预算、再到最终验收的,一票决定权。而这个委员会的主席,我们从一开始,就只预留了一个人的名字。”
他看着林望道,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就是,您,林望道教授。”
“在这个委员会里,没有任何一个,穿着西装的,不懂技术的人。您的下属,是王梦秋这样,国内最顶尖的CTO。您的同事,将是那份名单上,所有被我们请回来的,各个领域的技术大牛。”
“简单来说,”陈诺总结道,“我向您承诺的,不是金钱,也不是地位。而是一个,绝对纯粹的,由科学家,为科学家打造的,不受任何外行干扰的,技术理想国。”
“我无法,向您承诺,‘昆仑计划’,能为这个国家,带来什么。”
“但我可以,向您承诺,它能为您,带来什么。”
“一个,让您在EDA领域,用我们自己的架构,去彻底埋葬Synopsys和Cadence的,历史性机会。”
这番话,像一颗颗,精准制导的子弹,射入了林望道,那颗早已冰封的心。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架构图,眼神中,那潭死水,终于,泛起了剧烈的波澜。
有震惊,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了二十年的,名为“渴望”的火焰。
但他,还是在犹豫。
二十年前的伤疤,太深,太痛了。
他害怕,这又是一场,画得更漂亮的,泡影。
陈诺,看出了他的犹豫。
他知道,逻辑上的说服,已经做到了极致。
现在,需要,最后一击。
他收回了平板电脑,身体向后,靠在椅子上。
脸上的真诚和激昂,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平静。
“林教授,我们抛开,刚才谈的所有理想,不谈。”
“我们再来看一个,最冰冷的,现实。”
他看着林望道,缓缓地,说出了那句,足以击溃一切心理防线的话。
“您说,科学没有祖国。但,科学家,有家人。”
“您女儿的病,我查过了,需要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细胞靶向治疗技术。”
“而这项技术,以及,能决定是否允许这项技术,被用到一个华裔工程师女儿身上的最终审批权……”
“恰好,就掌握在那个刚刚发布了《风险提示》,把您列为‘高风险人才’的国家手里。”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一片,飘落的雪花。
却,重若千钧。
它不是威胁,也不是绑架。
(屏)
许久,许久。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他那,布满皱纹的眼角,缓缓滑落。
滴落在他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里。
晕开一圈,苦涩的,涟漪。
第318章 昆仑舰的龙骨
午后的阳光,带着阿尔卑斯山巅的清冷,穿透云层,将金色的光辉洒在湖面上,碎成一片片流动的钻石。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醇香和湖水清冽的气息。
但这一切,都与桌旁的两人无关。
这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望道,这位EDA领域的传奇,在经历了长达一个小时的,灵魂上的反复炙烤之后,那座由二十年愤懑与失望,所铸就的冰冷壁垒,终于,在陈诺那句,看似平静,却又无比残酷的,最终陈词下,彻底崩塌了。
他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那滴,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滚烫滑落的泪,是他过去二十年,所有不甘、委屈、骄傲与痛苦的,终极释放。
也是他,与自己,那段如孤魂般,在异国他乡流亡的岁月,所做的,最终和解。
他缓缓抬起头,用那双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青年。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灵魂深处,每一个字的笔划,都由砂纸打磨过一般,艰难地,挤了出来。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能做成?”
这个问题,问的,已经不是逻辑,不是利益,不是那张看起来完美无缺的组织架构图。
而是一颗,曾经被摔得粉碎,好不容易才黏合起来的心,对这个世界,对那片故土,最后的一丝,卑微的求证。
陈诺,没有再给他看任何计划书,也没有再许下任何一句,关于未来的承诺。
他只是,平静地,迎着林望道那双,混杂着希冀与绝望的目光,将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足以成为“昆仑计划”最初誓言的话。
“就凭,我们已经,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