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段从未对外公布过的游戏测试视频开始播放。
视频里是《王者荣耀》的画面,被一分为二,进行着同屏对比。
左边,是在一台使用通用芯片的手机上运行的画面,右上角的帧率显示,在团战等复杂场景下,帧率在45-50帧之间剧烈波动,画面出现了明显的卡顿。
而右边,标记着“骁龙专属优化”的画面,帧率则稳稳地锁定在了60帧!
并且,人物技能的特效和渲染细节也明显更加丰富!
“这是我们与腾讯游戏刚刚达成的深度战略合作。”莫伦科夫平静地陈述着一个足以让所有手机厂商都感到绝望的事实。
“未来,《王者荣耀》以及腾讯旗下所有的热门游戏,都将加入‘骁龙专属’的优化模式。”
“这意味着,任何没有搭载骁龙旗舰芯片的手机,都将在你们最核心的用户那些年轻的游戏玩家面前,提供一种二等的、有缺陷的游戏体验。”
“现在,选择权,在你们的手里。”
莫伦-科夫靠在了椅背上,结束了他的所有陈述。
一份是能让公司利润瞬间暴涨的财务方案。
一份是能让你产品体验瞬间落后的技术壁垒。
他没有逼迫他们当场签字。
他只是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宣布。
“三天后,我们将和腾讯在深城联合召开一场盛大的战略发布会。”
“届时,我非常希望能在背景墙上看到VIVO和OPPO的LOGO。”
第362章 棋盘外的长者
离开酒店的路上,那辆奔驰S级的后座车箱内,一片死寂。
VIVO的创始人沈炜和OPPO的CEO陈明永,都没有说话。
两人各自靠着一侧的车窗,看着窗外深圳湾那流光溢彩的夜景,在玻璃上飞速倒退,扭曲变形。
车内的空调开得很足,但两人都能感觉到自己那早已被冷汗浸湿的后背,正传来一阵阵冰凉的粘腻感。
莫伦科夫那张平静的脸,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们的脑海中,反复回放。
40%的战略折扣。
三十亿美金的成本节省。
《王者荣耀》的独家优化。
二等的、有缺陷的游戏体验。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剖开了他们公司最现实、最脆弱的软肋。
那不是一次商业谈判。
那是一场以赐福为名的最后通牒。
车队在高速路口分道扬镳,一辆驶向东莞的VIVO总部,另一辆则开往OPPO的园区。
临别时,沈炜和陈明永只是隔着车窗对视了一眼,然后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但几十年的默契让他们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这个决定太大了,大到已经超出了他们作为CEO的决策范畴。
……
东莞,VIVO总部,顶层办公室。
沈炜独自一人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
他没有开灯,只有办公桌上一台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他那张写满了疲惫和挣扎的脸。
屏幕上是VIVO下一财年的财务预算表,上面代表着“硬件采购成本”的那一栏占据了总支出的一个触目惊心的比例,而旁边的“净利润率”则是一个小到可怜的个位数。
他用鼠标在那“硬件采购成本”的数字上做了一个简单的乘法运算,乘以0.6。
屏幕上瞬间弹出了一个新的数字,一个足以让任何一家公司的CFO都为之疯狂的数字。
这意味着公司可以在不增加任何研发和市场投入的情况下凭空多出数十亿的净利润。
这意味着他可以给跟随自己多年的兄弟们发更丰厚的奖金。
这意味着他可以在市场上发动一场更猛烈的价格战。
这意味着他可以向那些一直对他颇有微词的董事会交出一份堪称完美的答卷。
他又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橙芯联盟半导体公司”的合作框架协议,那份由陈诺提出的充满了理想主义和宏大叙事的“奠基石计划”。
开放IP授权、半定制化芯片、创始股东、股权分红……
每一个词都指向一个无比诱人却又充满了不确定性的未来。
沈炜感觉自己的大脑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冰冷的、现实的、属于商人的算计;一半是滚烫的、激进的、属于企业家的野心。这两半正在疯狂地互相撕扯。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却无法驱散心中的半分寒意。
他拿起手机,划开屏幕,找到了那个标注着“陈诺”的号码,手指在上面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
他知道现在给陈诺打电话是最愚蠢的做法,那不是求助,那是在向对方暴露自己最脆弱的动摇。
他关掉了手机,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打开了一个邮箱。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敲击键盘。
……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OPPO的总部,陈明永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他们不约而同地没有拨通陈诺的电话,而是经过了数个小时的独立思考与挣扎,最终都给远在美国的同一个人发去了一封请求紧急通话的邮件。
邮件的内容只有一个:“段总,学生有惑,恳请赐教。”
……
美国,加州,帕洛阿尔托。
一栋绿树环绕的安静的别墅书房里。
早已退隐江湖、过着半退休生活的投资大师段永平,刚刚结束了和巴菲特的例行通话。
他的电脑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提示音。
他看到了那两封几乎在同一时间抵达的来自他两位得意门生的加密邮件。
他看完邮件,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他只是平静地回复了一个会议链接和一个时间。
“半小时后。”
……
一场跨越了太平洋的最高级别的私人请教开始了。
视频会议的画面里,沈炜和陈明永都显得有些局促和恭敬,像两个正在等待导师训话的学生。
而屏幕那头,身穿一件普通Polo衫、背景是简单书房的段永平则显得无比轻松和写意。
“说吧,”段永平喝了一口茶,微笑着开口,“看你们两个这副死了爹娘的表情,是遇到天大的麻烦了?”
沈炜和陈明永没有寻求安慰,也没有抱怨。
他们如同两个正在向导师汇报论文的学生,冷静、客观地将高通的“最后通牒”和陈诺的“奠基石计划”这两份选择题,一五一十地完整呈报。他们没有加入任何个人的情绪和判断,只是将所有的事实都摆在了桌面上。
汇报结束了。
两人共同提出了那个核心的问题:“段总,抛开所有我们与陈总的私人情谊和那些听上去很热血的理想,仅从最纯粹的商业投资和企业经营的角度,我们应该怎么选?”
段永平静静地听完了一切。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靠在了椅背上,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似乎也在为这个两难的抉择进行着复杂的计算。
“从财报的角度,”他终于开口了,第一句话就肯定了高通的方案,“史蒂夫莫伦科夫给出的是一份任何一个理性的CEO都无法拒绝的厚礼,三十亿美金足以让你们在未来两年的市场竞争中获得巨大的不对称优势。”
沈炜和陈明永的心微微一沉。
“但是,”段永平话锋一转,他看着屏幕里那两个曾经被他寄予厚望的年轻人,问出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你们是想做一家未来十年都能持续赚钱的公司,还是一家只能赚这笔快钱的公司?”
这个问题让沈炜和陈明永都愣住了。
段永平没有等他们回答,他用一种更直接、更本质的方式剖析了这两个选择。
“高通提供的是一个确定的、一次性的、高额的利润,它的本质是用远超市场价的金钱来购买你们未来两年的‘忠诚’,或者说‘自由’。”
“而陈诺提供的是一个不确定的、需要你们投入巨大成本去共建的一个机会,这个机会的本质是让你们自己去掌握一部分核心的能力。”
“做生意最核心的东西是什么?”段永平看着他们缓缓说道,“不是利润,不是市场份额,甚至不是品牌。”
“是‘护城河’。”
“而所有护城河中最深、最宽、也最难被逾越的那一条,叫‘定价权’。”
“你们仔细想一想,在过去十年里,你们卖出每一部手机,它的核心成本是谁说了算?是你们吗?不是,是高通。”
“高通的折扣本质上是它在用自己的‘定价权’来购买你们未来的‘选择权’,你们今天接受了这份折扣,就等于在未来两年把定义自己产品命运的权力再一次交到了他的手里。”
“你们要选择的不是一个芯片供应商。”
段永平一字一句地说出了最后的结论。
“而是选择把‘定价权’攥在自己手里,还是继续交到别人手里。”
……
视频会议结束了。
段永平的身影从屏幕上消失,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如同洪钟大吕,在沈炜和陈明永的耳边反复回响。
“定价权……”沈炜喃喃自语。
这个他每天都在和供应商进行拉扯的词语,在这一刻被赋予了全新的战略意义。
他终于明白了,高通给的是“术”,而陈诺给的是“道”。
他和陈明永通过屏幕对视了一眼,所有的动摇和困惑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坚定。
沈炜拿起了电话,拨通了陈诺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依旧是陈诺平静的声音。
“想好了?”
“想好了。”
沈炜的回答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