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又一次没忍住,直接冲到那片刚刚犁开的土地旁。
“油土!天呐!这都是肥田!比老家那些地主手里的地还好上十倍!这种地,租给我们?”
“当然。”
“可是,”余叔毕竟是老江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何先生,这里可比刚才的果园更北,更荒。”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显。
“我听说北加州很乱,”余叔压低嗓门:“爱尔兰的土匪,墨西哥的强盗,还有那些喝醉了就杀人的白皮牛仔。你们在这里垦荒,安全吗?”
这个问题,让刚刚激动起来的代表又一次冷静下来。
是啊,有钱赚,有饭吃,固然好。
可要是没命花呢?
何威面对这个问题,非但没有紧张,反而从容一笑。
“余叔,”他掏出一张折叠好的文件递了过去:“您看看这个。”
余叔疑惑地接过,打开。
又是一份合同。
和苹果园的管理合同不同,这份合同的抬头用更粗大的字体写着:白虎安保公司。
“这是?”
“白虎安保,”何威的语气带着崇敬:“加州最强大的安保公司。”
“他们是华青会的合作伙伴,”何威指着合同最末的金额:“余叔,您看,白虎安保为了照顾我们这些新来垦荒的同胞,这片三百二十英亩的农场,连同我们这几十号人的性命,第一年的安保费用,他们只收一块鹰洋!”
“一块鹰洋?”
余叔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他不是白痴,他是在旧金山这个白人黑帮横行的地方,靠着钻营和人脉才坐稳六大会馆头把交椅的人精。
他一下就明白了,这一块鹰洋背后,所代表的毁天灭地的力量。
白虎安保和华青会,根本就是一家人。
这是一个华人自己的武装集团。
一个强大到可以庇护自己同胞的庞然大物。
“有了这个,”何威拍了拍那份合同:“在这片土地上,没哪个狗娘养的土匪敢来捣乱。”
他转身,指向那些木屋旁,整齐靠立的几十杆温彻斯特步枪。
“何况,我们自己也不是吃素的!”
……
回程的马车上,依旧寂静。
那三十名华工代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的世界观在今天被狠狠碾碎,然后重新拼接。
豁牙刘此刻正紧紧攥着自己偷偷抠下的一块黑油土。
太震撼了。
北加州和旧金山简直是两个世界。
旧金山是繁华,但那繁华就像橱窗里的烤鸡,香气四溢,却跟他们这些趴在玻璃外的野狗没有一毛钱关系。
他们只是在那个罐头里苟延残喘,等着发霉烂掉。
而这里,是荒野。
但在这片荒野上,他们却看到了每天一块鹰洋、绝不克扣的工钱。
顿顿有肉汤、有白米饭的食物;没有白人监工、更没有皮鞭抽打的尊严。
可以自己开垦且肥得流油的土地。
以及一个强大到连合威堂这种大佬都要乖乖听话、并且能为他们提供庇护的,属于华人自己的白虎安保。
“天堂……那里就是天堂!”
豁牙刘喃喃自语,突然,他猛地抬头,一把抓住王大福的胳膊。
“王先生!回去!我们必须马上回去!”
“告诉唐人街的所有兄弟!”
“别他妈的挤在那个罐头里等死了!”
“来北加州!这里……这里他妈的真的有活路啊!”
……
旧金山,加州警察局长办公室。
“FUCK!”
警察局长哈里森,实质上的旧金山地下秩序之王,正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般喘着粗气。
“那个犹太耗子!索利罗斯!”
他现在很恼火,非常恼火。
索利罗斯,那个前两周还和他称兄道弟、一起分享古巴雪茄的军火商,居然一声不吭地跑了。
“他妈的,老子还是他儿子大卫的教父!”哈里森对着面前瑟瑟发抖的奥布莱恩中士疯狂喷着唾沫星子:“他就是这么对待他儿子的教父的?卖掉了他的一切!罗斯精工!罗斯化工!还有他在诺布山上的那栋豪宅!”
“长官,”奥布莱恩中士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份文件:“我们核实过了。市政厅书记官那边有记录,罗斯先生是在前天下午六点合法签署的转让合同,全部合法。”
哈里森一把抢过文件,看了一眼,又把它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奥布莱恩脸上:“合法?下午六点?你他妈的告诉我,那个犹太人会在下午六点市政厅都下班的时候去签合同?”
“可目击者是这么说的,局长,”奥布莱恩都快哭了:“很多人都看到他当晚就带着家人登船出海,他们说是去德国。”
哈里森被气笑了:“那个杂种!他宁愿滚回他那满是酸菜味的老家!他以为德国的钱比美利坚还好赚?”
哈里森的怒火,并不仅仅因为被朋友背叛。
索利罗斯的开溜,意味着他那条最肥、最稳固的进贡渠道断了。
罗斯精工、罗斯化工,那两家厂每个月给他带来的“顾问费”,比警察局一年的薪水加起来都多。
现在,全他妈的没了。
哈里森烦躁地扯着领口,感觉自己快要中风了。
“奎因!”他猛地咆哮道:“那个爱尔兰土豆贩子!芬尼甘奎因奥马利!他人呢?”
“都三天了!帕特里克卡拉汉的手,是在他的地盘上被砍掉的!我他妈的让他把凶手交出来!他人呢?还有这个月的规费!他是不是也想学那个犹太人跑路?”
“这个……”奥布莱恩的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快说!”
“奎因奥马利……他来不了了。”
“他敢不来?”
“不,长官,他死了。”
哈里森狰狞的脸一下僵住。
“死了?”他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怎么死的?喝多了劣质威士忌,掉进海里喂鱼了?”
“不,长官,”奥布莱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是火并,长官。我们的人去三叶草酒吧找他,酒吧的人说奎因老大昨天晚上在地下室,被另一伙爱尔兰人给砍死了。”
“被砍死了?”哈里森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是的,长官。他们说‘凯尔特之拳’内部出了叛徒。”
哈里森局长,这个旧金山的地下皇帝,第一次感到了震撼。
奎因,那个前天还在自己办公室,一边往自己手里塞五百鹰洋,一边拍着胸脯保证会抓住凶手的爱尔兰杂种,就这么死了?
“还不止这些。”奥布莱恩真怕局长会当场拔枪毙了他。
“还有什么?他妈的还有什么?”
“巴伯里海岸和北滩的另外两家,荷兰人范科还有拉丁区的路易吉,他们也都死了。”
“范科死在了他的海妖之歌,据说是被心腹割了喉咙。路易吉更惨,有人在金色宫殿的后院见过他的尸体,脑袋都被砸烂了。”
奥布莱恩一口气说完,等待着局长的雷霆之怒。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达一分钟的死寂。
哈里森这次反而没有咆哮。
一夜之间,旧金山地下世界的三大流氓头子全他妈的死了?
“奎因,范科,路易吉。”哈里森咀嚼着这三个名字,随后冷冷一笑。
“所以呢?”他恶狠狠地瞪着目瞪口呆的奥布莱恩。
“所以呢?谁他妈的在乎?”
“长官?”
“这他妈的是旧金山!这些杂碎!他们火并,互砍,杀死对方!这他妈的不是太常见了吗?”
他已从震撼中恢复过来。
“他们的地盘,就像妓院里的床单,走马灯似的换人!今天你睡,明天他睡!”
“我不在乎谁坐在那些肮脏的位子上,奥布莱恩,我只在乎一件事:钱,还能流上来吗?”
奥布莱恩赶紧点头:“长官,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又怎么了?”
“奎因死了,一个新的爱尔兰佬叫德克兰,接管了‘凯尔特之拳’。范科死了,一个新的荷兰人叫吉斯,接管了‘海妖之歌’!路易吉死了,一个新的墨西哥佬叫马特奥,接管了‘金色宫殿’!”
哈里森愣了一下,随即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
“哈哈哈哈!完美!”
“看到了吗,布莱恩!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矩,狗咬狗,爱尔兰人杀爱尔兰人!墨西哥人杀墨西哥人!”
“这省了老子多少事!”
他开始发泄般地咒骂:“该死的爱尔兰人!土豆贩子!只会喝酒和打架!墨西哥人就是一群油腻的杂种!除了强奸和偷窃,什么都不会!还有那些荷兰人,吃他娘的荷兰豆去吧!对了!还有他妈的该死的华人!他们都是异端,不信上帝,留着猪尾巴,黄皮猴子!他们才是这个城市最恶心的蛆虫!”
发泄完后,他感觉舒服多了。
“好了,奥布莱恩。”
“长官!”
“去,”哈里森下令:“给这三只新来的小老鼠,这三个新国王,带个话。”
“告诉他们,我,哈里森局长,要见他们。”
“明天中午十二点,就在这间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