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人,是记忆里那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少年。
他会在课间嬉皮笑脸地抢走她嘴边的最后一根辣条,会在放学路上故意踩她的影子,会因为几毛钱的游戏币跟她磨上半天
又烦人,又熟悉,是她认知里那个一成不变的邻家无赖。
另一个小人,就是眼前这个家伙。
他就坐在那个角落里,后背挺得笔直,眼睛像是长在了屏幕上,一眨不眨。
他的双手快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影子,只有那阵“噼里啪啦”的、清脆又密集的键盘声,证明那不是幻觉。
而电脑屏幕上那刺眼的、金光闪闪的“盟主”字样,比她爸挂在前台的“招财进宝”金蟾蜍还要晃眼。
这两个身影,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在一起。
熊晓第一次感觉,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这个小山沟,变得如此陌生。
就好像……她最熟悉的那棵歪脖子树,一夜之间,结满了金元宝。
荒诞,又离谱。
刘江关掉网页,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转过头,看着还端着泡面、一脸茫然的熊晓,正准备再调侃她两句,网吧那扇印着“欢迎光临”的门帘,被再次掀开了。
一个穿着蓝白相间的初中校服、留着齐刘海、面无表情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她手里捏着一根快要化掉的“绿色心情”冰棒,细长的冰棒棍在她白皙小巧的手里,显得格外不协调。
女孩进来后,目光在网吧里扫了一圈,无视了前台正在冲她招手的亲姐姐,径直走到了刘江面前。
她歪了歪头,把嘴里的冰棒拿出来,用一种毫无波澜的、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一样的语气,开口说道:
“江哥,你回来了。我姐昨天晚上睡觉,一直喊你名字呢。”
“噗咳咳咳!”
刘江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活活呛死。
饶是他两世为人,自认脸皮厚比城墙,也被这小女孩的惊天直球给砸得七荤八素,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尴尬地咳嗽。
而他旁边的熊晓,那张俏脸,则上演了一场堪称精彩的“川剧变脸”。
先是错愕,然后是羞愤,最后彻底化为抓狂。
“熊!新!月!”一声足以掀翻网吧屋顶的尖叫响起,熊晓像一只被点燃了尾巴的猫,丢下手里的泡面碗就扑了过去,“你又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哇!救命啊!姐姐恼羞成怒要杀人灭口啦!”
熊新月嘴里喊着夸张的台词,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迈开小短腿,灵活地绕着桌子,精准地躲到刘江身后,把他当成了挡箭牌。
网吧里,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角落里那对“死对头”矮胖墩子和瘦高个,笑得捶胸顿足,眼泪都快出来了。
前台的熊国安,无奈地用旧报纸捂住脸,叼在嘴角的烟灰掉了一地,嘴里嘟囔着:“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整个网吧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好了好了!像什么样子!”熊国安终于看不下去了,呵斥了一声,才制止了这场闹剧。
熊晓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却又拿躲在刘江身后的妹妹没办法。
而熊新月则从刘江背后探出个小脑袋,为了彻底断绝姐姐的“追杀”,她眼珠一转,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提议。
“爸,”她看向熊国安,“昨天下了那么大的雨,山上的‘见手青’和‘鸡枞菌’肯定都出来了。我们明天一早去捡菌子嘛,晚上拿来炖鸡汤喝!”
这话一出,熊国安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但刘江的心里,却第一时间就想拒绝。
他正准备开口,没想到熊晓比他更快,皱着眉头,第一个表示反对:“去什么去嘛!明天还要复习呢,我不去!”
“姐,”熊新月斜着眼睛看着自家姐姐,精准地使出了激将法,“你不是怕山上的‘马蜂包’和‘长虫’吧?”
“哪个怕了!”果不其然,熊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自尊心让她立刻反驳。
她嘴上虽然硬,但心里已经开始打鼓。
现在话已经说出口,不去就等于当众承认自己是胆小鬼,面子挂不住。
可真要去,她又确实有点发怵……
她的视线在慌乱中下意识地寻找依靠,扫过看热闹的父亲,扫过一脸坏笑的妹妹,最终,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锁定”在了旁边那个正准备开口的刘江身上。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电光火石般地闪过:
对啊!让他去!让他去不就行了!既能证明我不是胆小鬼,又能拉个免费的保镖。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她就看到刘江正要开口
很可能就是要顺着她的话拒绝掉
于是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用一声更响亮的娇喝打断了他!
“要去也可以,但是你必须去!”她猛地一指刘江,抢占了话语权,“山里那么多事,你不去,谁保护我们?你要是不去,那大家都别去了!”
刘江的嘴巴还半张着,准备好的说辞就这么被硬生生憋了回去,脸上露出一种哭笑不得的错愕表情。
他看着眼前这个强行把所有人都绑上战车的女孩,刘江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时间,虽然紧凑,但来得及。
他看着眼前这对活宝姐妹,无奈地叹了口气……
举起双手投降:“行行行,我怕了你们姐妹了。去就去,不过说好了,明早必须早点,速战速决。”
“一言为定!”熊新月立刻拍手叫好,像个得逞的小狐狸。
约定好时间,时近中午,网吧里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刘江不准备再待下去,跟熊国安打了声招呼,便起身准备回家吃午饭。
刚走出网吧没多远,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熊晓追了出来。
“喂!”她在明媚的阳光下,脸颊因为刚才的争论还有些发烫,对着刘江的背影喊道,“说好了啊,明天早上六点,在我家门口集合,不准反悔!”
看着她这副嘴硬心软的傲娇模样,刘江回头,迎着正午的阳光,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离去。
他身后,传来了熊新月那幽幽的、仿佛自言自语的声音:
“姐,你脸那么红,是太阳晒的,还是心里想的呀?”
灿烂的阳光下,只留下熊晓再次抓狂的背影,和刘江脸上那抹哭笑不得的笑容。
第14章 奇特的植物【求票票】
“”
冰镇的健力宝被拧开,刘江仰头灌下大半瓶,那股带着橙子香精的凉气直冲天灵盖,瞬间驱散了在网吧积攒了一上午的燥热与浑浊。
他走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水泥路上,路两边的田地里,玉米秆子正茁壮生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雨后泥土和植物蒸腾出的、独属于夏日乡村的清新味道。
很奇怪,明明是回到了最熟悉的故乡,他却感觉像是第一次认真地、用全身的感官去拥抱这个世界。
上辈子,他何曾有过这样的闲情逸致。
那时候,他每次回家,都像个战败的逃兵,脚步匆匆,眼神躲闪,生怕被邻居的闲言碎语戳中脊梁骨。世界对他而言,是灰色的。
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回到家,外婆已经做好了午饭。
一张小方桌,一盘清炒丝瓜,一碗凉拌黄瓜,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简单,却透着家的味道。
“外婆,我明天早上可能要晚点才能带你回县城了。”刘江一边扒着饭,一边把早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熊叔家的两个女儿要去山上捡菌子,非要拉着我一起去,说是当个保镖。”
“去嘛,去嘛,是该多跟同龄人耍一下。”外婆笑呵呵地给他夹了一筷子丝瓜,“你这娃,从小就性子闷,不多交点朋友,以后要吃亏的。家里的事不急,我今天慢慢收拾就是了。”
得到外婆的许可,刘江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放下了。
他看着外婆脸上那被岁月刻下的皱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触动了。
这一世,他不仅要为自己活。
……
第二天,清晨五点五十分。
天还未完全亮透,远山还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青黛色之中。
山谷里起了薄雾,空气清冷,带着草木的湿气,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鸡鸣狗吠,将整个小镇从沉睡中唤醒。
刘江准时出现在了熊家网吧的门口。
门是开着的,熊国安已经起了,正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的牙膏沫。看到刘江,他含糊不清地指了指屋里。
刘江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已经准备妥当的姐妹俩。
姐姐熊晓,换上了一条耐磨的深色运动长裤,脚上是一双看不出原色的旧运动鞋,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但她那张刚洗过、还带着点水汽的脸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和紧张。
而妹妹熊新月,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她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竹背篓,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镰刀,正有模有样地在磨刀石上“霍霍”地磨着,表情严肃得像个即将出征的将军。
看到刘江,熊晓立刻站起身,双手叉腰,摆出一副队长的架势,以此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还挺准时嘛。东西都带了吗?水、毛巾、还有创可贴?”
“报告队长,一切准备就绪。”刘江笑着敬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又惹得熊晓脸颊一红,嗔怒地瞪了他一眼。
“走了走了,再晚点,好菌子都被别人捡光了!”熊新月磨好了镰刀,一声令下,率先走出了门。
三人走在通往后山的小路上,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路边的狗尾巴草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
“喂,”走在中间的熊晓,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对刘江说,“等会儿到了山上,你跟紧点。我……我不是怕,我是怕新月乱跑,万一出事了不好办。”
“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刘江点点头,看着女孩在晨光下微微泛红的耳朵,觉得有些好笑。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熊新月,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片茂密的竹林,回头用她那惯有的、平淡无波的语气说道:
“对了,跟你们说一下哦。去年夏天,隔壁王大爷家的土狗,就是在这片林子里,被一条‘竹叶青’给咬了。听说当时嘴巴就肿得跟猪头一样。”
她说完,还特意看了一眼自家姐姐,果不其然,熊晓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半分。
山路越往上走越陡。
熊晓正小心翼翼地踩着一块凸起的石头,脚下的青苔却猛地一滑!
“啊!”
她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就朝着旁边的斜坡倒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刘江,几乎是本能反应,猛地向前跨出一步,长臂一伸,精准而有力地一把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即将摔倒的身体,稳稳地拉了回来。
因为惯性,熊晓整个人都撞进了刘江的怀里。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她能清晰地闻到,从他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混着皂角和阳光味道的气息,干净又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