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江的那几个命令，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原本平静的湖面，整个公司的核心部门，瞬间被激活，进入了一种高速运转的“战时”状态。
凌晨两点，“乌托邦”AI研究院，线上会议室。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技术作战室”。
“不行，这个方案太理想化了！”一名戴着深度眼镜的算法工程师，指着屏幕上的一段架构图，语气急促，“强制性弹窗和密码验证，会严重割裂用户体验，我们的留存数据会很难看！”
他话音未落，另一位负责前端的工程师立刻反驳：“现在还考虑什么留存？老板的意思很明确，这是‘政治任务’！我们要做的是‘姿态’，不是‘数据’！”
“姿态也要基于技术实现！这么短的时间，要重构底层的验证逻辑，还要保证稳定性，你们谁能做到？”
会议室里，争论声此起彼伏。
十几名国内最顶尖的技术天才，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任务，暂时放下了平日里的温文尔雅，每个人都据理力争，试图捍卫自己领域内的“最优解”。
“都安静。”
陈浩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断了所有的嘈杂。
他一直没说话，只是站在一块虚拟白板前，双手插在口袋里，静静地听着。
直到此刻，他才拿起一支光笔，在白板上飞快地画了几个逻辑框。
“体验，数据，姿态，我们全都要。”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感情的平铺直叙，“谁说保护用户，就一定要牺牲体验？”
他指着其中一个逻辑框。
“我们不弹窗，不设密码。我们直接做‘人脸情绪识别’。”
“‘幽灵’系统，不是能通过前置摄像头，实时分析用户观看视频时的微表情吗？那它同样可以识别出，什么是‘疲惫’、‘厌倦’、‘精神不振’。”
“一旦系统判定，用户，特别是标记为‘青少年’的用户，进入了这种‘非良性’的沉浸状态，就自动降低刺激性内容的推荐权重，转而推送一些舒缓、轻松的知识类内容。”
“同时，在APP界面上，用最柔和的方式，提醒他‘该休息了’。”
“我们不是要像一个严厉的家长一样，把手机从他手里抢走。而是要像一个贴心的朋友，在他玩累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
陈浩放下光笔，看着屏幕里，那群已经陷入呆滞的技术天才们，平静地补充了一句。
“刘总要的，是‘守护’。”
“不是‘管教’。”
一语惊醒梦中人。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众人急促的呼吸，和眼中，重新燃起的、混杂着敬畏与兴奋的光芒。
凌晨三点半，“薪火”集团，公关与内容部。
刘新俊的嗓子已经有些沙哑了。
他的面前，站着一支由最精锐的导演、摄像和文案，临时组成的“特别行动队”。
“各位，我再重申一遍纪律！”刘新俊的表情，是他从未有过的严肃，“这次去贵州，我们不是去‘采访’，更不是去‘摆拍’！我们是去‘记录’！”
“我不要任何设计好的台词，不要任何打光和布景。我要的是阿香在灶台前被油烟熏红的眼睛，是她背着竹篓走在山路上的汗水，是她拿到那笔钱时，脸上那种想哭又想笑的，最真实的表情。”
他看着团队里那个最年轻的导演，语气缓和了一些。
“小马，我知道你是学院派出身，讲究镜头语言。但这次，我只有一个要求忘掉你的技巧。”
“把你自己，当成一个透明人。去感受，去倾听，去记录一个普通人，是如何通过我们的平台，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好了一点点。”
“记住，”刘新俊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要拍的，不是一部宣传片。”
“而是一封，写给所有普通人的，情书。”
清晨五点，刘江的手机。
电话是黄仁宇打来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和不安。
“老板！我理解集团现在面临的压力，但现在公布‘薪王一号’，真的太冒险了！”
“芯片研发，没有万无一失。我们的很多测试，都还停留在实验室阶段。一旦在发布会上，出现任何一点纰漏，哪怕只是一个小数点的问题，‘燧人’这个项目，在整个行业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我们过去一年的心血，可能会毁于一旦！”
黄仁宇的担忧，合情合理。对于一个技术研发者而言，将一个尚未成熟的孩子，过早地推到聚光灯下，无异于一场豪赌。
“仁宇，”刘江的声音，通过电波，清晰地传了过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燧人’最终，能成功吗？”
黄仁宇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能！我们有您提供的超越时代的技术路线，有全世界最好的团队，如果我们都不能成功，那这个世界上，就没人能做出来！”
“好。”刘江笑了笑，“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不是‘展示成果’，而是‘宣告决心’。”
“我不需要你在发布会上，拿出一个百分之百完美的产品。我只需要你，向外界，向资本，向……那些我们未来的对手，展示一个，不容置疑的‘可能性’。”
“仁宇，你要做的，不是一场技术汇报。而是一场，关于中国科技未来的，‘路演’。”
“我们不是在卖一款芯片，我们是在卖一个，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梦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
当黄仁宇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的焦虑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决绝的战意。
“我明白了，老板。”
“我会让他们看到，什么叫真正的，未来。”
上午十点整。
当秋日的阳光，刚刚铺满深圳的街道。
“薪火”集团与“抖乐”APP的官方微博、微信公众号，以及所有合作的媒体渠道，在同一时间，发布了一则，足以让整个中国互联网行业，发生轻微地震的，公告。
《“薪火”集团发布<短视频行业未-成年人保护自律公约>，“抖乐”APP将率先上线“青少年守护模式”》
公告用最详尽的篇幅，阐述了“抖乐”即将上线的，那套堪称“自废武功”的守护系统。
并且，在公告的最后，以一种开放而诚恳的姿态，向全行业，发出了共同签署《公约》的邀请。
这则公告，像一枚深水炸弹。
在微讯那张“道德”与“导向”的大网，还未来得及撒下之前。
刘江，主动地，向自己的身上，开了一枪。
只不过，这一枪，打出的是“自律”的子弹，流出的，却是“责任”的鲜血。
他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站在了所有对手的面前，平静地问道：
“我都这样了。”
“你们，跟不跟？”
第176章 依旧阳谋
“薪火”集团的公告，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中国互联网圈，在周一的上午，都因为这封《公约》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骚动。
起初，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是看不懂。
“抖乐疯了？日活眼看着就要跌破五千万，这时候主动给自己上镣铐？”
“这个‘青少年守护模式’，简直是自杀式袭击啊！每天限时四十分钟？这不等于把用户往外推吗？”
“我怀疑这是刘江的烟雾弹，噱头而已，实际上肯定会做数据豁免。”
然而，当无数用户和媒体，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更新了最新版的“抖乐”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因为他们发现，刘江，是玩真的。
那个“青少年守护模式”的入口，被放在了APP最显眼的位置。
一旦开启，整个“抖乐”就像是被瞬间“净化”了一样，那些让人上瘾的唱跳、搞笑、猎奇内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制作精良的科普短片、博物馆巡礼、古典音乐赏析……
它就像一个叛逆的少年，突然之间，穿上了西装，戴上了金丝眼镜，变得比所有人都“正经”。
这一下，轮到竞争对手们，集体傻眼了。
尤其是微讯“视频号”团队，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卯足了全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们刚刚连夜准备好了无数篇，攻击“抖乐”内容低俗、价值观扭曲的黑稿，甚至已经联系好了几位所谓的“教育专家”，准备在电视节目上痛心疾首地“为孩子们发声”。
结果，人家直接“自宫”了。
而且，还摆出了一副“圣人”的姿态，邀请你一起“净化”行业。
这让你怎么办？
跟？还是不跟？
微讯总部大厦，战略委员会会议室。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一群人。
但气氛，却比上一次，更加憋屈和压抑。
运营总监的脸色，比死了爹还难看。
“老板，Allen……刘江这一手，太毒了。”
“现在外面所有的舆论风向，都变了。他们不再讨论‘抖乐’的‘原罪’，反而都在称赞‘薪火’集团的‘行业担当’和‘社会责任感’。”
“我们联系的那几家媒体，今天早上全都临时变卦了，说选题方向要‘调整’一下。那几个‘专家’，也说要‘再研究研究’。”
“最要命的是，”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互联网内容发展协会的刘秘书长，刚刚在他的个人微博上，转发了我们的《公约》，并且配了四个字‘行业表率’。”
“轰！”
这四个字，像一颗无形的炸弹，在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那套准备了许久，试图“借刀杀人”的“B计划”，在还没有正式启动之前，就已经，胎死腹中。
刘江，不仅躲开了那把“刀”。
甚至，他还反手，将这把刀的“刀柄”，递到了“规则制定者”的手里，并为这把刀，刷上了一层名为“正义”的金漆。
Pony Ma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平静，心中的怒火，就越是旺盛。
他没有去看那些噤若寒蝉的高管，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从会议开始，就一言不发的男人。
艾伦。
“小龙，” Pony Ma的声音，依旧很轻，“现在，你怎么看？”
艾伦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眼神中，没有了之前的挫败与不甘，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
“我还是，低估他了。”
他苦笑了一下，站起身，走到了那块已经擦拭干净的白板前。
“我之前以为，他只是一个，精于算计的‘赌徒’。”
“现在我发现，他是一个，根本就不在乎一两局输赢的，‘棋手’。”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代表“抖乐”。
“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还停留在这个圈里，研究它的数据，分析它的模式，思考如何战胜它。”